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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09章 旧照片里的第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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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江的雨下了三天。 楼明之把车停在解放路一个老小区的巷口,没熄火。雨刮器有节奏地摆着,挡风玻璃上的水幕一次次被劈开又一次次合拢。他点了根烟,吸了两口,又摁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满了,堆着十几个烟头,像一座小小的坟。 谢依兰从副驾驶上侧头看他:“你三天没怎么睡了。” “睡了。” “睡在车里也叫睡?” 楼明之没接话。他盯着巷口那栋六层老楼,四单元三楼左边的窗户。灯亮着,暖黄色的,窗帘拉了一半。他掐指算了算——第四个了。青霜门覆灭案的幸存者,一共七个还活着。他已经找到了三个,都是死人。第四个,马德胜,当年青霜门的外门执事,现在化名马德厚,在镇江开了一家小茶馆,独居,六十二岁。 “马德胜是当年负责看守剑谱的人。”谢依兰翻着笔记本,“青霜门覆灭那晚,他被打晕在藏剑阁外面,醒来后剑谱就没了。他一直声称自己什么都没看见,警方也就没再追。” “什么都没看见的人,活了二十年。”楼明之推开车门,“去看看他能不能看见点什么。” 楼道里没有灯。楼明之打着手电筒上楼,谢依兰跟在后面,脚步很轻。她在黑暗里走路没有声音,楼明之注意到了。第一次见面时她就说过自己练过轻功,他没当回事。现在信了。 到了三楼,楼明之敲门。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里面传来脚步声,很慢,拖着地走。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出来。浑浊,布满血丝,眼皮耷拉着。 “找谁?” “马德胜。” 那只眼睛缩了一下。“不认识。” 门要关,楼明之伸手抵住。“青霜门。藏剑阁。二十年前七月十四。” 门缝里的眼睛不动了。过了很久,门开大了些。一个矮胖的老头站在门口,穿着灰色秋衣,头发乱糟糟的,脚上趿着棉拖鞋。他看了看楼明之,又看了看谢依兰,目光在谢依兰脸上停了一下。 “进来吧。”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到处堆着旧报纸和茶叶罐。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茶香。老头把他们领到客厅,指了指沙发,自己坐到一张藤椅上。茶几上放着一把紫砂壶,壶嘴缺了一小块。 “你们是警察?” “曾经是。”楼明之说。 “那现在是什么?” “查真相的人。” 马德胜给自己倒了杯茶,没管他们两个。他喝了一口,咂了咂嘴。“二十年了。你们是第三拨来问的。前两拨,一拨失踪了,一拨死了。” “我们是第三拨。”楼明之在他对面坐下,“你记得那天晚上的事?” “记得。”马德胜把茶杯捧在手里,像是取暖,“那天晚上我在藏剑阁值夜。剑谱放在阁楼第三层,铁盒子装的,锁了三道。我睡在二楼楼梯口,半夜听到上面有动静。上去的时候,后脑挨了一下。醒过来的时候,阁楼空了,剑谱没了,门主和夫人死在楼下大厅里。” “你看到袭击你的人了吗?” “没有。但我在楼梯上捡到一样东西。”马德胜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卧室里,翻了一阵,拿出一个铁皮盒子。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布片。黑色的,边缘烧焦了,布面上有暗红色的纹路。 谢依兰接过去看了一眼,手指微微发抖。“这是青霜门的护法袍。只有内门护法以上才能穿。而且这纹路是右护法的专属。” “右护法是谁?”楼明之问。 “方镇岳。”谢依兰的声音很轻,“我师叔的师兄。失踪二十年,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楼明之把布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是用血写的,已经发黑了——方镇岳三个字,和一个日期。七月十四。 “他自证了。”楼明之说,“案发当晚他也在场,而且他留下了自己的名字。说明他知道凶手是谁。” 马德胜重新坐到藤椅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那天之后我就跑了。改名换姓,搬到镇江来。我以为躲了二十年就没事了。上周有人来找过我。” “谁?”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穿白衬衫,说话很客气。”马德胜吸了口烟,“他说他是许又开教授的学生,来征集青霜门的口述史料。还拿了一本杂志给我看,上面有许又开的照片。”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了一眼。许又开,武侠界公认的大神,正在镇江办武侠文化展。他们已经注意到这个人了,但还没有正面接触。 “你说了什么?” “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笑了笑就走了。”马德胜弹了弹烟灰,“但他走之前说了一句话——“马老,二十年前的七月十四,您真的什么都没看见吗?”” “然后呢?” “然后我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搬家。”马德胜把烟头摁灭在茶杯盖里,“还没搬走,你们就来了。” 楼明之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巷子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引擎没熄。他进来的时候那辆车就在那儿。现在还在。 “马叔。”他转过身,“今晚跟我们走。你被盯上了。” 马德胜的脸色白了。“谁盯上了?” “前两拨来找你的人,一拨失踪,一拨死了。”楼明之走到茶几前,把布片收好,“你觉得他们为什么会出事?” 马德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站起来,走进卧室,拖出一个早就收拾好的旅行箱。“走吧。” 三人下楼时,楼明之故意让马德胜走在中间。谢依兰走在最后,脚步比来时更轻。到了楼道口,楼明之停住脚步,侧身贴着墙往外看了一眼。黑色轿车还停在那儿,车窗摇下了一条缝,一缕烟飘出来。 “后门。”谢依兰低声说,“这楼有后门,通隔壁巷子。” 楼明之点头。三人转身往楼道深处走。马德胜走得慢,楼明之架着他一只胳膊。后门是一扇铁皮门,推开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堆着废纸箱和旧家具。他们贴着墙根往外走,走到巷口时,楼明之忽然停住。 前面站着一个人。 白衬衫,黑西裤,戴一副金边眼镜。年轻,斯文,面容干净,像大学刚毕业的助教。他手里撑着一把黑伞,雨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楼队长,谢老师。”年轻人笑了笑,声音很温和,“许教授想请二位喝杯茶。” 楼明之把马德胜往身后带了带。“你是许又开的学生?” “我叫周砚。许教授的研究助理。”周砚推了推眼镜,“马老也在,正好。许教授说,关于青霜门的事,他掌握了一些新发现的资料,想跟几位交流一下。” 谢依兰盯着周砚的脸。她注意到一件事——周砚撑伞的右手手腕上,有一道极细的疤痕。像是被锋利的丝线割过。那是青霜门独门暗器“冰蚕丝”留下的伤痕。 “交流什么?”楼明之问。 “交流真相。”周砚的笑容不变,“许教授说,二十年前的事,他知道的比任何人都多。但有些事,在电话里说不方便,在微信里也不方便。得当面说。” 楼明之没动。他在快速判断——周砚一个人来的,但巷口外面那辆黑车里至少还有两个人。如果他动手,马德胜跑不掉。如果他不去,许又开还会派别人来。而且周砚提到“真相”两个字时的语气,有一种微妙的笃定。像是笃定楼明之一定会去。 “带路。”楼明之说。 周砚点头,转身往巷外走。楼明之扶着马德胜跟在后面,谢依兰走在最后。经过那辆黑车时,楼明之往车里扫了一眼——驾驶座上一个光头男人,副驾驶一个穿黑夹克的年轻女人。都面无表情。 周砚的车停在前一条街的转角,一辆不起眼的灰色商务车。他拉开后门,做了个请的手势。楼明之让马德胜和谢依兰先上,自己最后上车,坐在靠门的位置。周砚坐进副驾驶,回头说了一句:“二十分钟。” 车开了。雨还在下,路面上的积水被轮胎劈开,溅到人行道上。楼明之看着窗外,记着路线——解放路往北,转中山东路,过两个红绿灯,拐进一条种满法桐的旧街。街两侧都是民国时期的老建筑,灰墙红瓦,爬满藤蔓。车停在一栋三层洋楼前,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四个字:青霜阁。 楼明之的心沉了一下。青霜阁。这栋楼的名字叫青霜阁。 周砚下车撑伞,把他们引到门口。门是虚掩的,推开后是一条短走廊,两侧墙上挂着武侠小说的老封面和黑白照片。走廊尽头是一扇雕花木门,门里透出灯光和茶香。 推开门,一个老人坐在红木茶台后面。 许又开。他比杂志上的照片要老一些,头发全白了,梳得很整齐,穿一件藏青色对襟褂子,手腕上戴着一串佛珠。他的脸很瘦,颧骨高,眼窝深,但目光异常明亮。此刻他正用一把小银壶往茶杯里注水,动作很慢,很稳。 “来了。”许又开抬起头,笑了笑,“坐。” 茶台对面摆着三把椅子。楼明之坐下,谢依兰坐在他旁边。马德胜站在门口不肯进来,周砚站在他身后,也不催他。 “马老,进来吧。”许又开的声音很平,“二十年没见了。” 马德胜的身体在发抖。他盯着许又开的脸,目光里有恐惧,还有别的东西。“你……你是……” “那天晚上,你看见的那个人。”许又开放下银壶,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对不对?” 屋子里安静了。雨声从窗外透进来,密密匝匝的。 楼明之没有回头去看马德胜。他的目光锁在许又开脸上。许又开说“那天晚上你看见的那个人”——这说明马德胜看见了什么,但他之前对楼明之撒了谎。或者,他不敢说。 “许教授。”楼明之开口了,“你请我们来,说交流真相。那先从真相开始吧。” 许又开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真相是——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那晚,我在场。” 马德胜在门口发出一声闷响,像是腿软了。周砚扶住了他。 “你在场?”谢依兰的声音紧得几乎绷断。 “在场。”许又开的目光移向谢依兰,“你师父谢云长——也就是青霜门门主——他是我大学同学。我们当年一起创办了武侠研究社,后来他继承青霜门,我做了杂志。他出事那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让我去一趟。我去了。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你看见了谁?” 许又开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一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边缘发黄,上面有两个人。一个是年轻时的许又开,戴眼镜,瘦高。另一个更年轻,面容英俊,穿着青霜门的白袍,腰上悬着一柄剑。 “谢云长。”许又开把照片递过来,“你师父。我最好的朋友。” 谢依兰接过照片。她的手在抖。照片上的谢云长,眉眼和她记忆中的师叔有七分像。那是她的师父,她从未见过面的师父。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楼明之说,“你看见了谁?” 许又开重新坐下。他转着茶杯,转了三圈,停下来。“我看见了方镇岳。右护法。他站在藏剑阁的楼梯上,手里攥着剑谱。他看见我,笑了一下。然后他把剑谱扔给了我。” “扔给了你?” “他说——“拿这个去找真相。别让门主白死。”然后就走了。” 楼明之的脑子在飞速转动。方镇岳把剑谱给了许又开。许又开拿了剑谱。但剑谱之后去了哪里?为什么许又开手里有青霜门的信物?为什么他要在二十年后办“武侠文化展”,展出那些文物? “剑谱呢?” 许又开站起来,走到茶台后面的书架前。书架第三层摆着一个檀木盒子。他把盒子取下来,放在茶台上,打开。里面是空的。 “剑谱在我这儿藏了二十年。但我从来没有打开看过。”许又开的声音低了,“因为方镇岳跟我说了一句话——“剑谱里藏着的东西,会杀人。我藏了二十年,等一个人来打开它。” “等谁?” 许又开看着谢依兰。“等她。” 谢依兰愣在原地。檀木盒子的内壁上刻着一行小字,她凑近了看,是师父的笔迹——“吾徒依兰亲启”。她师父知道她会来。二十年前就知道。 “盒子是空的。”楼明之说。 “剑谱不在这里。”许又开重新坐下,“三天前被人偷了。” “被谁?” 许又开还没回答,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只有六个字——谢谢你的茶。买卡特。 许又开的手指收紧,手机在他掌心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抬起头,看着楼明之,目光里有他第一次流露出的东西——恐惧。 “买卡特。”许又开的声音很干,“他比你们更早找到了我。他拿走了剑谱。他说,三天之内,他会让二十年前的事重演一遍。” 窗外雨声忽然大了。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墙上的旧照片哗哗作响。那张谢云长的照片从谢依兰手里滑落,飘到地上,背面朝上。谢依兰弯腰去捡,看见背面有一行字,是她自己的笔迹,是她十岁那年写的——“师父,我来找你。” 她跪在地上,握着那张照片,没站起来。楼明之伸手想扶她,她摆了摆手。 “三天。”她低声说,“我们还有三天。” 楼明之转头看许又开。“你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说?” 许又开苦笑了一声。他转着那串佛珠,一颗一颗,很慢。“因为三天前,我收到了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张照片——二十年前的七月十四,我从藏剑阁出来的照片。拍照的人,站在我对面。” “谁拍的?” 许又开把佛珠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买卡特。他那时候就在场。他等了二十年。他一直在等我开口。他让我自己选——是自己说,还是他来帮我说。” 雨更大了。青霜阁的灯光在雨幕里明明灭灭,像一只快要睁不开的眼睛。楼明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条法桐旧街。街对面停着那辆黑色轿车,引擎熄了,但车里有人。光头男人靠在驾驶座上闭着眼,像是在等什么。 三天。楼明之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买卡特给了三天。三天之后,二十年前的雨夜会重演。 他转过身,看着谢依兰。她还跪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张照片,嘴唇在微微颤动。他走过去,蹲下来,把照片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翻到正面。谢云长的脸年轻而明亮,和谢依兰有某种说不清的重叠。 “起来。”他说,“我们没时间跪。” 谢依兰抬起头。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她站起来,把照片收好,转身面对许又开。“许教授,剑谱被偷之前,你翻过吗?” 许又开摇头。“我说过——” “那你怎么知道里面藏着会杀人的东西?” 许又开沉默了很久。茶台上的茶壶凉了,银壶里的水不再冒热气。他最终开口,声音比之前都轻:“因为方镇岳给我剑谱的时候,他手里全是血。他说——“有人为了这东西,杀了全门的人。你别打开。除非你准备好用它来杀人。”” 窗外的风更大了一号。那张谢云长的照片被风吹翻,又合上。楼明之看着许又开的脸,那张在杂志封面上永远儒雅从容的脸,此刻在昏黄的灯光里,像一张被揉皱的旧报纸。 三天。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然后他掏出手机,给一个号码发了条短信。只有两个字——“归队。” 对面秒回。“收到。”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到茶台前,拿起那把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是冷的,但他一口喝干了。 “许教授。”他把茶杯扣在茶台上,“三天之内,你把你知道的全部写下来。别漏一个字。马叔跟我们走,你这边周砚守着。买卡特再来,让他来找我。” 许又开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又紧了。“你打算怎么办?” 楼明之走到门口,拉开门。雨声灌进来,潮湿的,冰冷的。他回头看了一眼谢依兰,她已经走到了他身边,手里捏着那张照片,神色平静。 “三天时间,查清楚一件事——二十年前那个雨夜,除了方镇岳和买卡特,还有谁在场。” 他迈出门口,走进雨里。谢依兰跟上去,脚步很轻,没有声音。马德胜被周砚扶着跟在后面,步子很慢,但没有回头。 楼明之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他转头看了一眼青霜阁的门牌。那块木牌在雨里淋着,上面的“青霜”两个字被水泡得有点发胀。他想起一件事——许又开说方镇岳把剑谱给了他,让他“去找真相”。但方镇岳自己去了哪里?为什么方镇岳要逃?为什么二十年后,买卡特要在这个时间点出手? 他暂时没有答案。但三天,够用了。 雨还在下。法桐旧街的积水已经漫过了路沿,流进了下水道,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楼明之踩着水往前走,皮鞋湿透了,但步子很稳。 身后,谢依兰忽然开口:“楼明之。” “嗯。” “谢谢你刚才没让我跪太久。” 楼明之没回头。但他的步子顿了一下。“跪久了会得风湿。镇江的雨,比你想的厉害。” 谢依兰没再说话。她跟上去,和他并肩走进那条被雨淹没的旧街。路灯在雨中晕开一圈一圈的黄,照着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又很快被打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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