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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33章江湖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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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明之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亮得刺眼。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上午九点四十七分。他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敲门声还在继续,不急不缓,三下一停,很有节奏。 他翻身下床,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谢依兰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鼓鼓囊囊的像是早点,另一袋则装着几本书。 他拉开门。 “你这是……” “给你送早饭。”谢依兰晃了晃手里的袋子,“顺便,有发现。” 她侧身进门,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放,自顾自地坐下来,打开那袋书。 楼明之去卫生间简单洗漱了一下,出来时谢依兰已经把书摊了一茶几。他凑过去看了一眼——都是旧书,发黄的封面,卷边的书页,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哪来的?” “师叔的老房子。”谢依兰头也不抬,“我昨天回去又翻了一遍,在阁楼的夹层里找到的。” 楼明之拿起一本翻了翻。书名是《江湖异闻录》,作者署名“南山散人”。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钢笔字,字迹潦草:“江湖之大,不过人心。” “你师叔写的?” 谢依兰点点头:“他的字,我认得。” 楼明之把书放下,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馅,还温热着,味道竟然不错。 “你几点起来的?”他问。 “六点。” “六点去翻阁楼,还买了早饭,然后过来敲门……”楼明之看着她,“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 谢依兰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三个小时。”她说,“习惯了。” 楼明之没再说话,默默吃包子。 他知道这种“习惯”。追查线索的时候,时间从来不是以天计算的,而是以线索的密度计算的。有时候一条线索追下去,能连着几天不合眼。他也曾经这样,直到恩师的案子被强行压下,他才学会在绝望中睡觉。 但谢依兰还在追。 她的师叔还活着,她的“青霜剑谱”还有希望。所以她可以只睡三个小时,可以在凌晨六点去翻阁楼,可以在上午九点拎着早饭来找他。 楼明之忽然有些羡慕她。 “你看。”谢依兰把一本书推到他面前,指着其中一页。 楼明之凑过去看。那是一篇短文,标题叫《青霜门小考》,作者署名依然是“南山散人”。文章不长,也就两三千字,介绍了青霜门的历史渊源和武学特点。 但楼明之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段上—— “青霜门立派百年,以剑法"碎星式"闻名江湖。相传此剑法需配合独门口诀方能发挥最大威力,而口诀藏于镇派之宝青霜剑谱之中。剑谱分上下两卷,上卷为剑招图谱,下卷为心法口诀。三十年前,青霜门曾遭遇一场浩劫,剑谱下卷遗失,从此青霜门再无人能练成完整的碎星式。” 楼明之抬起头,看向谢依兰。 “你的意思是……” “我师叔一直在查。”谢依兰说,“这篇东西写于十五年前,那时候他已经在追查青霜剑谱的下落了。你看这里——” 她指着文章末尾的一行小字:“本文资料来源于青霜门幸存者口述,及青霜门旧址出土残碑。” “幸存者?”楼明之眉头一皱,“当年青霜门覆灭,不是全门上下无一幸免吗?” “官方说法是这样。”谢依兰说,“但你看,我师叔找到了幸存者。而且,这个幸存者愿意开口。” 楼明之沉默了。 二十年前的案子,官方定性为门派内讧,草草结案。但这些年不断有人死,死状与碎星式吻合。现在又冒出一个“幸存者”,在十五年前就接受了谢依兰师叔的采访。 这个案子,到底有多少被掩埋的真相? “你师叔有没有在文章里提到这个幸存者的身份?”他问。 谢依兰摇头:“没有。他用的是化名,只说是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青霜门故人"。” 楼明之想了想,问:“你师叔失踪之前,有没有跟你提过这个人的事?” 谢依兰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回忆。 “提过一次。”她说,“大概三年前,他突然给我打电话,说查到了一个重要线索,让我尽快回镇江一趟。我问他是什么线索,他说电话里说不清楚,等我回来面谈。结果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失踪了。” 楼明之的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敲。 三年前,谢依兰的师叔发现了重要线索,然后失踪。 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幸存者出现。 十五年前,幸存者接受采访,提供资料。 现在,当年的幸存者,还活着吗? 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许又开说过的话:“江湖上有些人,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你师叔的文章里,有没有提过这个幸存者现在在哪?”他问。 谢依兰把书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最后一行字:“"与君一别,后会无期。愿君安好,江湖再见。"” 楼明之愣住了。 这是……告别? 他重新看了一遍那篇文章,又看了一遍最后的落款。文章写于十五年前,落款是“南山散人于镇江”。而最后那行字,字迹明显不同,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这是你师叔写的?” 谢依兰点头:“我认得出他的字。这行字是后来加的,用的笔也不一样。” “什么时候加的?” “不知道。”谢依兰说,“可能是写完文章之后加的,也可能是最近几年加的。但不管什么时候,这都说明一件事——” 她抬起头,看着楼明之的眼睛。 “那个幸存者,我师叔后来又见过他。而且,那是最后一次见面。” ——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楼明之把剩下的包子吃完,喝了口水,问:“你师叔还留下别的什么没有?日记、信件、或者别的记录?” 谢依兰摇头:“我翻遍了那间阁楼,就找到这几本书。他的其他东西,好像被人翻过,有用的都拿走了。” “被人翻过?” “嗯。”谢依兰说,“阁楼里有积灰,但有几个地方的灰明显被动过。而且,我师叔藏书的习惯是把书脊朝外,码得整整齐齐。但那几本书是胡乱塞在夹层里的,像是有人匆忙藏进去的。” 楼明之想了想,问:“你觉得是谁翻的?” 谢依兰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两个人都知道答案。 能在谢依兰之前翻遍她师叔老房子的人,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警方,二是那些不想让她找到线索的人。 警方如果有发现,早就立案了。所以,只能是后者。 “他们也在找。”楼明之说,“他们也在找那个幸存者,也在找青霜剑谱的下落。” 谢依兰点点头。 “所以我们现在有一个优势。”楼明之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他们知道我们在查,但我们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我们知道他们在找什么,而我们也知道一部分线索。” 他转过身,看着谢依兰。 “你师叔的文章里,有没有提到那个幸存者的任何特征?哪怕是一个地名,一个绰号,什么都行。” 谢依兰低头翻了翻书,忽然停住。 “这里。” 楼明之走过去,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那是一段对青霜门旧址的描述,其中有一句话:“青霜门旧址在今镇江西郊翠屏山,山腰有残碑一块,碑文漫漶不可辨。然碑侧有字一行,刻曰:"翠屏深处,有客来寻。"” “翠屏深处,有客来寻。”楼明之喃喃重复了一遍,“这是什么意思?” 谢依兰想了想,说:“可能是暗语。翠屏山我去过,山不大,没什么"深处"可言。但如果有"客"来"寻",那说明那里藏着什么。” 楼明之当机立断:“去看看。” —— 翠屏山在镇江西郊,开车过去不到一个小时。 山确实不大,海拔也就两百多米,满山翠竹,一条石阶蜿蜒而上。两人沿着石阶往上走,路上几乎没遇到什么人。工作日,又不是旅游季节,这座小山上格外清静。 走到半山腰,谢依兰停下来,四处张望。 “应该就是这附近。”她说,“文章里写的是"山腰",残碑应该就在这一带。” 两人分头寻找。楼明之沿着石阶往上又走了几十米,忽然看见路边草丛里露出一角青灰色。他拨开草丛,一块半人高的石碑露了出来。 “找到了!” 谢依兰赶过来,两人一起清理掉石碑周围的杂草。碑身斑驳,布满了青苔,上面的字迹确实漫漶不清,只能隐约看出几个笔画。 楼明之蹲下来,仔细查看碑侧的刻字。 “翠屏深处,有客来寻。”那行字刻在碑的侧面,比正面的碑文清晰一些,但也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字迹很旧,不像是近代刻上去的。 “你师叔说的就是这里。”他站起身,环顾四周,“"翠屏深处"……"深处"在哪?” 谢依兰也在四处看。她忽然指着不远处的一丛竹林:“你看那里。” 那丛竹子长得格外茂密,几乎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竹林的边缘,有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小径,像是有人经常走出来的。 两人穿过竹林,小径蜿蜒向下,走了大概二三十米,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空地。 空地上有一座茅屋,已经废弃多年,屋顶塌了一半,墙壁也摇摇欲坠。但茅屋周围明显有人活动过的痕迹——地上有烟头,茅屋的门前有一块被踩平的泥土,旁边还放着两个空矿泉水瓶。 谢依兰快步走向茅屋,推开门。 屋里很暗,一股霉味扑鼻而来。但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光,可以看见里面有一张木板搭的床,一张破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还有半缸水,早已发绿。 楼明之走过去,拿起那个缸子看了看。缸子底部有一层沉淀物,但缸子本身并不脏——说明不久前还有人用过。 他放下缸子,目光落在墙上。 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纸上写着几行字: “来者可是南山故人? 若是,请往东走三十步,树下有物相赠。 若不是,请速离,此非善地。” 楼明之与谢依兰对视一眼。 “是你师叔的字吗?”他问。 谢依兰凑近看了看,摇头:“不是。这字迹我没见过。” “那就是那个幸存者的。”楼明之说,“他还活着,而且最近还来过这里。” 两人走出茅屋,向东走了三十步。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根处有一块石头,石头下面压着一个油纸包。 谢依兰弯腰,小心翼翼地取出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木盒。 木盒很旧,边角已经磨圆了,但做工精致,盒盖上刻着一朵花——一朵青色的霜花。 青霜门的标记。 谢依兰的手微微颤抖。 她轻轻打开木盒。 盒子里,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南山亲启”。 —— 两人回到茅屋里,谢依兰在门口找了个光线好的地方,拆开信封。 信纸已经发黄,但字迹清晰。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抬起头,看向楼明之,眼眶微微泛红。 “是他。”她说,“青霜门那个幸存者。” 楼明之接过信,快速浏览。 信不长,也就几百字。写信的人自称“青霜门旧徒”,二十年前那场浩劫中侥幸逃生,隐姓埋名活了下来。十五年前,南山散人找到他,他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南山散人。 但南山散人失踪后,他意识到自己也危险了。有人在找他,想要他的命。他必须离开,躲到更隐蔽的地方去。 临走前,他把一样东西留在这里,托南山散人若有朝一日回来,务必取走。 信的末尾,他写道: “南山兄,若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平安归来。盒中之物,是我青霜门最后的信物,请务必妥善保管。若遇可信之人,可凭此物,揭开二十年前的真相。 江湖路远,后会无期。愿君珍重。” 楼明之把信放下,看向那个木盒。 盒子里,除了信,还有一件东西—— 一枚青铜令牌。 他伸手取出那枚令牌,瞳孔猛然收缩。 这枚令牌,和他手中那枚恩师遗留的令牌,一模一样。 只是上面刻的字不同。 他那枚刻的是“青霜”,这一枚刻的是“碎星”。 ——— 两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楼明之握着那枚令牌,脑海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恩师留下的令牌,是“青霜”。 幸存者留下的令牌,是“碎星”。 青霜门,青霜剑谱,碎星式…… 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你师叔失踪之前,有没有提过他查到了什么?”他问。 谢依兰摇头:“他没有说。但他给我打过那个电话,让我尽快回来。” 楼明之想了想,说:“你师叔失踪之后,你有没有查过他的行踪?” “查过。”谢依兰说,“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镇江火车站。监控拍到他在候车室坐了一个多小时,然后进站上车了。但去的方向,是往西的。” “往西?” “对。”谢依兰说,“后来我查了那趟车的时刻表,终点站是……成都。” 楼明之的眉头皱了起来。 成都。 那里有什么? 他忽然想起许又开说过的话:“二十年前的案子,牵扯的人太多了,有的人死了,有的人跑了,有的人……还在台上。” 成都,会是那些人跑过去的地方吗? 他把令牌收好,站起身。 “走吧,先回去。” 两人走出茅屋,穿过竹林,回到石碑处。 正要下山,谢依兰忽然停住脚步。 “怎么了?” 她看着那块石碑,眉头紧皱。 “你看。”她指着碑侧那行字,“翠屏深处,有客来寻。” 楼明之凑过去看,没看出什么异常。 但谢依兰蹲下来,用手轻轻摩挲着那行字,忽然说:“这行字……是后来刻上去的。” “什么?” “碑文的年代很久,但这行字比较新。”谢依兰说,“虽然做了做旧处理,但刻痕的深度和风化程度,和正面的碑文不一样。” 楼明之蹲下来仔细看,确实,那行字的刻痕边缘比正面的碑文要锐利一些,风化程度也轻一些。 “是谁刻的?”他问。 谢依兰想了想,说:“可能是那个幸存者。他在这里留了东西,总得给来找的人指个路。” 楼明之站起身,看着那行字,忽然问:“"有客来寻"……谁是那个"客"?” 谢依兰也站起来,和他并肩而立。 “你。”她说,“我。还有我师叔。所有想要揭开真相的人。” 楼明之沉默了一会儿,转身下山。 走到半路,他忽然问:“谢依兰,你怕不怕?” 谢依兰愣了一下:“怕什么?” “怕查到真相的时候,发现真相不是你想要的。” 谢依兰沉默了几秒,轻声说:“我师叔失踪三年了。我只想知道他到底去了哪,是死是活。至于真相是什么……我已经不在乎了。” 她顿了顿,又说:“但我知道,如果查到最后,发现他是因为这个案子死的,我一定要让该死的人,付出代价。” 楼明之看着她,忽然笑了。 “江湖儿女。”他说。 谢依兰也笑了。 “江湖儿女。” 两人继续下山,身后是满山翠竹,在风中沙沙作响。 远处,镇江城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卧着,像一只沉睡的巨兽,不知道醒来之后,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第013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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