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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86章夜访,镇江老城区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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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江老城区的夜,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这里没有江对岸那种高楼林立的现代化气息,也没有新区那种灯火通明的商业街。老城区的夜是暗的、沉的,像一潭死水,连路灯都是昏昏欲睡的橘黄色,照在青石板路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楼明之走在这样的夜里,已经走了快四十分钟。 他从那个地下掩体出来之后,谢依兰给了他一个新 “他为什么不搬?”楼明之当时问。 “因为他在等。”谢依兰说,“等一个他也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楼明之没有追问等谁。在江湖上混久了,他学会了一件事——有些问题,问了也没有答案。答案只会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不该出现的时候,你把对方嘴撬开也问不出来。 他按照 门牌号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楼明之只能一栋一栋地数。数到第十三栋的时候,他停下了。 这是一栋两层的小楼,楼下是一间关着门的铺面,卷帘门上锈迹斑斑,门头上有一块褪色的招牌,写着“许记修理”四个字,下面的小字是“钟表、电器、各种物件”。楼上的窗户亮着灯,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洒出来,在巷子里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区。 楼明之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沉默了几秒。 修理铺。许又开,一个曾经在江湖上翻云覆雨的人物,一个让青霜门和买卡特两边都忌惮三分的“中间人”,竟然在镇江老城区开了一家修理铺,一开就是五年。 他走到卷帘门前,伸手敲了敲。铁皮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这次力道更重了一些。 楼上窗户的光忽然暗了一下,像是有人从窗前走过,挡住了光线。然后是一阵脚步声,从楼上走到楼下,缓慢而沉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卷帘门从里面被拉开了,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门后站着一个人。 四十岁左右,瘦高个,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袖子卷到小臂。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看起来像是很长时间没有好好休息过。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像两颗被磨得很锋利的石子。 楼明之认识这双眼睛。三年前,在青霜门旧址的废墟上,就是这双眼睛看着他,说了那句“别查了”。 “许又开。”楼明之叫出了他的名字。 许又开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紧张,甚至没有任何好奇。就好像楼明之出现在他家门口,是一件早就预料到的事情。 “进来。”他说。 楼明之跟着他走进铺面。铺面不大,二十来平米,三面墙上都是架子,架子上摆满了各种零件和工具——钟表零件、电器元件、螺丝刀、万用表、电烙铁。空气中弥漫着焊锡和机油的气味,混合着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 许又开没有上楼,而是在铺面里的一张小桌旁坐下,拿起桌上一个拆了一半的老式座钟,继续手上的活。他用镊子夹起一个比米粒还小的齿轮,对准轴心,稳稳地放进去,动作轻得像是在做外科手术。 楼明之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修钟。 “你知道我要来。”楼明之开口。 “知道。”许又开头也不抬,“三天前就知道。谢依兰的人给我传了消息。” “那你为什么没走?” 许又开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转动镊子,把齿轮固定在轴心上。 “我为什么要走?”他反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是我的铺子,我的家。我走了,这些东西怎么办?” 楼明之看着架子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零件和工具,忽然觉得这些东西不像是一个江湖中人的掩护,更像是许又开真实的生活。他真的是一个修理工,一个在镇江老城区默默无闻地修了五年钟表和电器的修理工。 “三年前,你在青霜门旧址跟我说,别查了。”楼明之说,“我现在还在查。你打算怎么办?” 许又开放下镊子,终于抬起头,看着楼明之。 那目光不锐利,不凶狠,甚至没有任何压迫感。但楼明之被那双眼睛看着的时候,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个人不是在看他,而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楼明之。”许又开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不低,“你知道你为什么能活到现在吗?” 楼明之没有回答。 “因为你查了三年,一直查的是"青霜门覆灭案的表层"。”许又开拿起桌上的抹布,擦了擦手指上的机油,“你查谁杀了人,谁买了凶,谁提供了武器。这些都是能查到的,也都是那些人愿意让你查到的。你觉得自己在靠近真相,实际上你一直在他们的迷宫里转圈。” “所以你就躲在这里修钟?”楼明之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刺,“五年了,你修出了什么?” 许又开没有生气。他甚至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淡淡的疲惫。 “我修了五年钟,学会了一件事。”他拿起那个拆了一半的座钟,指着里面的齿轮,“你看这个钟,里面有大大小小几十个齿轮,每一个都有自己的转速和方向。它们咬合在一起,看起来乱七八糟,但其实每两个齿轮之间,都有一个咬合点。你找到那个点,就能拆开整个钟。你找不到,就永远只能看到它在转,却不知道它为什么转。” 他把座钟放回桌上,目光重新落在楼明之身上。 “青霜门的案子也是一样。你要找的不是凶手,是那个咬合点。所有的齿轮都在围着那个点转,你找到那个点,就找到了真相。” 楼明之沉默了几秒。 “咬合点是什么?” “一个人。”许又开说,“一个把青霜门、买卡特、江城上层、还有那个被压了二十年的秘密连在一起的人。” “谁?” 许又开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靠墙的一个铁皮柜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柜门。柜子里没有零件,也没有工具,只有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封皮是黑色的牛皮,边缘已经磨得发白。 他把笔记本拿出来,放在楼明之面前。 “这是我这五年的记录。”他说,“每一条线索、每一个名字、每一次跟踪、每一次差点被发现。都在里面。” 楼明之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写着一个日期,五年前的某一天。那一页只有一行字:“今天开始,不问江湖事。只修钟。” 第二页还是只有一行字:“但有些事,不因为你不问就不存在。” 第三页开始有了内容。密密麻麻的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记录着日期、时间、地点、人名、车牌号、对话片段。楼明之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心跳越来越快。 笔记本里记录的东西,比他三年查到的东西加起来还要多。 有买卡特在江城的活动规律,有他和哪些人接触、在什么地方见面、说什么话。有青霜门覆灭案中那些“已结案”的证据链中每一个断裂的环节。还有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有些楼明之认识,有些不认识,但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详细的备注——这个人是谁,和青霜门案有什么关系,目前的状态是“活跃”“潜伏”还是“已清除”。 翻到笔记本的后半部分,楼明之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的顶部写着三个字:“咬合点。”下面是两个名字,并排写在一起,中间画了一条线。 左边的名字是“宋明远”,备注是“江城大学法学院教授,前司法鉴定中心主任,二十年前主持青霜门案证据鉴定”。 右边的名字是“楼敬之”,备注是“江城警局前副局长,二十年前督办青霜门案,楼明之之父”。 楼明之的手开始发抖。 楼敬之。他的父亲。二十年前督办青霜门案的警局副局长。十年前因“健康原因”提前退休,五年前病逝。楼明之一直以为父亲只是一个普通的警察,一个兢兢业业干了一辈子、最后带着一身病退休的老公安。 笔记本上说,他的父亲是“咬合点”之一。 “你父亲不是青霜门案的主办人。”许又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很轻,“他是那个案子的"刹车"。有人想把这个案子办成铁案,把罪名死死扣在青霜门头上。你父亲不同意,他认为证据不足,要求继续调查。然后他就被调离了专案组,两个月后以"健康原因"提前退休。” 楼明之抬起头,看着许又开。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翻涌,但他死死压着,不让它溢出来。 “你父亲退休之后,一直在查这个案子。”许又开继续说,“他查了五年,直到他病倒。他病倒之前,把所有查到的资料都交给了一个人。” “谁?” “你。” 楼明之愣住了。 “你父亲交给你一个信封,让你在他去世之后打开。”许又开说,“你打开了吗?” 楼明之的手从笔记本上滑下来,落在膝盖上。 他打开过。父亲去世后的第三天,他打开那个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明之,爸爸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有办完那个案子。你不要查了,好好活着。” 他把那张纸条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让他更确定一件事——父亲是清白的,父亲是被冤枉的,父亲用了一辈子的时间想去证明一个真相,但最后没有做到。 所以他开始查。不是为了青霜门,不是为了什么江湖道义,是为了父亲。他想替父亲办完那个没办完的案子。 “你父亲给你的那张纸条,还有另一层意思。”许又开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递给楼明之,“这是他让我转交给你的。” 楼明之接过那张纸,纸上的字迹是父亲的,但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潦草,像是在极其艰难的情况下写下的: “明之,如果你看到了这张纸,说明许又开还活着,也说明你还是走上了这条路。爸爸拦不住你,也不拦了。那个案子的真相,不在卷宗里,不在证据里,在宋明远的记忆里。他是唯一一个知道全部真相还活着的人。但他不会对任何人说,除非你有办法让他开口。宋明远有一个习惯,他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会在江城大学图书馆三楼看资料。那是你唯一能接近他的机会。爸爸对不起你,让你背负了这么重的东西。但爸爸相信你。你一直都是爸爸的骄傲。” 楼明之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 他的手指不再发抖了。 “宋明远。”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就是你说的咬合点?” “之一。”许又开纠正道,“但他是目前唯一一个还活着、还能开口说话的。另一个咬合点——你父亲——已经走了。” 楼明之站起来,把桌上的笔记本合上,拿在手里。 “这个我带走。” 许又开没有反对。他看着楼明之把笔记本塞进夹克内侧的口袋里,忽然说了一句话:“楼明之,你要想清楚。宋明远不是普通人,他在江城法学界混了三十年,门生遍布整个系统。你去找他,等于告诉所有人,你在查这个案子。”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不在乎。” 楼明之没有回答。他走到卷帘门前,拉开门,夜风灌进来,带着江水的腥味和初冬的寒意。 “许又开。”他没有回头,“你为什么要帮我?” 身后沉默了几秒。 “我不是在帮你。”许又开的声音从铺子里传出来,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我是在还债。青霜门四十七条命,我欠他们的。” 楼明之走出铺子,卷帘门在他身后缓缓落下,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巷子里又恢复了安静。路灯还是那种昏昏欲睡的橘黄色,把楼明之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面上,像一个沉默的、无声的问号。 他走出巷子,站在路口,掏出手机。 谢依兰发来一条消息:“找到他了?” 楼明之回复:“找到了。拿到了笔记本。” “里面有什么?” “咬合点。宋明远。” 谢依兰的回复来得很快:“江城大学法学院的宋明远?” “是。” “这个人不好对付。他不是买卡特的人,也不是青霜门的人,他是一个中间派。中间派最难搞,因为他没有软肋,也不怕威胁。” 楼明之看着那条消息,打了一行字:“他有一个软肋。他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会在图书馆三楼看资料。这个习惯保持了多少年,他的软肋就是多少年。” “你想去图书馆找他?” “对。” “太冒险了。那是公共场合,到处都是监控,到处都是眼睛。”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谢依兰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是一行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冒险了?” 楼明之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苦涩的、带着自嘲的笑。 “从我父亲死了之后。”他回复。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江城大学。”他对司机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半夜十一点去大学的人不太正常,但没有多问,踩下了油门。 车子驶入主干道,窗外的灯光飞速后退。楼明之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放在夹克内侧的口袋上,隔着布料感受着那本笔记本的硬度和温度。 那是他父亲和许又开用十年时间换来的东西。 现在,轮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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