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暗访云府,娘子定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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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暗访云府,娘子定策
车马粼粼,驶过临安府的青石街面。
陆怀瑾靠在车厢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粗糙的布纹。
集贤书局购得的几大本邸报,就摞在脚边,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磕碰。
回到云府时,已近午时。
他径直去了书房,将邸报在案上摊开。
正准备研读,福伯在外轻叩:“姑爷,前头商号总店来人传话,说小姐正在接待一位从京城来的绸缎客商,谈的大宗买卖,怕是要费些时辰,请姑爷先用午饭,不必等了。”
京城来的客商?
陆怀瑾研墨的手顿了顿。
“知道了。”他应道。
他吃了厨下送来的简单饭食,心思却不在饭菜上。
饭后,他没有立刻去碰那堆积如山的邸报,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石青色布袍,对书房外候着的翁一吩咐一声“我去总店看看”,便独自出了府。
云家商号总店在临安城最繁华的十字街口,前后三进,门面阔朗。
陆怀瑾没走正门,绕到侧面专供东家及管事出入的小巷,从侧门进去。
守门的伙计识得他,连忙躬身:“姑爷。”
“娘子还在见客?”
“是,在偏厅。那京城客人排场不大,口气不小,张口就是上万匹的订单,点名要见东家。”伙计压低声音,“账房刘先生在里面伺候茶水。”
陆怀瑾点点头,示意他不必声张,沿着回廊,悄无声息地走到偏厅侧面的账房隔间。
隔间与偏厅仅一墙之隔,墙上开着镂花的气窗,声音隐隐约约能传过来,若靠近了听,更是清晰。
他没有进账房,只在门边站定,侧耳倾听。
偏厅内,对话正继续。
云浅浅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情绪:“……沈老板远来是客,您提出的这份采购清单,数量确是可观。只是其中几样云锦与湖绸的织法、染料配方,是本号独有,供应京城多家老字号向有定额。骤然拨出如许多,需与织坊那边仔细核对产能,不敢贸然应承。”
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调圆滑,带着京城官话特有的腔调,咬字清晰:“云东家过谦了。临安云家绸缎,那是宫里娘娘都夸过的。咱们东家在京城做内廷采买之余,也想沾沾贵号的光,将生意做得更开阔些。银钱方面,定金可加三成,只求这批货能尽早、足量备好。不知云东家可有难处?若有需要打点之处,咱们在京城,多少也有些门路。”
这便是沈静之。
陆怀瑾辨认出了那声音,尽管此刻少了那日书房里的冷峻,多了几分商贾的圆熟。
云浅浅轻轻笑了一声,听不出喜怒:“沈老板说笑了。云家开门做生意,靠的是货真价实,诚信经营。朝廷法度严明,岂敢有需"打点"之处?沈老板在京城见多识广,想必更明白这个道理。倒是云家久居江南,于京中近来的风物、时兴花色,所知不多,正要向沈老板请教。听闻京里如今流行一种"天水碧"的染法,色泽清透,不知贵号可能供货?”
话题被她轻巧地引开,从“打点门路”转向了具体的技术性询问。
沈静之顿了顿,才道:“天水碧……确是近来宫中喜欢的颜色。只是染制不易,对水质、时令要求极高。贵号若有意,倒可探讨。不过,在下更关心的,还是这批绸缎能否按期交付。听闻贵府姑爷新近得了院试案首,正是春风得意之时,想来商号上下,亦是与有荣焉,行事必定更加……顺遂吧?”
话锋又转了回来,且直接指向了陆怀瑾。
陆怀瑾眼神微凝。
这试探太过明显了,一个真正的绸缎客商,何必如此执着于东家夫婿的科举之事?
只听云浅浅不疾不徐地回答:“沈老板消息灵通。拙夫侥幸得中,是他的造化,也是韩学政与诸位大人慧眼识才。商号生意自有其规矩,与科举是两码事。云家经营百年,靠的是历代东家勤勉,伙计用心,货物精良,与谁家子弟中举并无干系。正如贵号生意兴隆,想来也不是因贵东家与哪位大人相熟,而是货真价实,渠道通畅,对否?”
她将科举之事归功于制度与考官,将商号业绩归因于经营本身,四两拨千斤,将沈静之暗含的“倚仗官势”之问,化为对商业本质的论述,反将一军。
沈静之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笑意更浓:“云东家果然好口才,好见识。是在下失言了。只是这临安城里,谁人不知云家姑爷才高八斗,连宋家那样的庞然大物,都说扳倒就扳倒了。有这般夫婿在堂,云东家做起生意来,自然底气十足。不像我等行商,处处都要仰人鼻息。”
他再次将话题拉回,将陆怀瑾扳倒宋家与云家生意挂钩,暗示云家得益于权势背景。
陆怀瑾屏住呼吸,想听云浅浅如何回应。
就在这时,账房隔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账房刘先生端着一个空茶盘出来,似乎是要去续水。
他脚步有些急,转身时,腋下夹着的几卷文书没夹稳,“啪嗒”一声,散落在偏厅门口的光亮处。
文书展开,最上面一份,赫然盖着临安府衙鲜红的大印,标题《关于云氏商号与宋氏布庄侵产案最终裁决及产权确认文书》的字样清晰可见。
下面几份,也都是府衙出具的各类核准文书与产业交割清单。
“哎呀!小的该死!污了贵客的眼!”刘先生慌忙蹲下,手忙脚乱地去捡,脸涨得通红,将那几份文书胡乱卷起,紧紧抱在怀里,连连朝偏厅内躬身,“小姐恕罪,沈老板恕罪,小的不是有意……”
偏厅内静了一瞬。
云浅浅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薄责:“毛手毛脚。还不快下去重新沏茶。”
“是是是!”刘先生抱着文书,几乎是逃也似的退下了。
透过气窗的缝隙,陆怀瑾看到偏厅内,沈静之坐在客位,目光从那迅速消失在门口的背影上收回,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从容。
但就在那惊鸿一瞥间,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细微波动,却没有逃过陆怀瑾的观察。
那不是商贾看到竞争对手倒霉文书时的漠然或幸灾乐祸,而是一种更专注、更审慎的……记录与分析。
偏厅内的对话又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主要是云浅浅在谈具体的供货可能性与时间安排,语气公事公办。
沈静之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附和居多。
终于,沈静之起身告辞:“今日与云东家一席谈,受益匪浅。这批货的事,还请东家多多费心。这是鄙号在京城的联络
云浅浅接过,看了一眼,颔首:“沈老板慢走。生意之事,我需与夫君及商号诸位管事仔细商议,有了结果,自会通知贵号。”
她没有应承,只推说需商议。
云浅浅亲自将沈静之送至偏厅门口,陆怀瑾在隔间门后,只看到她月白色的衫角拂过门槛,随即停住,应是止步于此。
沈静之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消失在前堂方向。
又等了片刻,听闻前堂伙计送客的声音彻底平息,陆怀瑾才从账房隔间走出来。
偏厅内,云浅浅正站在窗边,看着街面上来往的车马。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见到是他,并不意外。
“回来了?”
“嗯。”陆怀瑾走到她方才坐的主位旁,目光扫过桌上那盏显然未怎么动的茶,“感觉如何?”
云浅浅将沈静之留下的名帖和玉牌放在桌上,指尖点了点那名帖上“诚通商行沈记”的字样:“京城东四牌楼的诚通商行,做绸缎和皮货。我遣人快马去信京城的朋友查问,若我所料不差,这个
她抬起眼,看向陆怀眸,目光清亮:“这人不是商人。”
陆怀瑾点头,走到她刚才的位置,望向窗外,正好能看到斜对面街角,一辆青篷马车正缓缓驶离。
“指甲缝干净,无常年拨算盘的痕迹,指节却有长期握笔的茧子。”
云浅浅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声音压得很低:“他腰板太直,说话时眼神落处,常不自觉先看人眉宇,再移至口鼻,不似商贾打量货物价码,倒像……在评估人。坐了这半个多时辰,他换了三种坐姿,但背脊从未靠过椅背。寻常富商,少有这般时刻绷着弦的体态。”
陆怀瑾收回目光,看向她:“是官身,且是清要之职。至少,常年处于需要谨言慎行、观察上位者脸色的环境。十有八九,是那位"沈先生"。”
“巡按御史,微服私访。”云浅浅吐出八个字,脸色沉静,“他来,不是为了绸缎。”
“昨日府衙风波,他就在场。今日又来商号,借洽谈生意之名,行摸底之实。”陆怀瑾接口,“试探云家与官府的关系深浅,试探我科举之事对商号助力几何,更想看看,倒了一个宋家,云家是如何"接收"产业的,其中可有官府偏袒、逾矩之处。”
“那份"遗落"的文书,他看清了。”云浅浅道,“那是我让刘先生"带出来"的。府衙最终裁决,白纸黑字,产权明晰,流程无差。云家所得,皆是依法依规,清算抵偿而来。他要查,尽管去查。”
这是明牌。将最有力的合法证据,不经意间展示给潜在的调查者看。
陆怀瑾沉默片刻,道:“他留下了假
“故作姿态,也留个由头。若我们真按这个
两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偏厅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窗外市声隐约。
陆怀瑾走到桌边,拿起那枚假的玉牌,在指间掂了掂,冰凉温润。
然后,他放下玉牌,看向云浅浅。
云浅浅也正看着他,目光中有询问。
陆怀瑾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转身走向偏厅门口。
“我回书房了。”他背对着她说,“邸报还没看。”
云浅浅没有追问,只应了一声:“好。”
陆怀瑾走出偏厅,穿过回廊,走回云府。一路无话。
回到书房,他坐在案前,却没有立刻翻开那些厚重的邸报合订本。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目光落在窗外一株苍翠的芭蕉上,久久未动。
风从窗口吹进来,翻动了邸报的页角,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他忽然想起韩学政的话:“树欲静,而风不止。”
又想起沈静之那封已成灰烬的信:“然栋梁之材,岂畏风雨?”
风雨,已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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