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殿前对峙

四强战结束后不到半个时辰，执法堂的铜钟被敲响了。 钟声沉重而急促，三长两短，是弹劾内门弟子的专用信号。演武场上尚未散尽的人群同时抬头，赌局摊子的庄家收账册的手停住了，正在往外走的弟子们纷纷驻足回望。 赵敬之站在执法堂正殿中央。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月白法袍，袖口的银线云纹在烛火下熠熠生辉。白玉簪束发，面容沉静，嘴角依旧挂着那个标准的温和笑容。他的姿态端正从容，像一竿修竹立在殿心。 顾长铭居中而坐。四位内门长老分坐两侧，传功长老也在。殿内烛火通明，手臂粗的牛油蜡烛将四壁黑石照得亮如白昼。正上方“明刑弼教”的匾额被烛光映得发红。 姜宁站在赵敬之右侧三步远的位置。她刚从医务司出来，右肋的绷带在衣袍下隐约可见。左肩上敷了厚厚的药膏，药味苦涩，混着她身上尚未洗净的血腥气。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干裂起皮，但站得很稳。 “弟子赵敬之，弹劾外门弟子姜宁修炼魔功。”赵敬之的声音温润得体，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古籍拓本，双手呈上，“此乃藏经阁《上古灵根考》残卷，明确记载吞噬灵根为上古禁术。三千年前魔尊厉无邪，五百年前散修殷九幽，皆以吞噬灵根屠戮仙门。史书凿凿，弟子不敢坐视宗门养虎为患。” 执事弟子将拓本呈到顾长铭案前。顾长铭翻开，目光在泛黄的纸页上停了几息，眉头微微皱起。 孟长老接过拓本翻了两页，清了清嗓子：“吞噬灵根确实是禁术。按宗门律法，修炼禁术者废去修为，逐出宗门。”他看了一眼姜宁，目光里的嫌恶和第一次在执法堂审讯时一模一样。 赵敬之微微欠身：“弟子还有旁证。外门弟子钱彪、内门弟子温子然，均在与姜宁交手后出现灵力严重透支。温子然至今尚未完全恢复，钱彪更是修为倒退。另有外门弟子方大彪、齐五、孟平三人，虽因他事被逐，但三人在秘境中与姜宁交手后同样出现灵力枯竭之症。人证物证俱在，请长老明断。” 姜宁转头看着他。方大彪三人是被他指使去秘境偷袭的，温子然是苏棠的人，钱彪那场是她光明正大在擂台上赢的。这些事赵敬之比谁都清楚，因为每一桩背后都有他的影子。现在他把这些事串成一串，摆在执法堂上，说得像是铁证如山。 “弟子有话要说。”姜宁往前迈了一步。 顾长铭点头。 “弟子请求与赵师兄当堂对质。” 顾长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赵敬之一眼：“准。” 姜宁转向赵敬之。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赵师兄说弟子修炼魔功，可有亲眼所见？” “擂台之上，众人皆见。”赵敬之语气笃定。 “众人皆见的是弟子打赢了比试。”姜宁的目光直视他，“宗门律法第十三条，弹劾须有直接证据。赵师兄可有弟子修炼魔功的直接证据？可有弟子吸收他人灵力的实时记录？可有长老鉴定弟子灵根属性的书面结论？” 赵敬之的笑容淡了一丝。他没有直接证据。吞噬灵根的特性是吸收灵力，但每次吸收都是在接触时完成的，擂台上根本看不出任何异常。他能拿出来的是古籍记载和旁证，旁证只是症状。 “温子然的灵力透支就是证据。”他换了一个角度。 “温子然在擂台上与弟子交手时使用了紫电雷剑、水雷屏障等术法，灵力消耗大是正常现象。钱彪与弟子交手时打了近一炷香，体力消耗导致虚脱，也是正常现象。”姜宁的声音依旧平静，“赵师兄若是把这些正常现象曲解为魔功害人，那宗门里每一场比试的输家都可以指认赢家修炼了魔功。” 孟长老哼了一声，但没有插话。顾长铭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姜宁继续说下去：“弟子灵根被废，这是全宗门都知道的事。一个被碎灵杵敲碎了灵根的人，哪来的魔功？弟子的灵根属性究竟是什么，连执法堂的长老都鉴定不出来。赵师兄倒是比长老们还清楚，一口咬定是吞噬灵根。请问赵师兄是从何得知的？” 赵敬之的眼角微微收紧。这个问题不好答。他说是从古籍上查到的，那等于承认自己花了大把时间专门研究一个外门废物的灵根。他说是听人说的，那就得交代消息来源。而消息来源只能是苏棠，或是他在外门安插的眼线。 “古籍记载便是如此。”他避重就轻。 “古籍记载的都是几百上千年前的事，上面没有弟子的名字。”姜宁的语气忽然沉了三分，“弟子倒是想请赵师兄解释另一件事。方大彪、齐五、孟平三人，在秘境中设伏偷袭弟子时，亲口说是段横指使。段横是外门弟子，与弟子无冤无仇，为何要指使三人杀弟子？段横身后又是谁在指使？” 赵敬之的笑容又淡了一分。方大彪在公审时没有供出他，但也没有供出段横。段横还没有被传唤过，如果执法堂真的追查起来，段横扛不扛得住，谁也说不准。 “此事与今日弹劾无关。”他的声音依旧从容。 “有关。”姜宁往前又迈了一步，“赵师兄弹劾弟子修炼魔功，用的证据全是旁证和古籍。弟子要辩白的，是这些旁证背后的真相。方大彪三人在秘境中杀弟子未遂，被谢不逾谢师兄当场制服。三人身上的剑伤现在还有疤痕。赵师兄既然提起这三个人，那弟子请问，当日公审时谢师兄的证词，赵师兄还记得吗？” 谢不逾的证词说的是赵敬之私下找过他，要他把秘境所得分一半出来。那份证词在执法堂留了档。赵敬之当时靠一句“误会”勉强搪塞过去，顾长铭没有深究。姜宁此刻重提旧事，是要让在场的长老们重新想起一件事：赵敬之早就盯上了秘境里的东西。 赵敬之沉默了一息，然后转向顾长铭，拱手行礼：“顾长老，姜宁避重就轻，将弹劾之事与旧事混淆。弟子今日弹劾的只是她修炼魔功一事。” 顾长铭端起茶盏，杯盖在杯沿上轻轻刮了一下。这个动作很慢，慢到殿内所有人都听见了瓷器摩擦的细微声响。 “姜宁。”他放下茶盏。 “弟子在。” “你把你的灵根属性，自己说一遍。” 姜宁抬起头，对上顾长铭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老狐狸在给她一个机会。她没有犹豫：“弟子的灵根确实有吞噬特性。弟子在灵根被废后偶然发现残存的灵根可以吸收外界灵力辅助修炼。但弟子从未以此法伤害同门。擂台上吸收的是对手攻击时散逸的多余灵力，不会对对手造成任何伤害。” 殿内安静了一瞬。顾长铭微微眯起眼睛。 “古籍记载的吞噬灵根，每次出现都伴随着浩劫。你如何证明你不会走上那条路？” 姜宁看着顾长铭的眼睛，回答得坦坦荡荡：“弟子无法证明未来，但弟子可以证明当下。弟子入宗门三年，从未主动伤人。弟子在擂台上击败的每一个对手，都是堂堂正正赢的。温子然是主动认输，柳依依是幻阵被破后主动放弃，阎铁是被弟子正面击败。若弟子真如古籍记载那般嗜杀成性，这些人不会活着走下擂台。” 赵敬之想要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阎铁还活着，而且正在医务司躺着。他的伤是骨折和灵力透支，没有性命之忧。其余几个被姜宁击败的对手，确实都是认输后安全离开的。 姜宁继续说道：“弟子只有一件事心怀愧疚。就是当年偷了周莲儿师姐的灵石。那灵石弟子已经用赌局赢来的钱加倍还给了她。” “我在意的只是你能不能继续为宗门所用。”顾长铭沉默了好一会儿，站起来，“吞噬灵根虽为禁术，但宗门律法并未规定灵根属性本身有罪。真正有罪的是以禁术害人。姜宁既无实据证明曾以吞噬灵根害人，弹劾不成立。但吞噬灵根之事需记录在案，日后若发现以吞噬灵根伤害同门，必将严惩。” 赵敬之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睑微微下垂，遮住了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阴沉。精心准备的弹劾被当堂驳回，旁证全部被推翻。更糟糕的是，他自己在这个过程里露出了把柄。段横的名字被提到了台面上，秘境里的旧事也被重新翻了出来。顾长铭虽然没有追究，但那双老狐狸的眼睛一定已经盯上他了。 “退堂。” 姜宁走出执法堂殿门时，日光兜头落下，刺得她眯起眼睛。周莲儿和柳依依在石阶下等着她，看到她出来，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谢不逾站在石阶旁的银杏树下，手里握着剑。他没有上前，只是隔着人群和她对视了一瞬，嘴角那个弧度极轻地弯了一下。 姜宁收回目光，往住处走去。她赢了擂台，也赢了弹劾。但赵敬之不会善罢甘休。他的船还没有沉，他只是被浪颠了一下。但她手里的证据已经够多了。下一局，轮到她主动出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