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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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亮了以后,温景行和苏令仪沿着运河边的那条土路继续走了半天。经过夜间的霜冻,路面上的干裂泥块被冻硬了,走上去脚感比前几天扎实了一些,但鞋底薄的地方仍然能感觉到地面透上来的凉气。两个人这一路没有怎么说话——苏令仪始终保持着大约前面十来步的距离走着,不说话也不回头。短剑的剑鞘在冬日的斜阳下拖着细长的影子,像一根在干涸河床上被拉长了的刻度线。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在前面探路——她只是走着,走在前面,方向一直朝南。 到了一座石桥边上的岔路口时,她终于停下来。桥是旧石桥,桥面不宽,大约能容两辆板车并排过去,桥栏杆上的石狮子已经被风雨磨得面目模糊了,只剩几只形似狮子的石墩蹲在两端。桥下是那条她从三年前就开始追的运河——水位比夏天低了很多,河水在桥墩之间缓慢地流过,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和一根不知从哪里断下来的树枝。 苏令仪在桥头的石墩上坐下来。她把短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会儿——剑刃上那道被毒淬过的暗纹已经褪得几乎看不见了,剑锋被她反复磨过无数次,比刚拿到的时候薄了不少,但还利。清河县那个雨夜她第一次拔这把剑,在悦来客栈后巷挡下头陀那根铁尺时,剑刃上被卷了一道极细的缺口——那道缺口后来被她用一枚扁平的河卵石一点一点磨平了,剑也短了一小截。可她从来没有换过剑。 她抬起头,对着河面沉默了一阵。然后开口说了她在这个岔路口要说的唯一一句话:“以后如果还有命能再遇上——不要带书箱了。“她把短剑横放在膝盖上,用拇指从剑柄到剑尖慢慢滑过一遍。“带一块够硬的石头来磨剑就行。“ 她没有看他离开的方向。她低下头,把那根从桂婆婆那里带来的靛瑶缂丝线头从剑柄上解下来重新缠了一遍——缠得比原来更紧,线头在剑柄尾端绕了四道,用指甲按紧,然后打了个死结。缠好以后她把短剑插回腰间,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和碎草屑。 温景行拄着那根拐杖站在桥的这一头。石桥只有几丈长,但他没有再往前走。他站在桥头,把肩上的旧书箱放下来,搁在脚边。箱底装着那枚从织梭暗槽中取出来的铜钥匙——钥匙还贴在他的贴身内袋里,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它微凉的轮廓和边缘磨损的触感。 苏令仪没有回头。她沿着河边那条被踩实了的小路往南走了。她走路的姿势跟平时没有什么不同——步幅一样大,速度一样均匀,短剑在腰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温景行站在桥头,目送她的背影沿着河边的小路越走越远。她一次都没有回头。 温景行在桥头站了很长时间。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那棵朽木上仅剩的几片枯叶吹落到水里,顺着河水往下游漂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肩上那只已经磨破了边角的旧书箱——书箱的提手处还系着那根墨蓝色的线,线已经褪色了,但编法还在。他把书箱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底层的织梭、折叠棋盘、翁应魁的木匣、母亲的信、裴应元的羊皮全谱——一件一件码放整齐,确认无误后合上箱盖,把拐杖换到右手,独自走向了桥那头南京城灰蒙蒙的城墙。城墙上没有任何旗帜,门洞里空荡荡的,只有穿堂风呼呼地灌出来,吹得人睁不开眼。他走进去的时候,一个人也没有。 (第四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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