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澜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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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嘉州走的那天,天阴沉沉的。
早上起来,丁丽丽就有点咳嗽,说胸口闷。肖克以为是昨晚开窗吹了风,给她冲了杯热水,让她多躺会儿,不急着赶路。
“没事,就是有点闷,走走就好了。”丁丽丽撑着坐起来,“别耽误时间,早点到嘉州,还能看看大佛。”
她总说自己没事,总怕耽误他的行程。
肖克拗不过她,只能收拾东西出发。
车开出去没多久,天就下起了小雨。雨丝细细的,打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的山景。丁丽丽靠在窗边,看着雨幕发呆,脸色越来越白。
肖克时不时侧头看她,心里揪得慌:“要是不舒服就说,我们找地方歇着。”
“真没事。”她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晕车。”
话刚说完,她忽然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浑身发抖,脸憋得通红。肖克赶紧把车停在路边,伸手拍她的背。
“怎么了?是不是呛着了?”
丁丽丽摇着头,咳得说不出话。等咳嗽停下来,她松开手,掌心一片猩红。
血。
肖克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丽丽!”他声音都变了调,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你别吓我。”
丁丽丽看着掌心的血,也愣了一下,随即虚弱地笑了笑:“没事……可能是咳破了嗓子……”
“什么没事!”肖克的声音又急又哑,伸手把她抱过来,“我们去医院,现在就去。”
他发动车子,油门踩到底,往最近的市中心医院冲。
雨越下越大,雨刮器疯狂地摆动,还是看不清路。肖克盯着前方,眼睛红得吓人。
丁丽丽靠在副驾上,意识有点模糊,手还抓着他的衣角,轻声说:“肖克……你慢点……下雨……危险……”
“别说话。”肖克的声音抖得厉害,“有我在,没事的。”
他这辈子从来没这么慌过。
父亲去世的时候,他慌,但还能撑住。丁丽丽化疗的时候,他怕,但还能守着。
可刚才那片猩红,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心里。
他怕。
真的怕。
怕她就这么睡过去,再也醒不过来。
县城医院不大,急诊楼就在门口。
肖克踩了刹车,连伞都顾不上拿,推开车门就绕到副驾,抱起丁丽丽就往里冲。
雨打在他脸上、身上,很快就湿透了。他浑然不觉,抱着人往急诊室跑,脚步又快又急。
走廊里人来人往,他怀里抱着人,视线都被挡住了。肩膀“咚”地撞在推车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也没减速。
“走路不长眼睛啊!”被撞到的家属骂了一句。
“对不起……对不起……”肖克头都没回,哑着嗓子道歉,脚步一刻不停。
那点骄傲,那点沉稳,在丁丽丽惨白的脸面前,碎得一干二净。
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尊严、面子、旁人的眼光,都不重要。
只要她能好好的,让他做什么都行。
“医生!医生!”他冲进急诊室,声音都劈了,“快救救她!”
护士赶紧推过平车,把丁丽丽放上去。医生过来翻了翻她的眼皮,听了听心肺,眉头一皱:“咳血?之前什么病史?”
“**内膜癌,术后化疗结束半年了。”肖克喘着气,语速飞快,“今天早上开始咳嗽,刚才咳血了,您快看看!”
“赶紧推抢救室!”医生脸色一变,立刻招呼护士,“吸氧,查血,做胸部CT!”
丁丽丽被推进去,急救室的门“砰”地关上,红灯亮了起来。
肖克站在门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顺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双手插进头发里,指节攥得发白。
烟盒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脚边。
他捡起来,抽出一根,捏了半天,又塞回去。
答应过她要戒烟的,不能破戒。
可心口堵得太疼了,像被巨石压着,连呼吸都发颤。
他想起化疗的时候,她吐得死去活来,还笑着跟他说“没事”;
想起出院那天,她站在阳光下,说“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想起情侣桥上,他把钥匙扔进江里,说这辈子都不分开。
原来承诺在生死面前,轻得像张纸。
他以前总觉得,日子还长。
长到能等一个孩子,等一场白头,等老了一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原来命运最吝啬的,就是“以后”二字。
抢救室的灯亮了4个多小时。
肖克蹲在门外,没挪过地方。
期间有护士出来送单子,他冲上去问情况,护士只说“还在抢救,肺部感染,加上化疗后体质弱,有点危险”。
“危险”两个字,像两根针,扎进他心里。
他站起来,又蹲下去,反反复复,像只困兽。
他想抽烟,想骂人,想问问老天爷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等。
等着那扇门打开,等着医生说一句“没事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哭喊声、说话声,乱糟糟的。可他什么都听不见,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得发闷。
他想起丁丽丽生病后,总跟他说“别担心,我没事”;
想起她总偷偷藏起检查单,怕他看见难受;
想起她偷偷给杨志伟写信,说“我要是不在了,帮我看着他”。
原来她早就做好了准备,只有他自己,还自欺欺人地以为能熬过去。
“丁丽丽,你不准有事。”他低着头,声音沙哑地自言自语,“你要是敢走,我这辈子都不原谅你。”
凌晨三点,急救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肖克立刻冲上去,抓住医生的胳膊:“医生!她怎么样了?”
“暂时稳住了。”医生叹了口气,“肺部感染引起的咯血,加上她本身免疫力低,有点凶险。已经止血了,烧也退了点,但是还没脱离危险,得转ICU观察两天。”
“谢谢医生……谢谢……”肖克的手都在抖,悬了几个小时的心,终于落了一点点。
“别大意。”医生拍拍他的肩膀,“她这个情况,最怕感染。以后千万别累着,别着凉,一有不舒服就去医院。”
“我知道了,我记住了。”肖克连连点头。
丁丽丽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昏迷。
脸上戴着氧气罩,脸色白得像纸,手上插着输液管,药水一滴一滴,顺着管子流进她身体里。
肖克跟着病床去ICU,隔着玻璃看着里面的人,心像被揉碎了一样疼。
他在ICU外守了一夜。
趴在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护士劝他去休息,他摇摇头,说“我就在这儿守着”。
他怕他一闭眼,她就没了。
第二天下午,丁丽丽醒了。
医生说情况稳定了,可以转普通病房。
肖克进去的时候,她正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见脚步声,她慢慢转过头,看见他,虚弱地笑了笑。
“吓着你了吧。”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
肖克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他用两只手捂着,想给她暖热。
“以后不许吓我了。”他声音哑得厉害,眼睛红红的。
“嗯,不吓你了。”丁丽丽轻轻点头,“就是……有点累。”
“累就睡会儿。”肖克替她掖了掖被角,“我陪着你。”
“你是不是一夜没睡?”丁丽丽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心疼地说,“你去歇会儿吧,我没事了。”
“我不累。”肖克摇摇头。
他怎么敢睡。
他怕一闭眼,就再也醒不过来的人,是她。
傍晚的时候,肖克出去买饭。
医院门口的早餐铺还开着,他买了杯热豆浆,一杯热牛奶,又买了碗小米粥。
拎着东西往回走,风一吹,他眼睛忽然就湿了。
想起刚认识的时候,丁丽丽总给他带早餐,豆浆加油条,热乎乎的。
想起创业最难的时候,两人分吃一个包子,她总说自己不饿,把馅都留给他。
想起她化疗吐得厉害,还强撑着笑,说等病好了要吃遍全城的小吃。
他以前总忙着做生意,忙着赚钱,总说等以后再陪她。
现在才懂,哪有那么多以后。
能一起喝杯热豆浆,就是天大的福气。
回到病房,丁丽丽正靠在床上,看着窗外发呆。
“买回来了,趁热喝。”肖克把牛奶递过去,插好吸管,“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吃点流食,等好点了,我们再去吃好吃的。”
“好。”丁丽丽接过牛奶,小口小口地喝。
肖克坐在旁边,看着她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还是那么苍白,却带着点生气。
他悄悄别过脸,擦掉眼角的泪。
还好。
还好她还在。
还好他还能给她买牛奶,还能看着她笑。
夜里,丁丽丽睡着了。
肖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盯着输液管,一滴一滴地数。
药水很慢,滴得人心焦。
他看着她熟睡的脸,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不敢出声,怕吵醒她。
只能咬着嘴唇,任由眼泪砸在手背上,烫得厉害。
他多想和她有个孩子。
长得像她,有大大的眼睛,软软的声音,喊他爸爸,喊她妈妈。
他多想和她一起变老。
老了头发白了,还能牵着手去买菜,去河边散步,像镇上的老头老太一样。
可老天爷连这点机会,都不肯给。
“丁丽丽,你怎么这么狠心。”他轻声说,声音哽咽,“你怎么舍得留我一个人。”
床上的人动了动,皱了皱眉,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
肖克赶紧擦掉眼泪,伸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头。
“没事,睡吧。”他轻声哄,“我在呢。”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求老天爷:
求求你,让她多陪我几年。
哪怕一年,哪怕一个月,哪怕一天。
我什么都愿意换。
生意、钱、命,我都愿意。
可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输液管滴答的声音。
没人回答他。
原来人最无力的时候,连哭都要攥着拳头,怕出声惊了病床上的人。
原来生死面前,再深的感情,都只能束手无策。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守着。
守着这盏快要灭的灯,守着他这辈子最爱的人。
能多守一秒,是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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