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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长安月·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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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德六年春,长安。 栖刀居的老梅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高惠通在这里住了将近一年,渐渐习惯了这座院子的节奏——清晨磨刀,上午去军营巡视,午后在院中晒太阳,傍晚时分,偶尔能听到远处秦王府传来的议事声。 她的右臂还是没有完全恢复。沈莺儿说伤了筋脉,需要时间慢慢养。高惠通用左手练刀,虽然不如右手灵活,但已经能在校场上与檀英过招五十回合不败。 “大小姐,您左手比右手还狠。“檀英有一次被她的刀背震得虎口发麻,龇牙咧嘴地说。 “狠有什么用?“高惠通收刀入鞘,“快才有用。“ 檀英不服气,又冲上来,被高惠通一刀背敲在手腕上,疼得直甩手。 断骨营的编制已经补齐了。新来的三百人是从各营抽调的精锐,也有从河北逃来的义军旧部。高惠通一视同仁,严加训练。她站在校场上,看着那些新兵在烈日下挥汗如雨,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长安的空气,比河北更让人喘不过气来。 不是因为天气,是因为人心。 她隐约感觉到了什么——秦王府和东宫之间的裂痕,正在一天天扩大。朝堂上的每一次议事,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李世民的眉头越来越紧,房玄龄的笑容越来越少,连尉迟恭这样的粗人,说话都开始小心翼翼。 “大小姐,“程名振有一次私下对她说,“太子那边,最近动作很大。“ “什么动作?“ “拉拢人。“程名振压低声音,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确认没有人靠近,“秦王府的将领,他一个一个地接触。有些人已经动摇了。“ 高惠通握紧了手中的断骨刀。刀柄上的布条已经被磨得光滑,像是抚摸着一段旧时光。 “谁?“ “目前还没有什么大动静。但太子身边的魏徵,是个厉害角色。他要是亲自出马,恐怕……“ 程名振没有说下去,但高惠通懂。 魏徵,原李密部下,后归唐,被太子李建成引为太子洗马。此人才华横溢,能言善辩,更重要的是,他看人极准。他能从一个人的眼神里看出忠诚还是背叛,从一个人的话语里听出真心还是假意。 果然,没过几天,魏徵来了。 那天下午,高惠通正在院中磨刀。阳光从梅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莺儿在药圃里除草,檀英在校场上练刀,双刀挥舞的声音从墙外传来,像是某种节奏明快的乐曲。 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谁?“檀英跑过去开门,手里还握着双刀。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文士,穿着一身半旧的官袍,面容清瘦,眼神却锐利如鹰。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站在那里,面带微笑。那笑容很淡,但能看出是真心实意的,不是那种客套的、敷衍的笑。 “在下魏徵,求见高将军。“ 檀英愣了一下,回头看向高惠通。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一丝好奇。 高惠通放下磨刀石,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她的手上还沾着磨刀石上的铁屑,在衣服上擦了擦,没有擦干净。 “请进。“ 魏徵走进院子,目光扫过栖刀居的每一个角落——那株老梅、那口石井、墙角晾晒的药材、窗台上摞着的几卷兵书。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柄还放在石凳上的断骨刀上,停留了片刻。那刀身上还沾着磨下来的铁屑,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高将军好雅致。“他拱手,声音温和,像是一个来访的老朋友。 “魏先生客气了。“高惠通回礼,指了指院中的石凳,“请坐。“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沈莺儿端来茶,退到屋里。她的脚步很轻,但高惠通听得出,那脚步声中带着一丝担忧。 “魏先生是太子的人,“高惠通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来找我,所为何事?“ 魏徵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高将军快人快语,魏某也就不绕弯子了。太子殿下听说高将军是河北名将之后,又有赫赫战功,十分仰慕。特派魏某前来,一是问候,二是……“ 他顿了顿,放下茶盏。茶盏落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二是想问问高将军,有没有兴趣换个地方施展才华?“ 高惠通看着他。 “换什么地方?“ “东宫。“魏徵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太子殿下说了,只要高将军愿意,东宫左卫率的位置,虚位以待。“ 左卫率,东宫禁军统领之一,正四品。比高惠通的“宣威将军“(虚衔)实权大得多。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位置——手握禁军,护卫太子,日后太子登基,便是从龙之功。 高惠通沉默了片刻。她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没有喝。 “魏先生,“她放下茶盏,目光直视魏徵的眼睛,“你是个直爽人,我也说直爽话。太子要用我,是因为我是秦王府的人,他想从我这里打开缺口。对不对?“ 魏徵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中没有一丝尴尬,反而带着一丝赞赏。 “高姑娘是聪明人。“ “我不是聪明人。“高惠通摇了摇头,“我只是知道,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太子给我高官厚禄,我要拿什么还?“ “姑娘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说适当的话。“ “比如?“ “比如……在秦王面前,替太子说几句好话。“魏徵的目光直视着她,那目光很温和,但带着一种穿透力,“或者在必要的时候,保持沉默。“ 高惠通放下茶盏,看着魏徵。 “魏先生,我是秦王府的刀手。刀手不会说话,只会砍人。你让我替太子说好话,不如让我替太子砍人——但那样的话,你信得过我吗?“ 魏徵沉默了。 他知道高惠通说得对。一个能背叛旧主的人,也能背叛新主。太子用她,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能伤敌;用不好,能伤己。 “高姑娘,“魏徵叹了口气,那叹息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带着一丝无奈,“魏某只是奉命行事。姑娘不愿意,魏某也不会勉强。但魏某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太子和秦王之间,迟早会有一场较量。“魏徵站起身,走到那株老梅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姑娘若想在这长安城里平安无事,最好……不要靠任何一边太近。“ 高惠通抬起头,看着魏徵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甚至有一丝真诚。那不是政客的眼神,更像是一个过来人的劝诫。 “魏先生,“她说,“你这是在劝我?“ “魏某是在劝你。“魏徵站起身,拱了拱手,“告辞。“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清瘦。 “高姑娘,魏某在太子身边多年,见过很多人。有些人值得敬重,有些人值得提防。你属于前者。魏某不想看到你被卷入漩涡。“ 高惠通站起身。 “魏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 魏徵没有再说话,大步走出院门。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渐渐模糊,像是一滴墨溶入水中。 檀英从校场回来,正好看见他的背影。她手里还握着双刀,刀身上沾着汗水,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大小姐,那个人是谁?“ “魏徵。太子的人。“ “他来干什么?“ “拉拢我。“ 檀英瞪大了眼睛,双刀差点从手里滑落:“那您答应了?“ “没有。“ “那就好。“檀英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我还以为您要跳槽呢。“ “跳什么槽?“高惠通白了她一眼,“回你的校场练刀去。刀法这么烂,还偷懒。“ “哦。“檀英吐了吐舌头,跑了。她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像是一只欢快的小鹿。 魏徵来访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李世民耳中。 当天晚上,他来到栖刀居。高惠通正在院中磨刀——这是她的习惯,每天睡觉前都要把断骨刀磨一遍。磨刀石上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殿下。“她站起身,手上还沾着铁屑。 “坐。“李世民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看了一眼她手中的断骨刀,“魏徵来找你了?“ “是。“ “说了什么?“ “拉拢我去东宫。许了左卫率的位置。“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他伸手从石桌上拿起一块小石子,在指间转了转,又放下。那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 “你拒绝了?“ “拒绝了。“ “为什么?“ 高惠通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平静得有些过分。那平静下面,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是忠诚,还是无奈? “因为臣是殿下的刀。刀不会换主人。“ 李世民看着她,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那复杂里有欣慰,有愧疚,还有一些她说不清的东西。 “惠通,“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拿过她手中的断骨刀,“如果有一天,我不是你的主人了呢?“ 高惠通磨刀的手顿了一下。磨刀石上的沙沙声停了,院子里突然变得很安静。 “殿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李世民把刀放回她手中,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魏徵这个人,不简单。他能说会道,看人又准。他来找你,说明太子已经注意到你了。从今以后,你要小心。“ “臣明白。“ 李世民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像是一株被风吹弯的竹子。 “惠通,“他没有回头,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如果有一天,太子再派人来,你……可以假意答应。“ 高惠通愣住了。她手中的断骨刀差点滑落,她赶紧稳住。 “殿下?“ “我的意思是,“李世民转过身,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有时候,打入敌人内部,比站在外面更有用。“ 高惠通沉默了很久。她看着手中的刀,刀刃上还沾着磨下来的铁屑,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殿下是要臣……做双面间谍?“ “不是双面。“李世民看着她,目光很平静,但带着一种穿透力,“是一面。你永远是我的人。但你可以让他们以为,你已经倒向了他们。“ 高惠通握紧了手中的断骨刀。刀身冰凉,但她的手心是热的。 “臣,试试。“ 然而,李元吉的耐心比太子差得多。 魏徵走后不到十天,齐王府就出招了。 那天夜里,月亮被云层遮住,院子里一片漆黑。檀英正在院中练刀,双刀在黑暗中划出银色的弧线。忽然,她听到墙头有动静——瓦片轻微的摩擦声,像是猫爪踩过。 她双刀在手,一个箭步冲上去,正好与一个黑衣人打了个照面。那黑衣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握着一把短刀。 “有刺客!“檀英大喊,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黑衣人拔刀就砍。檀英侧身避开,双刀一错,磕飞了他的兵器。那黑衣人身手不错,但檀英在战场上都杀过多少人,哪把他放在眼里?三招之后,檀英一刀背敲在他后脑上,将他打晕。黑衣人闷哼一声,像是一袋面粉一样倒在地上。 沈莺儿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扣着银针。高惠通持刀站在院中,环顾四周。她的目光像刀一样,扫过墙头、屋顶、巷口。 “还有几个?“她问。 “就这一个。“檀英踢了踢地上的黑衣人,“墙头上还有两个人的脚印,但跑了。“ 高惠通蹲下身,扯开黑衣人的面巾。一张陌生的脸,左脸上有一颗痣,在月光下格外显眼。她又搜了搜他身上,摸出一块令牌——铜制的,上面刻着一个“齐“字。 “果然是齐王的人。“高惠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把他绑了,明天送到齐王府去。“ “送回去?“檀英不解,双刀还握在手里,“不是应该送到秦王府吗?“ “送到秦王府,就成了两家的事。送到齐王府,是他齐王自己的人出了事,他自己看着办。“ 檀英恍然大悟,竖起了大拇指:“大小姐英明!“ 第二天一早,高惠通让人把黑衣人绑在马上,送到了齐王府门口。 门卫看到那个被五花大绑的黑衣人,脸色大变。那黑衣人嘴里塞着布条,眼睛瞪得老大,像是一只被捕获的野兽。 “这是齐王的人,“高惠通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说,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门卫的耳朵里,“昨晚闯进我的院子,被我抓了。我替齐王教训过了,不用谢。“ 说完,她拨转马头,扬长而去。马蹄声在石板路上回响,像是一阵嘲讽的笑声。 消息很快传到了李元吉耳朵里。他气得摔了杯子。那杯子是上好的青瓷,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这个女人!她竟敢——“ “殿下息怒。“他的谋士劝道,声音很低,像是在怕什么,“这件事是我们理亏。如果我们追究,传出去对齐王名声不利。不如忍了,从长计议。“ 李元吉咬着牙,没有说话。他的脸涨得通红,像是一只被激怒的公鸡。 当天下午,齐王府派人送来厚礼——一箱金帛、几匹好马,说是“赔罪“。 高惠通收下礼物,转手送给了断骨营的士兵。 “齐王赏你们的。“她说。 士兵们欢呼雀跃,齐声高呼:“谢齐王!谢齐王!“ 消息传到李元吉耳中,他气得浑身发抖。他的手在发抖,茶杯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这个女人!她这是在羞辱我!“ “殿下,“谋士劝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她这是在将计就计。你送她礼物,她转手给了士兵,士兵们感激的是她,骂的却是齐王府。这女人,不好对付。“ 李元吉沉默了。他坐在椅子上,目光阴沉,像是一潭死水。 从那天起,他再也不敢轻易招惹高惠通。 风波暂时平息了。但高惠通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她坐在栖刀居的院中,看着那株老梅。月亮很圆,照得院子一片银白。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长安城的烟火气,也带着远处隐约的蝉鸣声。 “姐姐,“沈莺儿端着茶走出来,茶杯里冒着热气,“您在担心什么?“ “担心很多事。“高惠通接过茶盏,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茶水的温度,“太子、齐王、秦王……他们迟早要翻脸。到时候,我该站在哪里?“ “您不是早就站在秦王那边了吗?“ “我是站在秦王那边。“高惠通苦笑一声,那笑容很淡,像是水面上的涟漪,转瞬即逝,“但秦王站的位置,是对的吗?“ 沈莺儿沉默了片刻。她在高惠通身边坐下,两个人一起看着天上的月亮。 “姐姐,您变了。“ “变了吗?“ “以前您从不怀疑。现在您开始想了。“ 高惠通看着手中的茶盏,茶水映出她的脸——那张脸上有刀疤,有疲惫,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那平静下面,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是迷茫,还是清醒? “也许吧。“她说。 窗外,月亮从云层中钻出来,洒下一片清辉。月光穿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云层的移动而变化,像是一幅流动的画。 栖刀居的院子里,老梅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风吹过,梅枝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高惠通在黑暗中握紧了断骨刀。刀身冰凉,但她的手心是热的。那热度从手心传到刀身,又传回心里,让她感到一丝安慰。 她知道,风暴就要来了。 但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挺过去。 (第四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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