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恶意

话音落下，远处浓稠的黑暗之中，几道小身影缓缓晃出，影影绰绰，渐渐清晰。 是村里的孩童，年纪不过十二三岁，本该是天真烂漫、纯粹无忧的年岁， 可一张张稚嫩的脸庞上，却挂着与年龄全然不符的刻薄与讥讽，眼底盛满了世俗浸染的恶意。 “怪不得大人都说老赵家藏着个怪胎，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贴着地爬，双腿歪歪扭扭的，看着真恶心，别把晦气沾到我们身上。” “我爹说了，他们一家子都是克人的灾星！克夫克子、克家克命，绝不能放过他们！” 一句句冰冷刺骨的话语，从清脆稚嫩的童音中吐出，字字诛心，骇人又荒唐。 赵良猛地抬眼，怒目直视着眼前的一众孩童，瘦小的身躯微微颤抖。 曾几何时，他蜷缩在小院里，听着外面孩童的嬉笑打闹声，心底最大、也是唯一的愿望， 就是能和同龄人一起奔跑玩耍，拥有属于自己的朋友，像个正常孩子一样活在阳光之下。 可此刻，看着迎面飞来的细碎石子，看着一张张扭曲讥讽的笑脸，那点卑微的期盼，碎得彻底。 他无力站立，只能徒劳地抬起单薄的手臂，死死护在自己的脸颊与头颅前。 密密麻麻的石子接踵而至，像是无数颗冰冷的子弹，狠狠砸在他瘦弱的脊背、手臂、肩头， 更是狠狠砸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底。 皮肉的疼痛刺骨难忍，心底的绝望更是淹没了他所有的生机。 水渠之中，虚弱躺倒的赵氏将外面所有的对话、所有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丈夫骤然离世，她咬着牙没掉一滴泪，孤身扛起残破的家； 儿子醉酒冻死在雪地，流言蜚语压顶而来，她依旧挺直腰板，拼尽全力护着年幼的孙儿。 半生风雨，万般苦楚，她都硬生生扛了下来，从未有过半分软弱。 可此刻，听着孙儿压抑的痛呼，听着石子击打皮肉的闷响，听着孩童肆无忌惮的讥讽， 这位坚韧半生的老人，终于撑不住了。 眼泪轰然滚落，顺着满是风霜的脸颊肆意流淌。 心底最后的希望彻底崩塌，无边的绝望与无助将她彻底吞噬。 “不要打良儿！你们别打他！他是好孩子，他真的是好孩子啊！” 赵氏发出凄厉嘶哑的哭喊，声线破碎颤抖，带着用尽全身力气的哀求。 她慌乱地撑着湿滑冰冷的石壁，拼尽全力想要撑起虚弱的身体， 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岸上那群面目扭曲的孩童。 这真的是乖巧懂事、被家家户户大人夸赞的孩子吗？ 为何一张张稚嫩的面孔，会扭曲成这般恶鬼般的模样？ 赵氏想不通，也参不透人心的恶毒。 她手脚并用地拼命往外攀爬，渠壁长满青苔，湿滑无比，根本没有半点承载力。 一脚骤然踩空，单薄脆弱的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石壁棱角上，粗布裤腿瞬间磨破， 皮肉被硬生生剐开，鲜血淋漓，甚至隐约露出底下惨白的骨面。 剧痛席卷全身，赵氏却浑然不觉。 她只知道自己脱力了，她的腿怎么也抬不起来，只能努力的站立着，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岸上被石子围攻的孙儿。 极致的执念撑着她透支殆尽的身体，她跌跌撞撞地站稳，奋力探身， 不顾一切地将赵良瘦小的身躯狠狠拽进自己怀里，牢牢护紧。 突如其来的温暖怀抱，让强忍疼痛的赵良瞬间绷不住了，泪水汹涌而出， 他用力推着赵氏，哽咽嘶吼： “奶奶，你快走！别管我，你快走！” 赵氏充耳不闻，双臂死死箍着怀里的孙儿，哪怕浑身伤痛，也要为他挡住所有风雨与恶意。 “就是她！她就是灾星！” 人群中不知哪个孩童骤然高喊，声音尖利刺耳， “我爹说她坏事做尽，克死全家！还有这个怪胎孙子，都是祸害！打她！打死她们！” 一众孩童像是被点燃了暴虐的引子，瞬间调转方向，纷纷弯腰捡起地上的石块， 眼神凶狠，如同挣脱束缚的小小恶魔，疯狂朝着赵氏砸去。 赵氏将赵良死死护在胸口，用自己苍老单薄的身体，替他挡下所有飞来的石块。 一块块石子狠狠砸落，击穿了她本就破损的额头，温热的鲜血不断涌出， 混着冰冷的渠水、浑浊的泥水，顺着脸颊肆意滑落，一滴滴落在赵良的脸上，滚烫又刺骨。 孩童的嬉笑、施暴的咒骂、祖孙二人的哭喊、石块撞击皮肉的闷响， 所有嘈杂刺耳的声音交织缠绕，充斥在漆黑的夜色里，几乎要将人的耳膜刺穿，恐怖又悲凉。 施暴不知持续了多久，夜色愈发浓稠，恶意从未停歇。 忽然，一枚鸡蛋大小的尖锐石块裹挟着劲风，不偏不倚，狠狠砸在了赵氏的太阳穴上。 一瞬间，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守护骤然停滞。 赵氏紧紧抱着赵良的双臂，一点点缓缓泄力，紧绷的身体瞬间失去所有支撑，不受控制地向后重重倒去。 “奶奶！” 赵良瞬间浑身冰凉，心底的恐慌骤然炸开。 他抬眼望去，只见奶奶满头满脸都是狰狞的伤口，鲜血模糊了整张面容，早已面目全非。 他伸出血肉模糊的手，想要拼命抓住奶奶，想要留住这世间唯一的亲人，可一切都晚了。 赵氏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直直向后坠落，重重砸在冰冷的水渠底部， 后脑狠狠撞击在坚硬的石壁之上，一抹刺眼的血花骤然迸溅开来，染红了浅浅的渠水。 彻底的死寂，瞬间降临。 方才还肆意施暴、放声嬉笑的孩童，在这一刻终于褪去了所有暴虐，被眼前惨烈的一幕彻底吓懵了。 “她……她是不是死了？” 其中一个孩童声音颤抖，带着浓浓的恐惧，慌忙扔掉手里的石子，转身仓皇逃窜。 恐惧瞬间蔓延开来，其余的孩童纷纷回过神，吓得魂飞魄散，一哄而散， 眨眼间便消失在漆黑的山林深处，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绝境之中的祖孙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