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当众面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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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当众面试,shezhan群儒 本官以为,可行。“ 宋明德闻言,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韩学政平静而坚定的目光下,把话又咽了回去。 事已至此,他骑虎难下。 若不同意,便坐实了他有意偏袒、打压寒门考生的嫌疑。 若同意,便等于将这场风波的最终裁决权,拱手交给了韩学政和所谓的“士林公论”。 “既然韩大人如此说,”宋明德干咳一声,强挤出一丝笑容,“那便依此办理。 来人,设案,备笔墨纸砚!“ 衙役们立刻行动起来。 广场中央很快清出一片空地,摆上一张长案,文房四宝一应俱全。 又在案前设了几把椅子,请韩学政、宋明德,以及几位被临时请来的府学教授落座。 围观的百姓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 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甚至连附近的酒楼茶肆里,都有人探出头来张望。 临安城难得有这样的热闹,还是在院试放榜之日,当众考验案首,这等新鲜事,谁能错过? 人群议论纷纷,猜测着结果。 有人看好陆怀瑾,毕竟他方才那番话,说得不卑不亢,颇有底气。 也有人摇头,认为他不过是在拖延时间,垂死挣扎。 “一个赘婿,能有多大本事?” “说不准,人家可是案首。” “案首又如何?谁知道怎么得来的?” 各种窃窃私语,陆怀瑾充耳不闻。 他站在长案前,神色平静,等待着考核的开始。 宋承业站在一旁,脸色阴晴不定。 他没想到陆怀瑾会来这么一招。 当众自证清白? 这小子莫非真有两把刷子? 不,不可能。 他心里清楚,那册子是他让人伪造的旧文,与陆怀瑾的答卷根本不搭边。 只要没人深究细节,只看表面的“雷同”,就能掀起风波。 可若是当众考校,凭真本事说话…… 宋承业的手心沁出冷汗。 他只能寄希望于出题足够刁钻,能难住陆怀瑾。 只要他答不上来,那“抄袭”的嫌疑就更坐实了。 “诸位。” 韩学政站起身,面向四周,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嘈杂。 “今日之事,关乎科考清誉,关乎朝廷取士之公正。 陆怀瑾既主动请缨,愿当众受考,本官与宋知府商议后,准其所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落在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身上。 “赵龙赵先生,乃我临安府学名宿,德高望重,学问精深。 本官提议,由赵先生主持此次考校,诸位可有异议?“ 赵龙。 这个名字一出,人群中的议论声又大了几分。 赵龙,字子文,临安府学的耆宿老儒,曾官至国子监博士,年迈致仕后回到家乡,闭门著书,不问俗务。 但他在士林中的声望极高,连省里的学政见了他,都要执弟子礼。 他为人方正,最是看重科考规矩,眼里揉不得沙子。 由他主持考校,无人能挑出毛病。 “赵先生德高望重,自然合适。” “有赵先生把关,我们都放心。” 人群中附和声四起。 宋承业的脸色却微微变了变。 赵龙此人,他知道。 不好收买,也不好糊弄。 若由他出题…… 但事已至此,他反对也没用。 赵龙从人群中走出,拱手向韩学政、宋明德行了一礼,又向四周拱了拱手。 他年逾七旬,腰背却挺得笔直,精神矍铄,目光锐利。 “老朽蒙学政大人抬爱,愧不敢当。”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然事关科考公正,老朽责无旁贷。 今日考校,老朽与几位府学教授共同出题,共同评判。 若有不公,在场诸位皆可质询。“ 他转向陆怀瑾,上下打量了一番。 “年轻人,你既有此胆气,老朽便成全你。” 陆怀瑾拱手:“多谢赵老先生。” 赵龙点点头,转身与几位府学教授低声商议了几句,又抬头看向四周。 “考校共分三项。”他朗声道,“第一项,经义阐发。 老朽会随机抽取一段经文,要求当场阐述微言大义,不得照本宣科,须有独到见解。“ “第二项,诗词即兴。现场命题,限时成诗,以见真才。” “第三项,策论应变。 老朽会假设一桩实务难题,要求口述应对之策,条理清晰,切实可行。“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宋承业。 “三项皆过,方可证其才学。 三项不过,便是有负案首之名,其中缘由,自有公论。“ 宋承业嘴角抽了抽,没有说话。 赵龙不再看他,转身从随从手中接过一本泛黄的线装书,随手翻开。 “第一项,经义阐发。”他抬眼看向陆怀瑾,“《孟子·尽心上》有云:"尽其心者,知其性也。 知其性,则知天矣。 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 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 "“ 他合上书,目光锐利。 “此章句历来注疏纷纭,众说不一。 老朽只问你:孟子所言"尽心"与"知性",其内在关联为何? 又与"事天"、"立命"有何逻辑? 你且为老朽与在场诸位解来。“ 这是一个相当刁钻的问题。 《孟子》这一段,历来是儒学心性论的核心章句,从汉儒到宋儒,再到当朝理学家,注疏汗牛充栋,却始终莫衷一是。 要当众阐述,既要言之有据,又不能拾人牙慧,难度可想而知。 人群中,几个老秀才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一题,连他们也未必能答得漂亮。 陆怀瑾略作思索。 他没有急于开口,而是微微垂眸,像是在整理思绪。 片刻后,他抬起头,开口了。 “赵老先生所问,学生斗胆作答。” 他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孟子此章,核心在"心"、"性"、"天"三者之关系。 学生以为,"尽心"者,非徒穷究心意,乃是使心之所发,皆合乎本然之善。 人心本具四端——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此四端即是性之发见。 能尽其心,则四端扩充无遗,自然知性之本善。“ 他顿了顿,继续道。 “知性本善,则知此善非人力强为,乃天所赋予。 故"知性则知天",非是说通过知性去认识一个外在的天,而是说,性即是天理在人身上的体现,知性便是知天。“ 赵龙微微点头,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陆怀瑾继续:“至于"存心养性所以事天",学生以为,"事天"非祭祀祈祷之谓,乃是说人心既受天之所赋,便当敬慎持守,不使放失。 存其心,是防其放逸;养其性,是顺其本然。 如此,方不负天之所命。“ 他说到此处,略一停顿,声音略低。 “而"夭寿不贰,修身以俟",则是说无论命途顺逆、寿夭长短,皆当一以贯之,修身以待。 不因短命而自弃,不因长寿而自矜。 能如此,方是"立命"——安身立命于天理之上,而非外物之得失。“ 他说完,拱手作揖。 全场寂静。 几个老秀才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讶。 赵龙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转头看向身旁一位府学教授。 那教授捋着胡须,沉吟道:“此解虽未必尽合先儒旧注,却自成一脉,条理贯通。 尤其"知性即知天"一解,与阳明心学暗合,却又未堕入空疏……老夫以为,此答可通。“ 另一位教授也点头:“不落窠臼,言之有物。老朽亦无异议。” 赵龙这才转回头,看向陆怀瑾。 他目光深沉,半晌,缓缓点头。 “第一项,过。” 人群哗然。 “过了?” “这才多一会儿?” “赵老先生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议论声中,有赞叹,有惊异,也有不甘。 宋承业的脸色沉了沉。他没想到,第一项就这么轻松过了。 陆怀瑾神色如常,拱手道:“谢赵老先生。” 赵龙摆摆手,示意他稍候,转身又与几位教授商议第二项的命题。 这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面容枯瘦的中年书生,正高声叫嚷。 “在下有一提议!” 赵龙皱眉:“你是何人?” 那书生挤出人群,拱手道:“在下姓方,名正言,乃是临安府一介寒儒。 久闻陆案首才名,今日既当众考校,在下斗胆提议——第二项诗词,不必赵老先生出题,由在下来出,可否?“ 赵龙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韩学政。 韩学政微微点头。 “准。”赵龙道,“你且说,如何出题?” 方正言 “今日放榜,风波骤起。 在下提议,便以这"放榜风波"为题,作诗一首。“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尖刻,”须含讽刺之意,讽刺那等弄虚作假、诬陷他人之徒。 限七步成诗,以见真章。“ 此言一出,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七步成诗,本就不易。 还要以当下的风波为题,暗含讽刺,这难度可就大了。 更何况,陆怀瑾此刻正是被“诬陷”的对象,让他作诗讽刺“诬陷者”,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若是讽刺得太明显,便有失风度,显得急于自辩;若是讽刺得太隐晦,又可能被说成不敢直面质疑。 宋承业眼中掠过一丝喜色。 这方正言,虽然他不认识,但此人出的题,正合他意。 陆怀瑾看了方正言一眼,神色不变。 “方先生此题,甚好。”他淡淡道,“学生领教。” 他后退两步,站到长案之前,面朝人群。 然后,他开始踱步。 一步。 两步。 三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屏息凝神。 四步。 五步。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神色从容,仿佛不是在应考,而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六步。 第七步落定,他停下脚步,抬起头。 “诗成了。” 他声音清朗,缓缓吟道: “金榜高悬墨未干,小人暗箭射云端。” “清风自识真金骨,何惧蝇营狗苟弹。” 声音落下,全场一静。 随即,掌声骤起。 “好诗!” “妙!妙极!” “金榜高悬墨未干——点题! 小人暗箭射云端——讽刺! 清风自识真金骨——自证! 何惧蝇营狗苟弹——气魄!“ 人群中几个老秀才连连击节,赞叹不已。 这首五言绝句,短短二十字,既扣住了“放榜风波”的题目,又暗讽了诬陷者是“小人”、是“蝇营狗苟”,同时表明自己清白自守、不惧流言的态度。 措辞精妙,不卑不亢,讽刺得恰到好处。 就连赵龙,眼中也掠过一丝赞许。 方正言的脸色却变得很难看。 他本想刁难陆怀瑾,没想到反倒给了他一个出彩的机会。 宋承业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第二项,过。”赵龙宣布,声音平静,却压不住人群中的赞叹声。 陆怀瑾拱手:“多谢方先生命题。” 方正言脸皮抽了抽,一言不发,灰溜溜地退回了人群。 赵龙没有理会他,转身面向陆怀瑾,神色严肃。 “第三项,策论应变。”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老朽假设一事:临安府下辖某县,近年商税流失严重,县衙欲加征弥补。 然当地商户多有怨言,百姓亦不堪其扰。 与此同时,府衙征调民夫疏浚河道,工期紧迫,民夫多为该县青壮,若尽数征调,恐误农时。“ 他目光锐利地看着陆怀瑾。 “你是该县县令,如何应对? 须兼顾商税收缴、民心安抚、河道工期、农时不误,且要有具体可行之策。 你且道来。“ 这一题,难度比前两项更高。 它不是单纯的经义或文章,而是真正的实务题。 涉及税收、民生、工程、农业等多个方面,还要提出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不是纸上谈兵就能敷衍的。 人群中,不少读书人面露难色。 这题若是让他们来答,恐怕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陆怀瑾略作思索,开口了。 “赵老先生所设之题,学生以为,其根源在于"利"与"力"的冲突。 商税流失,或因税制不公,或因征收无序,商户不堪盘剥,故而隐匿逃避。 民夫征调,事关公共水利,却与农时冲突,百姓自然抵触。“ “学生以为,当分三步应对。” “其一,整顿税制。 不可一味加征,而应清查税源,厘清税目,去除陋规杂派,使税负公平合理。 商户所怨者,非税本身,而是税外之扰。 若能做到"正税之外无苛索",商户自无隐匿之理。“ “其二,以工代赈,灵活征调。 民夫征调,不必尽取青壮。 可招募当地闲散劳力、灾年流民,以工钱粮米折抵,使其自愿应募。 如此既不误农时,又能完成工期。 若工期实在紧迫,可分批次轮换,每批服役不超过半月,轮换休息,兼顾农事。“ “其三,借势而为,凝聚民心。 河道疏浚,事关当地水利,长远来看,受益的是百姓。 县令当广为宣讲,使百姓知晓此工程之利,而非一味强征。 同时,可请当地士绅富户捐资赞助,既减轻县衙负担,又为他们博取乡里声望。 如此上下一心,何愁工期不成?“ 他说完,拱手道:“学生浅见,贻笑大方。” 全场再次寂静。 这一次的寂静,比前两次更长。 韩学政眼中异彩连连,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似乎在回味陆怀瑾方才的话。 赵龙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 “以工代赈,灵活征调……此策前人虽有提及,却从未有人如你这般,条分缕析,落实到具体步骤。”他目光深沉,“你年纪轻轻,何以对实务如此熟稔?” 陆怀瑾微微一笑:“学生平日杂书看得多,胡思乱想罢了。” 赵龙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一个"胡思乱想"。” 他转身面向人群,声音洪亮。 “三项考校,陆怀瑾皆已作答。 经义阐发,见解独到,条理清晰;诗词即兴,七步成诗,措辞精妙;策论应变,立足实务,切实可行。 老朽与几位教授一致评定——“ 他顿了顿,扫视全场。 “三项皆过。” 轰—— 人群炸开了锅。 掌声、喝彩声、惊叹声,汇成一片巨大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府衙前的广场。 “好!” “陆案首名副其实!” “这才学,当得起案首二字!” “谁还敢说人家抄袭?” 那些方才还在窃窃私语、质疑陆怀瑾的士子,此刻一个个面红耳赤,低下头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宋承业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 他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完了。 三项皆过,陆怀瑾的才学已是有目共睹。 他再想拿“抄袭”说事,便是公然与在场所有人作对。 赵龙转回身,看向宋承业,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冷意。 “宋员外,你方才指控陆怀瑾抄袭,可还有话说?” 宋承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陆怀瑾动了。 他向前一步,面向宋承业,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宋公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嘈杂的人群中清晰可闻。 “我的清白已证。”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 “现在,该谈谈你诬告陷害、以及勾结府衙书吏韩立,企图伪造证据的事了。” 他目光扫向人群之外。 那里,两名衙役正押着一个人,缓缓走来。 那人浑身瘫软,面如土色,正是韩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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