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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4章 湖底沉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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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江的冬夜湿冷入骨。 楼明之站在废弃的听雨楼二层,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斑驳的墙壁。墙上的剑痕还在,二十年前那场屠杀留下的印记,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却磨不掉刀锋入木三分的狠厉。 “你在看什么?” 谢依兰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身子,呼出的白气在手电光里翻涌。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夜风吹得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看这些剑痕。”楼明之没有回头,手指虚虚地沿着墙上一道裂痕划过,“一共十七道,深浅不一,方向杂乱。不像是两个人对决,更像是——” “围攻。”谢依兰接过话,走到他身边,“十七道剑痕,至少四个剑手同时出手。我师叔说过,青霜门的碎星式练到第七重,一剑能化出三道剑影。围攻他的人很忌惮这一点,所以不敢靠太近,剑痕才会这么分散。” 楼明之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师叔还跟你说过什么?” “很多。小时候当故事听,现在才明白,她是在把青霜门的事一点一点塞进我脑子里。”谢依兰蹲下身,手指在地板上抹了一下,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桐油。有人在维护这栋楼。” 楼明之的手电筒照向地板。木头的纹理间隐约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是新刷不久的桐油,最多不超过三个月。一栋废弃了二十年的楼,谁会来给它刷桐油? 他把手电筒咬在嘴里,蹲下身,用指甲刮了刮桐油层。油层下面露出木头的原色,但更深处——他凑近了看——有一片深褐色的痕迹,比木色更深,比油色更沉。 “血。”他说。 谢依兰也蹲了下来。两个人沉默地盯着那片二十年前渗进木头纹理的旧血痕,手电筒的光在暗红与深褐之间游移不定。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石头落进水里。 楼明之瞬间熄灭手电筒,拉着谢依兰退到墙角。听雨楼建在人工湖的湖心岛上,四面环水,只有一条木栈道与湖岸相连。如果有人从栈道过来,他们不可能看不到。 除非来人不是从栈道来的。 黑暗中,谢依兰的手按在他的手腕上,指尖微凉,但脉搏沉稳。她在用手指传递信息——三下,轻-重-轻。有人,数量不明,方位楼下。 楼明之回了两个轻点:收到。 他们在黑暗中交换了位置。楼明之贴着墙壁挪到楼梯口,谢依兰退到窗边,右手探进冲锋衣内侧——那里藏着一柄软剑,是她师叔留给她的遗物,剑身薄如蝉翼,能缠在腰间伪装成一条普通的皮带。 楼下的声响又出现了。 这一次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轻很短,像是有人用铁器撬什么东西。楼明之从楼梯口探出半个头,借着湖面反射的微弱月光,看见楼下厅堂中央有三个人影。 一个蹲在青砖地面上,正在撬一块地砖。 另外两个站在两侧,手里拿着东西——太暗了看不清,但那个握持的姿势,楼明之太熟悉了。 那是握枪的姿势。 他无声地退回墙后,在谢依兰耳边说了两个字:“带枪。” 谢依兰的呼吸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稳。她指了指窗户,又指了指楼下——撤? 楼明之摇头。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楼梯口,然后指了指她,再指指窗户——我下去,你从窗外绕后。 谢依兰皱眉。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楼下——他们有三个人,你一个人下去是送死。 楼明之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伸出三根手指,然后依次弯下——第一,他们不知道我们在这里;第二,我们有地形优势;第三—— 他停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青铜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古体的“青”字,背面是北斗七星的图案。恩师留给他的遗物,也是青霜门的信物之一。谢依兰说过,青霜令能开启青霜门的秘藏。这些人在楼下的青砖地上撬砖,八成是在找那个。 他必须弄清楚他们是谁的人。 谢依兰看着那枚青铜令牌,眼神变了几变,最终点了一下头。她没有走窗户,而是从袖口抽出一根极细的钢丝,在手指间绕了两圈。 “我从楼梯侧面翻下去,”她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你走正面。听到三声蛙鸣就动手——这湖里有青蛙吗?” “这个季节没有。” “那更好。没有人会怀疑假蛙鸣。” 她说完,身形一晃,整个人像一缕烟一样从楼梯扶手外侧翻了下去。冲锋衣摩擦木质扶手的声音轻得像猫踩过枯叶。 楼明之在心里数了十秒,然后站起身,打开手电筒,光明正大地走下楼梯。 “三位,这么晚了,来找什么?”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 楼下的三个人同时抬头。 蹲在地上撬砖的那人站直了身子,手里握着一根撬棍,脸上蒙着黑色的面罩。另外两个枪口已经对准了楼梯上的楼明之。 “楼明之。”其中一个枪手叫出了他的名字,声音粗粝,像砂纸磨过铁皮,“你果然在这里。” “知道我名字的人很多,你不用觉得特殊。”楼明之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手电筒的光柱一一扫过三个人的脸——都蒙着面,只露出眼睛。那两双眼睛很冷,是见过血的人才有的那种冷。但握着撬棍的那人,眼神不一样。不是冷,是怕。 “让你们来的人,有没有告诉你们,”楼明之把手电筒放在旁边的供桌上,光柱斜斜地照着天花板,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上一个来听雨楼找东西的人,现在在哪里?” 两个枪手对视了一眼。 “在哪里?”粗粝声音的那个问。 “在江城市第一看守所。他供出了买家。买家供出了上线。上线——”楼明之笑了一下,“正在等你们回去交差。” 枪手的瞳孔缩了一下。 就是这个时候。 窗外传来三声蛙鸣。这个季节不该有的蛙鸣,突兀地穿透了湖面的雾气。 楼明之动了。 他没有朝枪手冲去,而是猛地扑向供桌,一脚踹翻了桌面。供桌翻倒的瞬间,上面的香炉、烛台哗啦啦砸了一地,手电筒飞出去,光柱在墙壁上疯狂旋转。两个枪手下意识地朝供桌的方向开枪,装了***的枪口吐出两声闷响,子弹打穿了朽烂的木板,木屑纷飞。 但楼明之已经不在供桌后面了。 他借着供桌翻倒的掩护,滚到了厅堂的阴影里,后背贴着冰冷的青砖墙壁。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两个枪手——他们正在慌乱地寻找目标,手电筒的光柱在厅堂里乱扫。 然后第三声蛙鸣响起。 一个人影从窗户外翻了进来,落地无声,像一片深灰色的羽毛。谢依兰的身影在黑暗中只出现了一瞬——她左手一扬,那根极细的钢丝缠住了撬棍男的脚踝,右手同时在他后颈点了一下。 点穴。 武侠小说里被写得神乎其神的功夫,实际上没有那么玄。点穴不是让人僵住不动,而是精准击打神经节点,造成短暂的麻痹和剧痛。谢依兰的师门这一手练了三代,点在颈后风池穴上,能让一个成年男人在数秒内半身酸麻,握不住任何东西。 撬棍男闷哼一声,撬棍当啷落地,整个人歪倒在地。 两个枪手同时转身,枪口指向谢依兰的方向。但她已经不在那里了——她借着点穴的力道一个翻身,整个人贴到了天花板的横梁上。楼明之抓住这个空隙,从阴影里冲出来,一脚踢飞了离他最近的枪手手中的枪。 手枪在青砖地上滑出去,撞上墙根,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 被踢飞枪的那个枪手反应极快,反手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朝楼明之的肋下捅来。楼明之侧身避过,右手扣住他的手腕,左手肘猛击他的下颌。这一下用了全力,骨裂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脆。 枪手闷哼着倒地。 最后一个枪手——那个声音粗粝的——没有去捡地上的枪,也没有拔刀。他后退了两步,背靠墙壁,举起双手。 “楼队长,”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古怪的笑意,“好久不见。” 楼明之的动作顿住了。 这个声音去掉那层刻意的粗粝感之后,有一种他熟悉的节奏。 “把面罩摘了。”他说。 枪手抬起右手,慢慢扯下面罩。 手电筒在地上转了几圈,光柱正好落在他的脸上。四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浓眉,左眉骨上有一道旧伤疤,从眉头一直延伸到太阳穴。 楼明之的呼吸停了一瞬。 “赵海。” “是我。”赵海放下双手,脸上挂着一种复杂的表情——不只是敌意,也不只是愧疚,更像是某种如释重负的解脱,“你比以前慢了。要是在警队那会儿,我转身之前你就该认出我了。” 楼明之没有说话。 赵海。他在刑侦支队时的搭档,比他早两年入队,教过他不少东西。三年前因公负伤,右膝粉碎性骨折,提前退了休。楼明之去看过他几次,最后一次是去年春节,赵海说他在老家开了个小超市,日子还过得去。 小超市。 “你替谁做事?”楼明之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赵海能听见。 赵海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从横梁上轻盈落地的谢依兰,又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那两个同伙,嘴角抽动了一下。 “你女朋友身手不错。” “我问你替谁做事。” “我不能说。”赵海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楼明之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某种更可怕的东西的恐惧,“老楼,听我一句劝。别再查下去了。青霜门的事,二十年前就该埋在湖底。” “湖底?”谢依兰忽然开口,“你是说——湖底?” 赵海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那个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谢依兰转身就往外走。 楼明之看了一眼赵海,又看了一眼地上的两个人。 “马旭东会来接手。”他掏出手机发了一条信息,然后把赵海的双手用扎带束在身前,“你说的那句话,我会当没听见。但你得告诉我一件事——今晚是谁让你来的?” 赵海闭了一下眼睛。 “许又开。”他吐出一个名字,“但他不是让我来杀你的。他是让我来——” “来找什么?” “一口箱子。”赵海的声音颤抖起来,“青霜令能打开的那口箱子。他说箱子里有他这辈子最怕被人看到的东西。” 楼明之握紧了手里的青铜令牌。 湖面上传来谢依兰的声音,清冷而急促:“楼明之!你来看!” 他跑出听雨楼。 栈道尽头的湖边,谢依兰蹲在水岸交界处,手电筒的光柱直直地照着湖水。湖水很浅,靠近岸边的地方不超过半米,水底的淤泥在光柱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灰绿色。 淤泥里,露出一截铜环。 铜环连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青霜门的北斗七星纹。 “赵海说湖底——他是字面意思。”谢依兰抬起头,眼神里有种压抑不住的激动,“他们抽干了半个湖的水,就是为了找这个。” 楼明之蹲下身,伸手探进冰冷的湖水,抓住铜环用力一提。石板比想象中沉得多,纹丝不动。 “有机关。”谢依兰脱掉冲锋衣,卷起袖子,整个人趴在水边,用手摸索着石板上的北斗七星纹,“七星图案缺了一颗——天权星。天权是文曲星,对应的是——” 她的手指在北斗七星纹的空白处按了一下。 石板纹丝不动。 “不对,不是按的。”她皱起眉头,思索了几秒,然后抬头看向楼明之手里的青铜令牌,“青霜令给我。” 楼明之把令牌递给她。 谢依兰将青霜令翻到背面,那北斗七星的图案和石板上的纹路严丝合缝地对在一起——唯独少了一颗天权星。她深吸一口气,把青霜令按进了石板的凹槽里。 咔嗒。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从石板下方传来。铜环自动弹起了半寸,像是有人从里面推了一把。 楼明之重新抓住铜环,用力一提。这一次,石板应声而起。 石板下面是一个不深的暗格,水立刻灌了进去,激起一阵浑浊的泥浆。谢依兰伸手在暗格里摸索,手电筒的光柱在水下晃动,照亮了她的手臂和暗格里不断翻涌的泥沙。 她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 硬的。方的。金属的。 她双手抓住那个东西,用力往外拉。水花四溅中,一口青铜色的铁皮箱子被她拖出了水面。 箱子不大,大约一尺见方,外壳锈迹斑斑,但结构完整。箱盖上刻着青霜门的标记,锁扣处挂着一把老式的铜锁。铜锁已经锈死了,锁孔里塞满了淤泥。 “能打开吗?”楼明之问。 谢依兰用手指摩挲着铜锁的锁孔,摇了摇头:“锈死了。得用工具——或者用剑劈开。” “别劈。里面的东西可能怕水。” 楼明之接过箱子,用衣服下摆擦掉表面的淤泥。箱子的重量比看起来要轻,里面装的应该不是金属物品。他晃了晃,箱子内部传来沉闷的摩擦声——像是一叠纸,或者是布帛。 “回去再开。”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听雨楼的方向,“警察马上就到。我们得把赵海和他的同伙移交给他们。” 谢依兰也站了起来,拧了拧袖子上的水。湖水顺着她的手指滴落,在手电筒的光里闪着碎银般的光。她的表情有些恍惚,像是还没从刚才的发现中回过神来。 “二十年,”她轻声说,“这口箱子在湖底躺了二十年。” 楼明之看着她。 “你觉得里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谢依兰抬起头,望向夜色中矗立的听雨楼。那栋楼黑洞洞的,像一个沉默的证人,守着一个不能说出口的秘密,“但我知道一件事——许又开怕它。” 她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更冷: “一个人最怕被人看到的东西,通常就是他最不该做的事。” 湖面上起了风,吹皱了满湖的月光。听雨楼的倒影在水面碎成千万片,又慢慢聚拢回来,像一面反复被打破又反复被拼合的镜子。 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穿透了镇江冬夜的寂静。 马旭东的车停在了湖岸外围的土路上。他推开车门,裹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警用棉衣,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物证箱,踩着泥泞朝他们走来。 “你们俩半夜三更跑到废弃公园来捞箱子?”他看了一眼楼明之手里那口锈迹斑斑的铁皮箱,“这玩意儿在湖底泡了多久?” “二十年。”谢依兰说。 马旭东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困倦变成了凝重。 “二十年前,”他慢慢走过来,接过箱子,小心翼翼地放进物证袋,“这座湖刚建好。” “对。”楼明之说,“听雨楼建成不到三个月,青霜门就覆灭了。许又开的武侠文化展明天在镇江博物馆开幕,今晚他就派人来捞这口箱子。” 马旭东拉上物证袋的拉链,抬头看着他。 “箱子里是什么?” “打开就知道了。” 他们回到安全屋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马旭东用工具小心翼翼地撬开了那把锈死的铜锁。锁舌弹开的一瞬间,箱盖微微拱起一条缝,一股陈旧的气息从缝隙里渗出来——不是霉味,也不是腐臭,而是一种干燥的、带着淡淡樟木香的空气。 箱子内部密封得很好。 楼明之戴上手套,慢慢掀开箱盖。 手电筒的强光照进箱子里。最上面是一块褪了色的红绸布,绸布下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几样东西——一本线装书,封面上写着四个工整的楷体字:《碎星剑谱》。剑谱旁边是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上面用毛笔写着“青霜门弟子亲启”。信的下方,压着一张对折的宣纸,纸的边缘有被火烧过的痕迹。 楼明之拿起信,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很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楷。笔迹清瘦有力,是练过武的人特有的那种干净利落的字。日期是二十年前的十一月十七日——青霜门覆灭前四天。 “青霜门弟子: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不要为我报仇,不要找凶手,不要相信任何人。带上剑谱和这张名单,有多远走多远,隐姓埋名,不要回来。 我带进坟墓里的不是仇恨,是证据。 附上的名单,是六年来所有以“文化合作”名义接触过青霜门的人。其中有三个人,我没有证据证明他们和境外势力有关,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剑谱。 他们要的,是比剑谱更值钱的东西。 天权星的位置,我故意留空了。不是忘了刻,是不敢刻。刻上去的那一天,就是青霜门的死期。 记住我的话:七星不聚,真相不白。 青霜门第二十三代掌门 谢望安 绝笔” 楼明之放下信纸,手有些发抖。 谢依兰拿起那张被火烧过的宣纸,展开。她的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抚过,动作轻得像在触摸一件随时会碎裂的薄瓷。 “是名单。”她说,声音有些发干,“六个名字。有三个被火烧掉了——烧得很干净,一个字都不剩。” “剩下的三个呢?” 谢依兰的目光从名单上缓缓抬起,对上了楼明之的眼睛。 “许又开。买卡特。” 她顿了一下。 “和我师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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