第35章 嫁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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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锡王府的地牢,建在西北角马厩底下。 甬道窄,两侧石壁上常年渗水,青苔长得厚厚一层,又滑又黏。 高氏蜷在最里间的牢房里,望着铁栏外忽闪忽闪的油灯,整个人缩得皱皱巴巴的。 方才谢沉来过。 世子爷问话不急不慢,跟衙门里审案的推官似的,一句一句问她:柳侧妃那些年去过卫家几回?都跟家主说了什么话?这枚柳叶坠子,是赏的,还是偷的?谁让你来王府的? 高氏只答那几句疯话。 送她来王府的人应承过,只要照做,就留她儿子一条命。要是泄露半个字,她儿子会比她先见阎王。 高氏不识字,也不会算账,可她心里明白。从踏进水榭那一刻起,她就活不成了。横竖都是死,好歹保住孩子。 “高氏。” 一道低沉的嗓音,忽然响起。 高氏抬头,牢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 一个黑袍人踱步进来。 灯火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张精铁面具。那面具铸成恶鬼模样,龇着两排獠牙,冷冰冰的,看不出本来面目。 是他。 他来了。 高氏缩作一团,牙齿不住打颤。 “别出声。”黑袍人声音平平淡淡的,跟拉家常似的,“照我说的做,你就能留个全尸,你儿子也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簪子递过去。 金累丝簪,工艺繁复,簪头尖尖的,火光照上去闪了一下,像毒蛇的牙。 “该怎么做,先前都教过你。” 高氏盯着那支簪子,嘴唇哆嗦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伸出手,好不容易才握紧簪柄。 “孩子……我的儿……” “放心。”黑袍人收回手,冷冷直起身,“你走了以后,自会有人照看他。” 高氏低下头,盯着簪子,想起儿子的脸,用力攥紧,又哭又笑…… - 柳汀月到的时候,雨下得正大。 玫月提着灯笼在前头照路,蔡嬷嬷跟在后面,三个人踩着一地积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地牢赶。 “你们在外头候着。” 柳汀月在门口收了伞,递给玫月,自己迈了进去。 油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石壁上,像个瘦长的鬼影。 高氏看见她来,浑身一抖,直往墙角缩:“娘娘饶命……我什么都没说……真的什么都没说……” 柳汀月蹲下身子。 裙摆拖在潮湿的砖地上,沾了泥水,她也顾不上了。 “我晓得你忠心,才来救你。”她声音温柔,从袖子里掏出个碧绿药瓶,倒出一粒药丸,递到高氏面前,“吃了这药,你的病就好了。我送你去个清静地方养老。” 高氏瞪大眼睛,盯着那瓷瓶。 瓶身映着油灯的光,圆圆的,像给儿子烙的饼…… 然后她就扑上去了。 两只手死死攥住柳汀月的手腕,神情癫狂又决绝。 “娘娘饶命……娘娘……不要杀我!” 柳汀月吃痛,想甩开她,高氏却反手把那支簪子塞进她掌心,然后握着她的手,调转簪尖,对准自己的脖颈—— “噗。” 很轻的一声。 像筷子戳破了油纸。 柳汀月忽然一热,低头就看见血从高氏喉咙里涌出来,顺着簪柄淌到她的手背上。她这才惊觉发生了什么…… “我的簪子?你,贱妇……” 高氏歪着头,靠在墙上,缓缓滑下去。眼睛还睁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只有血沫从她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衣领…… “不!” 一股凉气直蹿头顶。 柳汀月猛地甩开高氏的手,往后退了两步,心神大乱。 “栽赃!有人故意陷害我!” “玫月、玫月……” 玫月探头进来,见状尖叫一声,灯笼脱手掉在地上。 蔡嬷嬷跟在后头,看见满手是血的柳汀月,腿一软,当时就跪了:“娘娘……” 声音未落,一群王府侍卫就涌进了地牢。 打头的那个举着火把往里一照—— 杀人灭口的场面,看得真真切切。 侍卫们面面相觑。 空气像被抽干了似的,安静得吓人。 柳汀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慢慢攥紧,又松开。 “不是我。”她提高了声音,“不是我杀的……” 没人接话。 黑压压一群人,齐刷刷盯着她。 - 知微居。 雨打在瓦片上,沙沙沙沙的。 夜色越来越深。 谢云烬轻手轻脚地落了地,见窗户虚掩着,单手一撑就翻了进去,回身把窗户合上,插销别好,一点儿也不见外。 刺儿正坐在镜前梳头,余光瞥见他,手上的动作没停,也不惊讶。 “二爷这是做贼做习惯了?放着正门不走,偏爱翻窗入室。” 谢云烬没搭腔,自顾自拉了张椅子坐下,拎起桌上的茶壶晃了晃,听见有水声,闲闲地倒了一杯。那神态,仿佛这是他烬风院的居所。 门外的阿桃听见动静,心里七上八下,徘徊许久,终究没敢进来。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火被风拂得轻轻晃动。 两人安安静静坐了片刻,谢云烬才看向镜子里的人。 “我饿了。” 刺儿放下梳子,转过身来看他。 “二爷饿了,该回烬风院用膳去。” 谢云烬没动。就坐在那儿,靠着椅背看她,像一条淋了雨的野狗蹲在人家屋檐下,眼神落寞,甚至还有点儿可怜。 刺儿起身,从角落里摸出一坛酒来。 “只有这个。”她把酒坛搁在桌上,“菜没有,点心也没有。二爷要是不嫌弃,就凑合喝两口。要是嫌寒碜,就回烬风院吃你的山珍海味去。” 谢云烬拍开泥封,一股冲鼻子的酒气就冒了出来。 这是阿桃从青棠那儿讨来的土烧,原本是泡药酒用的。南市口两个铜板能打一瓢,辣嗓子,后劲大。 他大咧咧倒满一碗,仰头便灌。 喉结上下滚动,酒液顺着嘴角淌下一线,滑进衣领。他浑不在意,拿手随意一抹。 “陪我喝点儿。” 刺儿没动。 谢云烬也不催,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扔在桌上。 “影七在巷口卤味摊上买的。凑合吃点?” 那纸包里是卤好的牛肉,切得厚薄均匀,散发着一股浓浓的酱香味儿。 刺儿忽然有点儿想笑。 绣衣司司主,九锡王府二公子,人人闻风丧胆的谢阎王,深更半夜飞檐走壁而来,就为了吃几口牛肉,喝两碗乡下土烧? “二爷想问什么就问,别拐弯抹角的。” “过来。”谢云烬说。 刺儿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拈起一块肉,咬了一口。 “卤得入味,咸香适口,不错。” “你是牢饭吃多了,菜糠都觉着香。” 刺儿翻个白眼,懒得搭理他。 谢云烬看着她吃,自己又倒了碗酒,喉间滚出一声低笑。 “今儿出府做什么去了?” “买糖葫芦。”刺儿嚼着肉,朝窗台努了努嘴,“阿桃还给二爷留了一串。” 谢云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窗台的瓷瓶里果然插着一串糖葫芦,糖衣化了大半,黏糊糊的,上面还落了两只贪吃的小飞虫。 他嗤了一声:“你俩可真有孝心。” 刺儿嘴角弯了弯,“那下回给二爷买桂花糕吧?” 谢云烬气笑了:“我为你当牛做马的,就值一根糖葫芦,一块桂花糕?” “那二爷想值点儿什么?” “行。你不想说实话,我不问。” 谢云烬将酒碗推到一旁,双臂抱胸,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眼底却没什么笑意,“换个你能答的——甜水巷冒雨救人,可看清了凶手的模样?” “雨势太大,周遭昏暗,他蒙面戴兜帽,看不见脸。但我能肯定,跟上回夜探选婢署的是同一个人。” “果然如此。”谢云烬淡淡应了一声。 两人隔着一张方桌,两碗酒,一盏油灯,各怀心事地对视着。 窗外雨声不停,风声呜咽,窗纸上映着枯枝的影子,像鬼手在抓挠。 半晌,谢云烬把酒碗推到她面前。 “敢在谢沉的眼皮底下设局,还让他帮着收拾烂摊子的人,我还是头一回见。敬你……” “不过是顺势而为。”刺儿又推回去,再替他倒满,“这回还得多谢二爷。” “你可知道,一旦让人查出你的真实身份,会是什么下场?” “五年前就该有的下场。”刺儿看着他,“二爷怕了?” 谢云烬挑了挑眉,不置可否:“我怕什么?你死我埋,你活我养。” “二爷这话,说得跟牲口贩子似的。” “我是在夸你。”谢云烬似笑非笑,慵懒的目光,从她眉骨看到下颌,好似在看自家养大的狗子,很是宠溺,“这般伶俐手段,是要把柳汀月往死路上逼啊。” “我没那么坏。”刺儿一脸无辜,“我只想让她生不如死。” “唔。”谢云烬低笑,像被什么撩了一下,“就喜欢你这副蛇蝎心肠。” 刺儿脸上的笑淡了:“二爷大半夜过来,不只是夸我的吧?” “不止夸。还得赏!”谢云烬凑近了些看她,嘴角微微上扬,看着像在笑,仔细看,更像那种猎人嗅到猎物气味的兴奋。 “我今晚宿你这儿,白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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