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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长腹蜂的本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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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腹蜂经常光临人们的寓所,却又不被人所熟知。因为它性格孤僻,默默无闻,又有独守一处的习惯,致使人们常常忽略它的故事。它是如此谨慎,以至于它寄居的主人家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它的存在。那些闹哄哄、纠缠不休、危害人类的昆虫和长腹蜂一点也沾不上边。长腹蜂体态优雅、生活习性和蜂巢的结构怪异,在各种选择栖息在我们人类居所内的昆虫中,肯定算得上是最有趣的一种。那么让我们试着从被遗忘的角落中把这位“谦者”请出来吧! 长腹蜂一般隐居在农家孤零零的小屋里,屋前有一棵老无花果树,浓密的树荫遮蔽着一口水井。它选择的这间小屋,夏日里能暴晒在似火的骄阳之下,屋中还有宽大的壁炉,冬天里会有柴火不停地被添加到壁炉中去。这是因为长腹蜂极其惧怕寒冷,它通常蛰居在灿烂的阳光下,当然为了使家人更温暖,它还需要我们人类寓所中提供的热气。当专门用于圣诞节的大块劈柴在炉膛里燃烧时,这些冬日夜晚诱人的火焰就是促使它做出选择的动机。它时常一颠一跳地巡视四周,用触角顶端探测被熏黑了的天花板四角、搁栅的每个小角落、壁炉台尤其是炉膛内壁和烟囱。一间没有被烟熏黑的房屋是得不到它的信任的,在那样的屋子里它一定会被冻僵的。因此,根据烟囱被熏黑的程度,它就能辨认出哪些地方适合自己。 长腹蜂经常到人类的居所为筑巢去选择合适的地方,地点的选择是多变的,往往也是最奇特的。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那就是环境要温暖,温度要恒定。在七八月的酷热中,我们与这位来访者不期而遇,一般屋内的人们并不在意它,而它也不在意其他人,嘈杂的人声和人们的来来往往都丝毫不会干扰它。视察完毕,一旦它认为这地方还不错,就离开一会儿,不久就带着一小团泥巴回来,这一小团泥巴就是为它的窝打上的第一块奠基石。 长腹蜂最偏爱的地点是在烟囱的管壁上,约有半米多高处,也就是烟囱的入口处。之所以这样喜欢,全都因为烘箱的高温很适宜长腹蜂幼虫的生长。可是这个温暖的庇护所也有缺点。在冬天生炉火的时间很长,尤其是受着烟熏火燎,过不了多久,它们的窝上都积了一层黑色或栗色的烟灰,酷似抹在砖墙上的灰浆。人们也往往将它们误认为是铲刀没有抹匀的灰浆,因为它们看起来与砖墙的其余部分是如此的相似。这种深色的灰浆没什么要紧,只要火苗不来舔舐它们攒成一堆的蜂房就可以了,否则就会导致幼虫早夭,好像在砂锅里被焖熟了。 长腹蜂似乎早就预见到了火苗的危险,它只会将子孙安置在那些管口仅容一股股浓烟通过的烟囱壁上;对于狭窄的、火苗可以侵占整个管口的地方,它则心存疑虑,敬而远之。洗衣服的日子也很可怕,大锅中的水不停地沸腾,女主人从早到晚都生着火,她不停地往锅底下添加各种木屑、树枝、树皮、树叶和一些难以充分燃烧的东西。屋里的浓烟、锅里冒出的蒸汽和壁炉上的水汽,在炉膛前形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乌云,这时我看见长腹蜂一头雾水,不知所措。在筑巢过程中,因为产卵期的临近,它仍不能停下手中的工作。如果在通往回家的路一会儿是一股从锅中冒出的蒸汽,一会儿又是由于糟糕的柴火引起的滚滚浓烟,那么通道可能会暂时甚至一整天都被阻塞,这是小心谨慎所不能解除的另外一个隐患。 只要蜂巢还没有筑成,食物还没有储存,房门还没有封闭,它就仍将与烈火和蒸气搏击。这就像我们地区一种生活在水边的乌鸦,俗称河乌,河乌要穿越磨坊溢流口排出的水形成的一片瀑布,才能回到家。长腹蜂比它更富冒险精神,只不过它穿越的是烟云形成的屏障,它用牙齿咬住泥团,穿越了这片烟云,消失在云层后面,从此不见了踪影,因为烟云是如此的模糊不透明。这位泥水匠边工作,边从烟囱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唧唧声,那是它的筑巢小调。蜂巢在云幕后秘密地筑成了,歌声也就戛然而止,长腹蜂旋即又从一团团的水蒸气中现身了。它精力充沛,身手敏捷,仿佛来自一个清澈纯净的世界,但又有谁晓得,它刚刚搏击了熊熊烈火和炙热的棕红色蒸汽。 我很想亲手布置一层云幕,以便对长腹蜂穿越火焰的过程再多做几项实验。那是因为像上述所述情形一般很难出现,难以充分满足观察者的好奇心。我只能利用有利时机,不能干预或妨碍洗衣服。况且我只是一个不相干的旁观者,倘若我胆敢为了骚扰一只蜂儿而用手触火,女主人会对我这个偶然寄宿在她家的客人的脑袋瓜产生怎样可悲的想法啊!在农民看来,留意小虫子的怪癖好就是头脑不太正常。她准保会喃喃自语道:“这个可怜的孩子!” 虽然机会少见,但还是有一次被我幸运地碰上了,但来得突然,可惜那时我没做好利用它的准备。恰好那天是一个大清洗的日子,事情就在我家的壁炉里发生了。那时我刚进阿维尼翁中学没多久,大约午后快两点的时候,我就被阵阵隆隆的鼓声召唤去参加一场由一些心不在焉的听众参加的菜顿瓶展示会。正当我准备出发时,我看见一只怪异的飞虫一头扎进洗衣桶冒出的雾气中。它体态轻盈,身姿矫健,在一条长线之后还悬着它那蒸馏釜似的肚子,这就是长腹蜂。尽管那时我对昆虫的认识还很肤浅,同时也非常渴望更深入地了解来我家做客的这个小家伙。我第一次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看,就对它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于是我兴致勃勃地向家人建议,当我不在时由他们来看管这只昆虫的活动。他们严格按照我的要求照办,不去打扰它,尽量不让火焰危害到这位敢与火苗做邻居的建筑师。 当我回来时,事情要比我想象的进展得顺利。置于宽宽的壁炉台下的洗衣桶,仍在不停地工作,而长腹蜂也就在洗衣桶冒出的雾气后面不断施工。我尽量克制自己不给它设置障碍,尽管我急切地想要观察蜂巢的构筑过程,辨认它的食物种类,追踪幼虫的演变过程,因为这些对我而言绝对是新鲜事。如果事情挪到现在,我必然会在实验中给它们添点儿麻烦,来看看它们的本能是如何与之对抗的。但那时我唯一觊觎的东西就是完好无损的长腹蜂的蜂巢,因此,我非但没有给它设置障碍,反而尽可能帮助它排除不得不克服的困难。火盆被挪开了,火势减弱了,以便减少可能会笼罩在它建筑工地上的浓烟。我连着两小时观察这只昆虫在烟雾里钻来钻去。第二天,家里又开始使用那种燃烧得既慢又不充分的燃料,什么都不能再妨碍长腹蜂了。像我期盼的那样,它没再碰到新的麻烦,经过几天不懈的努力劳动,就非常顺利地完成了筑巢,并把它的家人安顿在里面了。 四十多年过去了,我再未在我家的壁炉接待过这样的客人,我只能寄希望于在别人的家里出现奇迹。膜翅目昆虫有在出生地定居并在蜂巢附近扎根繁衍后代的倾向,多年以后,经过长期实践,我开始考虑是否不同种类的此类昆虫也会有此表现。它们在蜂巢里获得的最强烈的印象也许就是应光孵化。现在,我在家中将冬天里四处搜罗来的长腹蜂蜂窝,并排放在好几个据我观察认为是合适的地方,主要是在厨房和书房的壁炉里;我还放了一些在窗口上,把外板窗关上形成蒸笼;另外还放了一些在早已悄悄地装好了照明装置的天花板四隅。夏天一到,新生一代就将在我选定的这些地方孵化出来,它们将在那儿定居,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然后我就可以无所顾忌地进行早已预想好的实验了。 长腹蜂似乎生性喜欢独来独往,如果不是处在特别有利的环境中,它们一般都单独筑巢,一代又一代自觉地改变巢窝地点。最明显的表现就是我饲养的这些小家伙再没有一个回到自己出生的巢穴,看来我的尝试又失败了,也有那么几只做过短暂的回巢,但是很快便又一去不复返了。其实,这种昆虫在我们村里还是很普通的,但它们的蜂巢却几乎一个个四处分散、附近见不到旧巢的遗迹。这个游牧族不会对自己的出生地留下什么深刻的记忆,因此,它们谁也不会在母亲的陋室旁边再构筑新巢。 我想上述实验之所以失败不可能仅仅是因为上面所讲的原因,肯定还有其他什么原因吧。我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没有像在我们村里那样经常见到长腹蜂,比之城市雪白的寓所,它们更喜欢农村被烟熏黑的房屋,村里的农舍都很破旧,摇摇晃晃,墙上没有涂灰泥,被阳光烤成了褚石色,因此,长腹蜂在我们南方城市里并不多见。而我在乡间的住宅并不那么朴素;它雅致、整洁,看起来更像样一点儿,那么,我家的寄宿者们遗弃了我那在它们看来太奢华的厨房和书房,移居到更符合它们品味的附近邻居家去,就没什么可说的了。至于我养在那间塞满了书籍、植物、化石和各种昆虫标本的标本室内的长腹蜂,根本不会理会这些学者的奢侈品,也毫无顾忌地飞走了,去霸占那些它们自认为有趣的地方。院里种着一株紫罗兰,窗前有一口破锅,只有一扇窗户的黑乎乎的屋子,这些地方恰恰是它们的最爱。看来也只有穷人才能幸运地拥有它们。因此,我只能利用一些偶然的机会来观察它们,根本无权介入。长腹蜂的骁勇果敢是我在随便一处所见到的随便什么东西都能证明的。我一直打算进行一个实验,倘若这个实验能在我的壁炉里尝试成功的话;除了它为了抵达筑在炉膛一隅的蜂巢,会飞越蒸汽和浓烟形成的云雾,那么,它还敢不敢穿越薄薄的一层火焰呢? 长腹蜂对炉膛的钟情与偏爱,并非是因为自身贪图安逸,很明显,它很早就知道在那里选择筑巢地点无疑是艰险的,但是为了谋求后代的福利,家族的兴旺,它必须依赖于很高的温度。我们现在来了解一下长腹蜂喜爱的温度。靠着长腹蜂筑在内壁上的蜂巢旁,我悬挂了一只温度计,恰巧这个蜂巢位于壁炉的炉台下。这里火焰强度中等,温度在35度至40度之间上下,在长达一小时的观察过程中,都是这样。当然这样的温度,对于其他膜翅目昆虫如石蜂或壁蜂而言并不苛求,它们只要躲在水泥穹顶和没有任何遮掩的芦竹中就可以了。可有时温度会根据季节和白昼时刻而变化很大,并不是整个幼虫期都是这个温度。通过两次实验观察我找到了我想要得到的更好的结果。 我的第一次观察是在埠丝厂的发动机房进行的。长腹蜂的巢穴就固着在天花板上,就在那个一直充满着高温的水和蒸汽的大锅炉的正上方,锅炉几乎挨着了天花板,中间只隔了半米。在这个地方,除了夜间和节假日温度有所下降,其他时候终年保持不变,始终为49度。第二个观察对象是一家乡村蒸馏厂为我提供的。这个蒸馏厂恰恰是具备乡村的安宁和锅炉的高温两个极佳的条件才吸引长腹蜂的。因此,厂房里长腹蜂的巢穴不计其数,其中有一个离蒸馏器非常近,我用温度计去量,温度为45度。就这样,从最陈旧的机器到那一堆账簿上,都缀满了它们的巢,几乎到处都是。 在40多度的环境下,长腹蜂的幼虫能很好地生存,这是我从这些数据可以得出的一个结论。这种温度是像冒着蒸汽的大锅或蒸馏器那样恒定的温度,而不是像壁炉内的炉火所产生的温度那样是偶然的。酷热对在泥巴筑成的巢中沉睡10个月的幼虫是非常有益的。每颗种子的发芽都必需一定量的高温,因此,种类不同,温度的高低也会有所差异。长腹蜂的幼虫所需的温度即使是使猴砚树和油棕发芽的温度,也并不太够。这种怕冷的昆虫是怎样出现在我们身边的呢?一条幼虫就是一颗将演变为成虫的动物种子,经历一段比橡栗萌芽成橡树更令人赞叹的过程,然后蜕变成一只完美的成虫,因而幼虫也需要一定量的高温。 长腹蜂很会利用意外收获,当壁炉中炉火正旺,几口大锅和几只炉子发出的热气弥漫四周的时候,仿佛人为地制造了一种热带气候。人们并没料到,由于这意外的惊喜,它就随意在一间温暖且灯光不太刺眼的屋子里定居下来。在温室的各个角落,外板窗关着的玻璃窗台上,厨房的天花板上,只要这地方有出口就行;还有谷仓的托梁上,谷仓每天在阳光下曝晒所吸收的热量都被储存在成堆的麦草和草料中;以及简陋的农家卧室的墙壁上;只要幼虫能得到庇护,过一个暖冬,这位气候学行家,炎夏之子,它就觉得那儿不错。只要选择好地点,它就不会再为家人能安然度过严冬而忙碌了。它们习惯于将蜂巢群落固定在墙壁上,或托梁上,无论是裸露着还是涂过灰泥的。卡莱长腹蜂在选择暖和的定居点时越是谨慎小心,则对筑巢支撑物的性质越显得漠不关心。此外,还有许多其他的支撑物,有时相当怪异。举几个筑巢点比较奇特的例子。 我在笔记中曾提及一只挂在农家壁炉上,里面放着农夫狩猎用的铅弹的干葫芦。这个窄口的容器葫芦口一直开着,这个季节它是派不上用场的,于是一只长腹蜂就把它当作宁静的隐居处,大着胆子在里面那层铅粒上筑巢。要想把它那体积庞大的蜂巢取出来,就得打破那只干葫芦。笔记中甚至还提到了一些千奇百怪的蜂窝,有的在一只装燕麦的袋子里;有的筑在一家蒸馏厂的一堆账簿上;有的在一截曾用作喷泉水管现已废弃的铅管里;有的在一块空心砖的窟窿里,与一只黄斑蜂用绒毛筑成的柔软的蜂巢背靠着背;还有的筑在一顶扣在墙上、只有冬日寒风凛冽时才戴的鸭舌帽里。 在拜访罗伯蒂农庄的厨房时,我更加仔细地观察了它们:这间厨房有一个很宽大的壁炉,一排大大小小的锅里煮着给人或牲口喝的浓汤。农民们成群结队地从田间回来,大家脱去罩衫、摘下帽子,挂在墙上的钉子上,然后围坐在饭桌前的长凳上,安静地吃着自己那一份食物,可能是胃口很好,因此吃得很快。虽然就餐时间很短,也就半小时的休息时间,但这却足够让长腹蜂检查所有这些破旧衣衫并据为己有。一顶草帽被认作是很有价值的窝;一件罩衫的褶皱则被评为很实用的隐蔽所,筑巢工程几乎立刻开始了。农民们从饭桌边站起身,有的抖抖他的罩衫,有的拍拍他的帽子,已有橡栗那么大的泥团就被抖落了下来。 农民们吃完饭走后,我开始跟女厨子聊天,她说她最操心的是窗帘。天花板上、墙上和壁炉上的泥印还可以忍受,但衣服和窗帘上的斑渍就是另一回事了,这些都是那些大胆的苍蝇身上沾的污秽给弄脏的,我知道这是她的苦恼。为此,她除了每天抖动帘子,还要用拍子拍打它们,就是为了保持清洁,为了把那些往衣服和窗帘上抹泥巴的顽固的小家伙们赶走。谁知第二天,顽固的小家伙们又以同样的热情投入前一天遭到破坏的工作中,看来一切都是徒劳无益的。 这对她来说也许是她的苦衷,可我常常为自己无法拥有这些地方而扼腕惋惜。我多么希望长腹蜂能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就算它们会将所有的布料装饰物蒙上一层泥巴,我也会听任它们去干它们的活儿,这样我就可以了解在罩衫或窗帘这种动态支撑物上筑出的巢是什么情况的了!长腹蜂的窝只是一堆泥巴,粘在支撑物上没作任何特殊的黏性处理;既没有水泥使筑巢的材料快速凝结,也没有与支撑物合为一体的基座。不像生活在小灌木丛中的小树枝上筑巢的石蜂,无论风有多大都毫不介意,因为石蜂的巢是用硬灰浆将整个支撑物团团包住,所以十分牢固。长腹蜂筑巢的方法能不能像石蜂一样赋予蜂巢良好的稳定性呢?虽然布袋上粗糙的针织圈有利于黏附,可蜂巢还是经不住我稍微一抖,便在我装谷物的粗布袋上纷纷滚落下来。一旦蜂巢是附着在一块网眼细密、垂在桌边的白桌布上,哪怕是一阵风吹过它都会抖个不停,那又会怎样呢?选择人的居所中有些地方筑巢对它们的蜂巢是十分危险的。在我看来,选择这样的地方,是没有吸取几个世纪以来所积累的经验教训,是一个没有受过教育的建筑师的错误判断。 先不说这位建筑者了,我们来参观一下它的建筑成果吧。它们的建筑材料全是从湿度适宜的土壤中四处收集来的烂泥。我居住的地区多石子,这样的工厂不是很少见就是太偏远,所以我也不是经常见到长腹蜂采泥的景象。倘若附近恰好有条小溪,它就会去那儿采集湿软、细腻的河泥。在我的小院里,足不出户我就能悠闲自得地观看它们劳作。当灌溉渠中的涓涓细流昼夜奔流着,使一块块菜田里打蔫的蔬菜重新焕发生机时,一些住在附近农庄的长腹蜂很快就得知了这一喜讯。它们蜂拥而至,在令人沮丧的旱季采集到这样宝贵的烂泥,实在是出人意料的收获。有的选择刚刚浇灌过的水槽,有的喜欢顺流而下最后停驻在布满细小支流的一块水田上。它们四足高高翘起,扇动双翅,黑黑的肚子卷起触到它黄色的爪子,用上颚仔细搜索着,从闪亮的淤泥表面挑选出精华。能干的主妇小心地将衣袖卷起,干起脏活儿来也没有多么出色,只不过是为了不弄脏自己。它们是如此小心翼翼地按照自己的方式将身子往上翘起,也就是说,除了足尖和采泥工具上颚,整个身体和烂泥保持着距离,这些捡泥巴的虫子这样做其实一点儿都不脏。就这样它们总在附近不停地搜寻泥浆,哪怕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也不例外。你看它们又采得了一块块像小豆子般大小的泥团,然后用牙咬住泥团往回飞,为筑巢再添一团泥,不一会儿又再飞回来收集另一块泥团。只要泥土仍然湿润,且湿度适宜,这样的工作就会周而复始,一直延续下去。 这一地区的人都来村中的大水池给骡子饮水,牲畜的践踏和水池中滋出的水,立刻就把一片宽敞的半圆空地变成了一大片黑色的烂泥地,即使七月的酷暑和强劲的西北风都无法使其干燥。这片泥床,行人可能觉得很是可恶,然而长腹蜂却钟爱于此,当你从这片臭烘烘的泥浆前经过时,你能看见几只长腹蜂正在饮水的牲畜的四蹄间采集泥团。它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此地聚会,因此,你常常会在此看见它们的身影。它们采集泥团的地点本身就可以说明,灰浆收集时就已完工,立即可以使用。有时为了使灰粒更加均匀,也得先把泥团搅和在一起并剔除粗糙的颗粒。比如石蜂这样也用黏土筑巢的建筑工,它先从被踩实的道路上精心挑选干燥的灰粒,再用唾液将它润湿使它具有可塑性,在唾液的作用下这灰粒很快就变得像石头一样坚硬。它们干起活儿来如同泥水匠一般,知道怎样用少量的水将水泥和沙搅拌在一起。长腹蜂不能参透石蜂的筑巢技艺,泥巴被采来时是什么样,用于筑巢时仍是什么样,看来它一点也不知道化学反应的奥秘。 我把用手指采来的泥团与我从采集者那儿偷来的泥团,进行了一下对比。无论是外观或是特性上,我都没发现这两者之间有任何不同。这就证实了我的想法,后来我又对蜂巢进行了检查,也证实了这一对比的结果。石蜂的建筑是由坚固的墙壁构成,可以在没有任何遮掩的情况下抵御持续不断的雨雪侵蚀;长腹蜂的蜂巢则缺乏凝聚力,绝对无法应付大自然的无常变化。我在它们的蜂巢表面滴了一滴水,触水的那一点就变软了,恢复到原先的烂泥状;它们的蜂巢原本只是一团晒干了的淤泥,往蜂巢上稍微浇点儿水就像下了场小雨,一旦沾湿就会立刻恢复原样,使它们变成一摊烂泥。经过观察长腹蜂并没有改良泥团使它变成灰浆;它只是照原样使用泥团。显而易见,即使幼虫不那么怕冷,这样的蜂巢也不适于户外。一个能将蜂巢遮掩起来的庇护所是必不可少的,否则一遇到雨水它们的窝就会变成一堆泥巴。这样的话,暂不提温度,有关长腹蜂对人类居所的偏爱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正是在人类的居所里,在我们的壁炉台下都同时具备幼虫所需的温暖和蜂巢必不可少的干燥这两个条件。长腹蜂在这里得到了比别处更好的、能抵御湿气侵袭的保护场所。 长腹蜂的整个蜂巢近似圆柱形,从顶端到底部直径逐渐增大,长30毫米,最宽处约15毫米。虽然还未最后粉刷,整个蜂巢都暴露在外,但长腹蜂的建筑优雅,格调清新。它由很多个小房间组成,有时并排在一条线上,彼此紧挨着,这时建筑物看起来有点儿像一支排箫,管子都短而雷同;有时是数目不等地集结在一起,层层叠叠,这种情况则更为常见。只要在蜂巢表面涂抹上一层薄浆,就会十分均匀光滑,还可以看出一条条凸起而倾斜的细纹,令人想起某些花边饰物的螺旋形流苏。每一条细纹都是建筑物的一层基石;夯完一层土长腹蜂就往上筑下一层土,细纹就是这么来的。在那些最拥挤的蜂巢里,我数了数有十五间蜂房;其他一些只有十间左右;还有一些更少,只有三四间,甚或只有一间。所有蜂房的主轴一般都是水平或略有点儿偏斜,出口总是朝着高处。出口的朝向必须这样,一只坛子只有不被颠倒过来才能存放东西。长腹蜂的蜂房只不过是一只用于储存食物也就是一堆放小蜘蛛的坛子,这只容器平放着或稍许往上扬就盛住了里面的东西;但如果让开口向下,那它里面的东西可就全掉光了。我略微多费了点儿笔墨在这无足轻重的细节上,为的是指出很多书本所犯的奇怪的通病。我发现无论哪本书上所绘的长腹蜂的蜂巢,开口都是在蜂巢底部。这样的图画总是被描来绘去;今天人们仍在复制以前错误的图画。我不知道是谁第一个犯的错误,竟让长腹蜂经受这种如此艰巨、不亚于达娜依特的水桶的考验:填满一只颠倒过来的坛子。 如果有时间数数有多少条细纹,你就会知道长腹蜂为采集灰浆奔波了多少次。我数了一下,有十五到二十条。单单为筑一间蜂房,这位勤劳的建筑工就得为搬运建筑材料来回飞二十多次,甚至更多,因为任何一间密不透风的圆形蜂房,都不可能一蹴而就。在我看来,多的蜂房就相当于它的产卵总数;而少的则意味着只产了部分卵,虫卵稀稀落落,东一点儿西一点儿,也许是因为长腹蜂母亲在别处找到了更为理想的产卵地了吧。 长腹蜂认为蜂巢的数量足够时,它便停止筑巢。产卵期将至,蜂巢陆陆续续地就被建好了。蜂巢的外观一直十分优雅,当里面塞满了蜘蛛后就被封闭起来。它挥舞铲刀将蜂巢乱涂一气,没有丝毫艺术性可言,也全无筑巢时那种不遗余力的修饰,想当初它们是那么的小心和细致。为了加固蜂巢,它把所有蜂巢都用一种防御性涂料掩盖起来。蜂巢间的沟纹、螺旋形流苏状的密封圈、粉饰灰泥的光泽,全都被掩盖了起来。它用上颚尖随意将采集来的泥团不经任何加工就往窝上贴,几乎都不加平整,一层粗糙的涂层淹没了最初的雅致。蜂窝似乎像是一团偶然猛溅到墙上并风干了的泥巴,它最后的模样像极了一只隆起的奇形怪状的瘤子。 石蜂的筑巢方式与其类似,当它在一块卵石上筑起一座座精巧的镶嵌着沙砾的小塔形蜂巢后,这位优秀的水泥工就用粗糙的灰泥涂层将它的艺术杰作遮掩起来。不管石蜂还是长腹蜂,在工程完工后,为什么都要将它们的作品也就是精心雕筑的蜂巢表面用灰浆掩埋呢?人们不会先竖起一座卢浮宫然后再用抹刀往廊柱上抹污秽,但我们也不要固执地坚持自己的意见。这些无意识的艺术家一切不合逻辑的行为,是我们早就应该料到的。只要能给幼虫提供一个安乐窝,其实对它们而言,蜂窝也就无所谓美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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