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收尸安疆，暗流蛰伏

落霞隘口的欢呼声久久震荡山谷，撕碎了连日以来笼罩战场的死寂与血腥。 漫天烟尘缓缓沉降，被鲜血浸透的黄土不再翻滚厮杀的热浪，只剩凛冽山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味，掠过遍地残戈断甲、倒伏尸身。 苏烬立在战场中央，一身银甲染满斑驳血污，衣袂边角还沾着未干的血珠，却身姿挺拔如青松，丝毫不见鏖战之后的疲惫。 他垂眸看向身侧巴力的尸体。 这位镇守南疆十余年、让大楚边境军民忌惮无数日夜的南离猛将，此刻双目圆睁，脖颈一道平整锋利的剑伤贯穿肌理，鲜血早已凝固发黑，昔日睥睨沙场的悍勇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一具冰冷僵硬的躯壳。 “全军列阵！” 苏烬收剑入鞘，清冷低沉的嗓音穿透此起彼伏的欢呼，清晰落进每一位将士耳中。 喧闹震天的楚军士卒闻声瞬间收声，沸腾的队伍顷刻规整。数千经历死战的兵士快速收敛兵刃，踏过满地狼藉，整齐列队，甲叶碰撞的脆响层层递进，肃穆肃杀的军威再度笼罩整座隘口。 老将李泰提着带血长刀，快步上前，铠甲上遍布刀砍箭划的裂痕，须发沾染尘土血渍，却目光灼灼，单膝跪地拱手：“将军！巴力主力全军覆没，隘口残敌尽数肃清，落霞隘口，彻底收复！” 紧随其后，各级将校纷纷单膝跪地，声如洪钟：“大捷！大捷！” 声浪撞在两侧山壁之上，回荡不绝，久久不散。 苏烬目光扫过麾下将士，眼底掠过一丝沉敛的动容。 这三日落霞隘口死守血战，楚军以少御多，硬生生扛住巴力精锐无数次猛攻反扑，数千将士浴血拼杀，方才换来这一场来之不易的完胜。光鲜大捷的背后，是无数血肉之躯的堆砌，是无数性命换来的边疆安稳。 “起身。”苏烬淡淡开口，“大战未歇，勿骄勿躁。” 众人应声起身，神色皆沉凝肃穆。 “李泰。” “末将在！”李泰跨步出列，躬身待命。 “即刻调拨两队亲兵，分东西两区清扫战场。”苏烬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战地，指令清晰利落，“优先救治重伤未死的己方士卒，集中安置轻伤兵士，妥善收敛所有阵亡将士尸骨，登记姓名籍贯，逐一造册，不得遗漏一人。” 自古沙场征战，最苦便是埋骨无归。 所有随他戍边拼杀的将士，皆是大楚儿郎，为国捐躯，绝不能落得暴尸荒野、无人知晓的下场。 “末将遵令！”李泰郑重领命，立刻转身挥手传令。 两队亲兵迅速分散开来，有序穿梭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之间。哀嚎呻吟、低弱喘息的声响断断续续响起，与兵士规整的行动脚步声交织，让死寂的战场多了几分烟火生气。 “杨帆。”苏烬再度开口。 文官杨帆快步上前，连日随军奔波、坐镇后勤安抚的他，衣衫沾满尘土，面容略带疲惫，却依旧神色恭谨：“下官在。” “你即刻带领随军文职、医官与民夫队伍，接管隘口善后诸事。”苏烬沉声吩咐，“第一，救治伤员，调配所有随军药材粮草，重伤者妥善包扎转运后方军帐静养，轻伤者就地休整，保障所有兵士衣食药充足。第二，清查战场遗留粮草、军械、马匹，尽数收缴登记，完好兵刃入库修缮，破损甲胄统一回收熔炼，战马集中驯养，不得浪费分毫物资。” 战事拼至最后，粮草军械便是全军命脉，一丝一毫都容不得懈怠浪费。 “第三。”苏烬话锋一转，目光望向隘口外围山林深处，语气添了几分凝重，“排查周边散落流民、逃难百姓。战乱波及边境山野，必有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民众，尽数收拢安置，发放粮食棉衣，妥善安抚，严查是否有南离残兵伪装流民潜藏潜伏。” 巴力主力虽灭，但南离残部四散逃窜，难免有人藏于百姓之中伺机而动，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杨帆躬身领命：“下官即刻督办，逐项落实，绝不疏漏！” 话音落，杨帆立刻带着一众文职官吏、随军医官奔赴战场各处，分工协作，迅速铺开繁杂的战后善后事宜。 山谷之中，楚军各司其职，秩序井然。 一部分兵士抬运阵亡将士遗体，以白布妥善遮盖，整齐摆放于隘口平整空地之上；一部分医者蹲伏在地，为受伤兵士清创包扎、上药止血；还有兵士穿梭山林隘口，仔细排查隐患、收拢物资、搜寻流民。 苏烬缓步迈步，穿行在血染战场之间。 脚下黄土泥泞湿滑，每一步落下，都能踩出浅浅的血印。目光所及，断矛折箭遍地散落，破碎的战旗倒伏泥中，敌我尸身交错纵横，惨烈景象触目惊心。 一路行来，无数将士见他走近，纷纷垂首行礼，眼底满是敬畏尊崇。 方才那一场巅峰单挑，苏烬以绝对碾压之势斩杀南疆第一名将巴力，又临阵破局，粉碎穷寇最后的疯狂反扑，逆转整场战局，早已彻底折服全军上下。 行至巴力尸身前，两名亲兵正待命等候。 “将其尸首收敛。”苏烬淡淡吩咐，“妥善封存，登记在册，待后续递传边境军报，送往两国交界处置。” 两国交战，斩杀敌将是军功，但肆意辱尸、暴尸荒野，非大楚军纪所为，亦失大国气度。留其全尸，依规处置，是规矩，亦是底线。 亲兵立刻应声，取来布帛，小心翼翼将巴力尸身遮盖收敛。 此时，李泰处置完片区清扫事宜，折返回来，面色带着几分凝重，拱手禀报：“将军，末将清查战场，粗略统计！此战我军阵亡三百一十七人，重伤二百四十六人，轻伤四百余人，折损战马百余匹！” 虽是大胜，却亦是惨胜。 短短三日隘口死守，楚军伤亡过半，代价极为惨重。 李泰话音落下，周遭空气悄然沉静，周遭忙碌的兵士动作都微微一顿，眼底皆掠过沉痛之色。 这些并肩作战、同生共死的袍泽，前几日还一同守隘御敌、同吃同住，转眼间便埋骨沙场，再也归不得家乡。 苏烬沉默片刻，眉宇覆上一层沉冷肃穆，声音沉稳而厚重：“所有阵亡将士，一律按最高军功抚恤。家中老小，由官府全程安置赡养，田地赋税尽数免除，子女入学、家人安置一应优待，朝廷俸禄足额发放，世代不减。” “凡重伤致残、无法继续从军者，全额发放终身抚恤，遣归故里妥善安置。所有参战将士，全员记功，战功一一录入军册，待战后统一论功行赏！” 沙场男儿，以性命护家国，浴血拼杀换来边疆安宁，他绝不会让任何一位有功将士寒心，绝不会让任何一具忠魂无名。 李泰闻言，心中激荡，重重抱拳：“末将替所有将士，谢过将军！” “无需谢我。”苏烬摇头，目光望向南方连绵无尽的崇山峻岭，语气沉凝，“他们守的是大楚疆土，护的是家国百姓，功在社稷，当享荣光。” 说话间，杨帆带着清查结果匆匆赶来，神色肃然：“将军，下官已然清查完毕！此战歼灭南离精锐共计八千三百余人，生擒残兵四百二十七人，收缴南离粮草万余石、精良战甲三千余副、战马八百余匹，各类兵器军械无数！” “另外，已收拢边境流离百姓三百余人，多为战乱失家的山野村民，暂无发现潜藏敌兵，已尽数安置、发放粮草安顿妥当。” 大捷硕果累累，物资缴获丰厚，足以极大补充楚军此战的损耗。 但杨帆话音一转，添了几分忧虑：“只是下官探查南疆防线各处哨探回报，南离国主力大军并未彻底回撤，依旧屯兵百里之外的黑风谷一带，动静不明，似有按兵观望之意。” 这句话，瞬间让方才稍稍松弛的战局氛围，再度紧绷起来。 苏烬眸光骤然一凝，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锐利寒芒。 他早便知晓，斩杀巴力，仅仅是南疆战局的阶段性胜利，绝非终点。 巴力只是南离派驻边境的先锋主将，负责强攻落霞隘口、撕开大楚南疆防线。其身后，还有南离皇室抽调的主力大军坐镇边境，兵力雄厚，底蕴深厚。 巴力战死、先锋全军覆没，对南离而言，是重创失利，但远远不足以击溃其根基、逼退敌军主力。 南离大军屯兵黑风谷、按兵不动，绝非休整观望这般简单。 要么，是等待后续援军集结，重整兵力，伺机再度大举来犯；要么，是暗中调整战术，避开落霞隘口正面防线，转而寻找其他薄弱关口，绕路偷袭大楚南疆腹地。 无论何种图谋，皆是暗流汹涌，危机未消。 “传令下去。”苏烬当即沉声下令，语气凌厉果决，“第一，全军即刻休整修缮，轻伤兵士坚守隘口布防，重伤兵士安心静养，三日之内，务必恢复七成战力。第二，加急修缮落霞隘口城墙工事，补齐陷马坑、拒马桩、暗箭陷阱，加固所有防御布局，严防敌军突袭。第三，增派三倍哨探，日夜轮值，探查黑风谷南离大军动向，十里一哨、五里一探，一举一动，即刻传报，不得有半点延误！” 接连数道军令清晰下达，层层递进，步步设防。 李泰与杨帆双双躬身领命：“遵命！” 山风依旧呼啸，吹散了战场浓郁的血腥气，却吹不散南疆边境潜藏的阴霾。 落霞隘口的血战已然落幕，巴力身死，先锋覆灭，楚军大胜扬名边疆。 但苏烬立于隘口城头，远眺南方茫茫群山，眼底没有半分大捷的骄矜，只剩深沉的警惕与肃穆。 他清楚知晓，这一场穷寇尽灭的胜仗，只是南疆鏖战的序章。 真正的南疆对峙，真正的边境硬仗，才刚刚拉开序幕。 暗处暗流蛰伏，强敌虎视眈眈，万里边疆，依旧风雨未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