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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路难行卡要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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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路难行卡要挡道 而潮水涌来前的第一波冲击,已经狠狠拍在了南溪县唯一通向外界的山路上。 从县城北门望出去,那条勉强能容两辆马车并行的土路,如今活像一条被踩烂了肠子的巨蟒。 黑泥混着碎石,被无数双脚、无数只车轱辘反复碾压,翻搅成黏腻的浆糊。 刚下过一阵急雨,泥浆泛着油光,深的地方能没过脚踝。 人、驴车、马车、担子,挤作一团。 “让让!让让!前头的板车歪了!”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儒衫的年轻学子,背着巨大的书箱,踮着脚,试图从两辆几乎贴在一起的驴车缝隙里挤过去,泥点子溅了他半边裤腿。 “娘咧!我的纸!”前面一辆满载着草纸的独轮车,轮子陷进泥坑,推车的汉子憋红了脸,车子纹丝不动,车上的纸捆却摇摇欲坠。 更远处,隐约传来木头断裂的脆响和惊呼。 不用看也知道,又有哪辆倒霉的运书马车,在坑洼处折了车轴,或是轮子滑出路基,整个侧翻在泥水里。 书册散落,被泥浆迅速浸透、玷污,赶车的伙计蹲在旁边,抱着脑袋,哭都哭不出声。 自从识字大赛和低价书的名头传出去,南溪县就像块突然被发现的肥肉。 各地寒门学子,揣着攒了许久的铜钱甚至凑来的碎银,怀揣着识字改命的渴望,跋涉而来。 更有嗅觉灵敏的商客,看中了五文钱书籍背后那恐怖的利润空间和传播潜力,赶着大车小车,来进货,来打探,来寻找新的生路。 人潮与车马,在短短月余内,暴涨了何止十倍。 可南溪县跟邻县交界的这条路,还是百年前的老底子,窄,破,一下雨就烂。 平日里勉强够用,如今彻底瘫了。 拥堵从天亮持续到天黑,争吵、咒骂、牲口受惊的嘶鸣、车轴断裂的哀响,成了新的背景音。 县衙派去的几个衙役,嗓子喊哑了,也疏导不开,急得嘴角起泡。 这还只是北边。 南边,通往邻县青石县的唯一官道上,麻烦更大。 云家商行的镖头赵黑子,人都叫他赵镖头,是个四十出头、面皮黝黑、一身筋肉板结的汉子,常年在刀口舔血讨生活,此刻却一脸灰败,带着一身风尘和掩不住的怒气,单膝跪在县衙后堂的青砖地上。 “大人,夫人!”他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愤懑,“货……货是保住了,可这路,没法走了!” 陆怀瑾坐在书案后,手里还拿着一块未打磨的铅活字模,闻言,指尖顿了顿。 云浅浅立在他身侧,目光落在赵镖头风尘仆仆的衣袍下摆,那里沾着干涸的泥浆,还有一道新鲜的、被利器划破的口子。 “起来说话。”陆怀瑾把字模放下,声音平静,“详细说,怎么回事?” 赵镖头站起身,拳头捏得咯咯响:“回大人,咱们商队这次押的是新印出来的三千册《农器图说》和一批精巧的竹纸样品,准备走青石县,转运淮南。走到两县交界处的卧牛岗,过不去了。” 他喘了口气,眼中冒火:“青石县的陈县令,那个杀才!在卧牛岗最窄的那处山口,设了道卡子。三班衙役,还有不知从哪儿招来的几十号泼皮闲汉,持刀拿枪,把路堵得死死的。不是查违禁,就是明抢!” “过路费,”赵镖头伸出五根粗黑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一车货,五百文!空车过,两百文!咱们这次带了十二辆大车,光是过路费,张口就要六千文!六两银子!” 他胸口剧烈起伏:“那陈县令就坐在卡子后面的凉棚里,喝着茶,看着咱们。小的上前理论,拿出云家商行的名帖,说按旧例,两县通商,过路税不过百文一车。您猜那狗官怎么说?” 赵镖头模仿着陈县令那阴阳怪气的语调:““哟,这不是南溪县陆大老爷家的车队嘛?啧啧,听说你们南溪如今可是富得流油,书卖得比盐还贱,钱挣得哗哗响。怎么,吃肉的时候不想着兄弟县,现在要借道了,还想按老黄历?门儿都没有!”” “他还说,”赵镖头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六两银子,一文不能少。天黑前交不上,车队扣下,货嘛……嘿嘿,山高路滑,车马受惊,滚下山沟也是常有的事。”” 话音落下,后堂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山路拥堵的模糊喧嚣。 云浅浅的脸色沉了下去。 她走到一旁的小几旁,坐下,早有小竹递上账本和算盘。 她没用算盘,心算飞快,指尖却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夫君,”她抬起头,看向陆怀瑾,声音冷静得近乎冰冷,“赵镖头押运的这批货,书和纸,成本加上运费,总计约四十两。售价若是顺利出手,毛利在七十两上下。若按陈县令的价码过卡,光是过路费就吃掉六两,此行利润直接缩水近一成。若日后每趟必经此卡,云家商行经青石县转运的所有货物,利润率将被压到不足原来的一半。更别提书价本就极低,利润微薄,如此一来,许多线路将无利可图,甚至亏本。” 她顿了顿,指尖停下:“更麻烦的是,若我们咽下这口气,缴纳了这五倍过路费,就等于承认了他设卡的合法性,也向其他邻县传递了一个极其糟糕的信号——南溪有钱,但怕事,可欺。届时,恐怕不止一个陈县令,人人都想来咬一口。” “若不服,起冲突呢?”她自问自答,摇了摇头,“他有官身,卡子设在两县交界,名义上属他青石县管辖。我们强行冲卡,便是“聚众抗法,冲击官卡”,一个大帽子扣下来,正好给京城那些看我们不顺眼的人,送上现成的弹劾把柄。“赘婿县令,纵容家奴商贾,藐视朝廷法度”的罪名,怕是跑不掉了。里子面子,都会丢个干净。” 死胡同。 赵镖头听得额头冒汗,他只知道受气,却没想过这背后的弯弯绕绕如此致命。 他憋着气,粗声道:“大人,夫人!那怎么办?难道就任由那姓陈的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要不……要不就让兄弟们……” “胡闹。”陆怀瑾淡淡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却让赵镖头瞬间噤声。 陆怀瑾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县衙小小的后院,那棵槐树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院墙,投向南方那连绵起伏的、将南溪与青石县隔开的荒山野岭。 “钱,不能给。”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给了,就是认输,后患无穷。卡,也不能冲。落人口实,正中下怀。” 他转过身,看向云浅浅和赵镖头,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焦虑,反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像是工程师在审视一堆需要处理的麻烦材料。 “他陈县令,算准了我们只有这两条路可走。”陆怀瑾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讥诮,“所以他才敢这么嚣张。吃定我们了。” 云浅浅眉心微蹙:“夫君的意思是……绕开他?” “绕开?”陆怀瑾摇了摇头,“不是绕开他,是让他,连同他那张破卡子,变得毫无意义。” 他走到书案边,铺开一张南溪县及周边的大致舆图。 这图粗糙,是他和县衙老吏凭记忆和简单测绘拼凑的,但山川走势大致不错。 手指点在南溪县的位置,然后向南,划过那片代表荒山的、墨迹晕染的空白区域。 “我们和青石县,以这片“野猪岭”余脉为界。传统官道,顺着河谷走,在卧牛岗山口汇合,地势最险,路最窄,所以陈县令一卡一个准。”陆怀瑾的手指沿着山脉的走向移动,“但你们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他的指尖点在舆图上几个不起眼的位置,都是荒山与河谷的交界处。 “这些地方,看着是绝壁荒山,无路可走。但仔细看地势,并非完全不可逾越。尤其是这一段,”他圈出野猪岭北麓一片特别密集的等高线,“山势虽陡,但主要是风化的页岩和石灰岩,并非完整的花岗岩绝壁。如果能打通一条路,直接从山腰横插过去,连接山那边属于南溪地界的“清水河”上游河谷,那么从我们县城出发到清水河码头的距离,将比走卧牛岗官道还要近上十几里,而且全程都在我们自己的地盘上!” 赵镖头听得目瞪口呆,下意识道:“大人,这……这荒山野岭的,全是石头,怎么开路?那得耗多少人力物力?陈县令那边……” “他算个屁。”陆怀瑾罕见地爆了句粗口,语气却依旧平淡,“他的卡子,只卡得住现有的路。我要的,是一条他永远卡不住的新路。”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云浅浅和赵镖头:“我们有技术,有人,也有……钱。南溪现在不缺干活的人,更不缺想挣钱吃饭的力气。缺的,只是一个明确的目标,和能把力气转化成路的法子。” “夫君是想……”云浅浅眼中光芒闪动,她隐约猜到了,“用水泥?” “对。”陆怀瑾点头,“王铁匠他们烧出的水泥,加水混合砂石,凝固后坚如磐石。用它来铺设路基,浇筑涵洞桥梁,比单纯夯土铺石,效率高,也更坚固。尤其是对付这种需要开山劈石的地形,事半功倍。” “可是……”赵镖头还是觉得难以置信,修一条穿山新路,这在他听来,简直像神话故事。 “没有可是。”陆怀瑾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路,必须修,而且要尽快修。这是南溪的命脉,不能再卡在别人手里。”他看向云浅浅,“浅浅,商队暂时不再从卧牛岗过。运往青石县方向的货物,先囤积。另外,以县衙的名义,在全县张贴告示,招募石匠、力工,日结工钱,管饭。只要肯干,来多少,要多少。” 云浅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迅速进入状态:“我明白。商队这边我来安排。告示……夫君,以何名目?” “就叫“南溪大道修建营”。”陆怀瑾早就想好了名字,“目标:打通南溪直通清水河码头的新山路。工期,暂定三个月。” “三个月?!”赵镖头失声叫出,那可是开山啊! 陆怀瑾没理他,只是对云浅浅道:“告诉张铁匠那边,水泥烧制的规模,再扩大一倍。石灰石、黏土,敞开了供应。我要在最短时间内,囤积足够多的水泥。” 命令下达,整个南溪县衙像一台精密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招募告示贴出去的当天下午,县衙门口就挤满了人。 有本县的壮劳力,也有不少最近涌入南溪、一时找不到活计的外地流民和脚夫。 日结工钱、管饱饭,这条件在此时的南溪,已算厚道。 一个异常高大、光着膀子、浑身肌肉虬结如铁的汉子,带着黑压压一片至少三四百号人,挤开人群,走到最前面。 他皮肤黝黑,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旧疤,正是南溪本地最大的石匠工头,石猛—名字威风,人却憨直,一手采石开山的绝活,在南溪无人不晓。 “陆大人!”石猛声如洪钟,单膝跪地,抱拳行礼,他身后数百名石匠工友也齐刷刷跪下,气势惊人,“俺们这些砸石头、啃山头的兄弟,听说大人要开山修路,不走那***卧牛岗了?俺们别的没有,就是有一把子力气,会跟石头疙瘩较劲!大人若是信得过,俺石猛和手下这帮兄弟,这条命就卖给大人,卖给南溪了!给大人修路!” 声浪滚滚,震动县衙前的空地。 陆怀瑾站在衙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眼前黑压压一片充满力量和期待的面孔,脸上露出了这几日第一个真正算得上轻松的笑容。 “好!”他走下台阶,亲手扶起石猛,“我要的就是你们这样的好汉!工钱不会短你们一文,饭食管饱,顿顿有肉!你们要做的,就是听我的指挥,把那座拦路的石头山,给我凿穿!” “得令!”石猛兴奋得满脸放光,回头吼道,“兄弟们!听见没!大人要咱们凿山!有肉吃!干不干?!” “干!!!” 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几乎要掀翻衙门的屋顶。 消息很快传到了卧牛岗。 临时搭建的凉棚里,陈县令正翘着二郎腿,剔着牙,听手下心腹禀报。 “……大人,南溪那边确实没再派商队来。不过,他们的县衙门口可热闹了,贴了告示,招了几百号泥腿子,还有那个石猛领着的一帮石匠,扛着铁锤钎子,往南边的野猪岭荒山那边去了,说是要修什么“南溪大道”。”心腹谄笑着汇报,“小的远远瞧了一眼,就在那儿瞎折腾,对着一片石头山敲敲打打,还推了好几车灰扑扑的怪灰粉过去,不知道搞什么名堂。” 陈县令嗤笑一声,把牙签扔掉,端起茶碗呷了一口:“修路?就凭他们?还野猪岭?那是人能走的地方吗?陆怀瑾这是被逼急了眼,开始胡来了。还什么“南溪大道”,呸!我看是“送死大道”!” 他放下茶碗,脸上露出猫戏老鼠般的得意:“随他折腾去。一群泥腿子,一堆破灰粉,就想跟本官斗?等他折腾不动了,钱粮耗尽了,自然得乖乖回过头来,求着从本官这卧牛岗过。到时候,价码嘛……可就不是五百文了。” 心腹连忙附和:“大人英明!那咱们这边?” “照旧!”陈县令大手一挥,“卡子给本官看紧了!一只鸟也别放过去!本官倒要看看,他陆怀瑾,能在那破山上,玩出什么花样来!” 野猪岭北麓,山风呼啸,带着深秋的凛冽。 乱石嶙峋,枯草伏地,远处是望不到边的、沉默而坚硬的灰褐色山体。 陆怀瑾站在一块较高的岩石上,身边是紧紧抱着一卷图纸、脸色有些发白的周测绘员——一个二十出头、鼻梁上架着简陋自制竹框眼镜的年轻人,手里的工具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规尺和绑着铅锤的线。 山风很大,吹得陆怀瑾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眯着眼,审视着眼前这片在常人看来毫无希望的绝地。 脚下,石猛带着他的石匠兄弟们,已经选了一处风化较严重的岩壁,叮叮当当地开始了最初的清理和试凿。 更多的招募来的民夫,在衙役的指挥下,将一袋袋灰白色的水泥和筛选好的砂石料,艰难地运上山坡。 测绘员努力稳住手里被风吹得摇晃的规尺,对照着陆怀瑾之前寥寥数笔勾勒出的、基于现代地理知识的大致路线概念,声音有些发颤:“大……大人,根据初步目测和步测,从山脚到预定的清水河谷出口,直线距离约莫十五里。但实际需要开凿的路程,恐怕……恐怕要翻上一倍不止。这山体结构复杂,断层、溶洞恐怕不少,工程量……” 他没敢说下去。 陆怀瑾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感受着从山坳里穿过来的风的力道和方向。 他又蹲下身,抓起一把地上的碎石,在手里捻了捻,感受着岩石的硬度。 “怕了?”他忽然开口,问的不是工程,而是测绘员的状态。 周测绘员脸一红,推了推眼镜,挺起胸膛:“不……不怕!大人既然决定了,学生必当竭尽全力,测准每一寸路!只是……这水泥,当真能在此等险峻山地,筑起通途?” 陆怀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没有直接回答周测绘员的问题,目光扫过下方热火朝天、却又显得无比渺小的工地,扫过更远处那片在夕阳下呈现出冷硬线条的、连绵的荒山。 他忽然极低地、几乎被风吹散地笑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语。 “路,从来不是走出来的。” 周测绘员一愣。 陆怀瑾转过头,看向他,眼神在渐暗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深邃难明。 “是算出来的,设计出来的,然后,才是造出来的。”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测绘员耳中,“回去之后,把你带来的所有测绘记录整理一遍。明天开始,按我划定的三段选线方案,你带人,给我一尺一尺地重新测量。我要的不是“大概”,是每一处坡度,每一寸软基,每一块可能塌方的岩层的精确数据。” 他顿了顿,看着周测绘员骤然亮起的眼睛和挺直的背脊。 “明白了?” “明白!”周测绘员重重抱拳,声音坚定。 陆怀瑾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那片沉默的群山,仿佛已经看到了一条崭新的、不受任何关卡要挟的道路,在那里蜿蜒而生。 晚风更急,卷起地上的尘土。 他最后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让身旁的周测绘员和不远处恰好听到的几个工匠头目,都浑身一震。 “去,把记录好的图纸拿过来。” “是!”周测绘员毫不犹豫,转身就朝着山下临时搭建的工棚跑去,脚步因为激动和使命感而有些踉跄。 陆怀瑾独自站在渐起的暮色里,衣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 他看着周测绘员跑远的背影,又抬头望了望第一颗早早探出头的、清冷的星子。 远处,卧牛岗方向,陈县令的关卡灯火隐隐,在沉沉的山影背景下,像一点微不足道的、恼人的萤火。 陆怀瑾不再看它,转身,朝着山下那片刚刚燃起篝火、人声渐沸的工地走去。 第一步的“热闹”已经有了,接下来,该是冷静到极致的“规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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