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黑羊之墙

图书馆。 路明非和温蒂被带到了最前面的两台电脑前，同时这也让路明非意识到了这一次究竟是什么事情。 路明非左顾右盼了一会儿，发现台下左边是狮心会成员，右边是学生会成员，但所有人，包括他们的会长。 然后他又将目光投向远处的一道金色身影。 “雷娜塔？嗯，真的很久没见了啊……” “雷娜塔是谁？” 温蒂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耳边，吓得路明非一哆嗦，转头差点亲到温蒂。 路明非定睛一瞧，温蒂现在表情都快哭了，但还是强撑着要问清楚这个所谓的雷娜塔是谁。 “说，雷娜塔是谁？！” “呃……一个发小而已。” “男的女的？！” “女的……” 盯————（▼へ▼メ） “额……小时候不懂事，现在已经不联系了。” “那好吧，放你一马，哼！” “行了，二位打情骂俏，咱换个时间再打，现在是真有急事。” 古德里安开口，温蒂和路明非这才意识到，台下所有人，全都已经严肃起来。 站在台上的施耐德教授开口，他用来维持呼吸的口罩中发出点点威严的声音。 “此时此刻，两位执行部专员现在正深陷龙族遗迹中，我们必须尽快为他们找到出路。” 施耐德说完这句话，又开口。 “诺玛。” 处于众人身前的大屏幕开始映射出一些画面。 “青铜与火之王的宫殿，它是一个巨大的古代机械，内部结构无时无刻不在改变。换而言之，没有固定的逃生通道，我们必须解开它的运转逻辑。” 古德里安开口，同时大屏幕上出现几张照片。 “这是几张照片，是我们在这座青铜古城中拍到的龙文，我需要各位将它解读出来，它可能就是这座城市的运转规律。” “我们有多少时间？” 楚子航在台下冷酷开口，这种时候他才像一个会长，一个只要被触动就会发怒的雄狮。 但是听到楚子航这个问题的古德里安却低下头，有些沮丧地开口。 “20分钟。” 凯撒在一旁科普。 “人类平均每15年才能翻译出一篇龙文，要在20分钟内解读出来，根本不可能。” “哪怕还剩一丝可能，我们依旧得坚持到最后。换作学院的各位，我们也会为其坚持到最后一秒。被困的叶胜和酒德亚纪，他们的氧气只剩20分钟，诺玛正在全球范围内寻求帮助，我们也必须竭尽全力解读出这个答案。” 温蒂听见被困人员的时候顿了顿，这才意识到，原来剧情已经发展到这儿了，接下来大概就是自己老公大显神威，把地图破译出来吧？ 真是郁闷。 他们人都不在那里，确实是无法救援，否则自己直接把青铜城切成两半，这打捞难度不比让两个小年轻去打捞强多了？ 行动开始。 所有人拿出自己的学生证，往电脑上一刷，解开权限之后就开始一对一翻译，可惜他们终究只是混血种，怎能理解龙的语言？ 如果没有路明非，那这只是一场无用功的行动罢了。 温蒂装模作样刷卡打了几个字，然后就用余光瞥着路明非，等着他什么时候突然发力，把标准答案甩上去。 一分钟。 三分钟。 五分钟。 路明非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手指在键盘上慢悠悠地敲，屏幕上全是些不着边际的乱码，比在网吧打游戏还敷衍。 温蒂坐不住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大屏幕上的倒计时。 红色的数字在暗下来的图书馆里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像有人拿小锤子往她脑仁上敲。 14分钟。 温蒂又看了路明非一眼。 这人甚至把一只脚踩在了桌子横杠上，整个人往后仰着，快把那张转椅坐成了摇椅。 温蒂深吸一口气。 好。 你不动手，那我来。 她把自己的学生证重新往读卡器上一拍。 “叮——” 权限解锁。 图书馆里有几个人被这声脆响惊动，转头看了她一眼，但没人多想，继续埋头苦干。 温蒂把散下来的头发往后一拢，双手搭上键盘。 她的手指很快。 几乎没有停顿。 屏幕上那些在别人眼里像鬼画符一样的龙文，到了她面前，就像早就背得滚瓜烂熟的课文，一眼扫过去，整段意思已经从脑子里浮出来，连注释和语法结构都自动补齐。 要问为什么？ 系统等级划分中「极限」的炼金术可不是吃干饭的。 这玩意儿堆到顶格之后，龙文在她眼里就没什么神秘感了，跟看繁体字差不多。孩子平时装傻，嘴里只会嘬奶茶，真到该露爪子的时候，她比谁都狠。 那些龙文在她视线里开始流动。 一笔一划，拆开，重组，移动，像有一套看不见的逻辑在自动推导。 温蒂盯着屏幕，青色的眼睛映着那些跳动的字符，亮得越来越吓人。 她敲击键盘的速度已经快成一片残影，连诺玛都弹出了三次“操作权限提升”的提示。 台下的键盘声陆续停了。 一个接一个的学生抬起头，看向最前面那个被屏幕光打亮的人影。 路明非也慢慢坐直了身体。 他偏过头，看着温蒂的侧脸。 她的神情很专注。 没有笑，没有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像把自己整个人都沉浸到了那些古老的符号里。 路明非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准确地说，是从来没见过她认真起来的样子。 这丫头平时不是嘬奶茶就是挂在他胳膊上，要么就是跟他打嘴仗，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 现在突然露出这一面，让他想起在铜陵山顶那片芒草里，她也是这样，忽然就收了所有的玩闹，说了一句让他记到今天的话。 时间还剩六分钟。 温蒂忽然停下。 她把键盘往前一推，双手举到胸前，十指张开，在空气中做了一个拉开的手势。 电脑屏幕上的3D建模被她拉了出来。 那是一座青铜古城的立体模型，通体由青绿色的光点构成，悬浮在半空中，缓慢旋转。 图书馆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是……青铜城的内部结构？” “她怎么解出来的？” “等等，那两条绿色的线是什么？” 温蒂没理会任何人。 她的手指在空气中飞快地划动，像在指挥一支看不见的乐队。 模型中的线条被她一条一条抽出来，重新连接，交叉，汇聚，最终变成两条清晰的绿色通道，像两根发光的血管，从古城深处一直延伸到出口。 “两条路线。” 温蒂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图书馆里，字字分明。 “一条走主通道，另一条绕侧回廊。主通道距离短，但有一处活板是节拍机关，必须踩在第三拍和第七拍之间通过，否则整个廊道会翻转。侧回廊距离长，但全程无机关，就是路窄了点，憋屈。” 她说完，把模型一收。 那些青绿色的光点像烟花一样散开，在空气中消失得干干净净。 大屏幕上，诺玛已经同步接收了温蒂的数据。 “逃生路线已生成。正在传输至前方执行部专员。预计到达出口时间：4分52秒。” 台下一片哗然。 “天……天哪……” 古德里安整个人瘫在讲台边上，像被抽了骨头。 施耐德教授也是怔了好几秒，才扭头看向温蒂。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温蒂已经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笑脸。 “没什么哦教授，我平时装傻，今天突然想认真一下。” 她顿了顿，端起桌上不知道谁放的一杯水，喝了一口。 “而且那两条路线其实也不完美。我算得比较粗糙，后面可能会有变数。” 路明非在旁边看着她，眼神复杂。 他知道温蒂强。 但今天才真正明白“强”这个字，在温蒂身上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种感觉就像家里养了只天天晒太阳的小猫，你一直以为她只会打呼噜，结果某天夜里发现她在阳台上用尾巴抽下来一架无人机。 时间还剩最后两分钟。 大屏幕上，那两条绿色的通道正在被实时追踪。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叶胜，酒德亚纪，收到地图了吗？” 施耐德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去，在电波里变成一种低沉的颤动。 耳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回音。 “收到……正在移动……” “我们……出来了……” 图书馆里有人欢呼起来。 温蒂却没有笑。 她盯着屏幕上那两个移动的光点，眼里的光慢慢暗了下去。 路明非注意到了。 他靠过来，低低问了一句。 “怎么了？” 温蒂没看他，只轻轻摇了摇头。 “没什么。只是觉得……人算不如天算。” 路明非一怔。 屏幕上，代表叶胜和酒德亚纪的光点明明已经接近出口，可就在所有人等着他们浮出水面的时候，那两个光点停住了。 紧接着。 “信号终断。” 诺玛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 图书馆里的欢呼声像被人一刀切断。 所有人僵在原地。 施耐德教授的口罩下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抽气声。 温蒂站了起来。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江离学院很远，但风从那个方向吹来的时候，似乎都带着一点水底深处的寒气。 路明非走到她身边。 “你尽力了。” 温蒂把脸贴在玻璃上，呼出的气在夜里凝成一小片白雾。 “我知道。” “地图没错。” “我也知道。” “那为什么还难过？” 温蒂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仰起脸，冲他笑了一下。 “因为该死的还是死了。我给了他们路，可他们还是没办法…”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黑发里那抹绿色挑染在月光下像一道锋利的伤。 路明非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下次。下次我们在场，就不会有人沉下去。” 温蒂看着他，眼里的光慢慢收拢，重新变成那双没心没肺的青色眼睛。 “嗯。” 两个人靠在一起。 ————————————— 江底深处，青铜城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像一只吸饱了血的巨兽闭紧了嘴。 叶胜和酒德亚纪确实拿到了路线图。 那两条绿色通道在暗沉的水中像发光的血管，指引着他们从青铜城的腹腔里一点一点爬出来。 “出来了……我们出来了……” 叶胜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回水面，混在电流里，像被水泡得发软的棉线。 摩尼亚赫号上，曼斯教授攥着通讯器，肩膀都在抖。 “奈斯——！哈哈哈！这次行动完美成功～来跟我一起跳！” 曼斯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直接邀请一旁的女性教授手舞足蹈。 他扭得相当投入，动作大开大合，像在庆祝一次毫无悬念的胜利。 旁边的女教授被他拉着转了两圈，脸上写满“我是谁我在哪这个神经病为什么是我同事”的绝望。 “教授，我们和学院的联系断了。” 一个船员跑过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 曼斯正转得高兴，头也没回。 “嗯哼哼，应该是暴风雨的关系吧。” 他继续跳，鞋底在甲板上踩出欢快的节奏。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叶胜回来了，亚纪回来了，青铜城里的东西带出来了。 这是一次完美的行动。 曼斯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拟好了给学院汇报的措辞，连“本次行动零伤亡”这种话都准备好了。 只不过他到底是能当教授的人。 几乎才刚跳没一分钟，他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他停住动作，站在甲板中央，忽然扭头看向船员。 “你刚才说什么？联系断了多久？” “从叶胜他们离开青铜城开始，信号就断断续续……” 曼斯的脸色变了。 他飞快地在心里过了一遍时间线。 从叶胜和亚纪离开青铜城，到他们开始上浮，再到现在——他猛地回头冲向船舷。 “快！降低飞船！给我降到最高的吃水量！” 他刚刚算了一下，这才发现。 他们的氧气根本不够！ 甲板上的人看见他瞬间煞白的脸，谁也没敢多问。 引擎发出低沉的嘶吼，船体开始缓缓下降，船舷压着水面，激起大片白浪。 就在这时，水面炸开了。 酒德亚纪像一条被甩出水面的鱼，整个人从江里探出上半身，剧烈地咳嗽，氧气瓶从手里滚出去，磕在铁板上发出清脆的响。 “上来了！亚纪上来了！” “快放网！快！” 亚纪趴在救援网边缘，浑身湿透，黑发贴在脸上，嘴唇青紫。 她一只手死死扣着网绳，另一只手把怀里的骨殖瓶往上举。 “接着……快接着……” 岸上接应的人立刻冲过去，把那件东西从她手里接过来。 “拿到了！是那个东西！” 曼斯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扑到船边，朝下看。 “叶胜呢？！叶胜在哪里？！” 亚纪回头。 水面上已经没有叶胜的影子了。 她瞳孔骤缩，转身就要重新跳进江里。 “叶胜！叶胜还在下面！我要下去找他！” “拦住她！” 好几个人冲上来，七手八脚地按住酒德亚纪。 她像一条被逼疯的鱼，在甲板上拼命挣扎，手指抠着铁板，指甲翻起来，在铁锈上刮出尖锐的响。 “放开我！他还没有上来！他还没有上来！” 她喊到最后已经破音了，像把整个肺里的空气都吼了出去。 曼斯攥着通讯器，盯着下面翻腾的江水。 忽然。 水底亮起两个金色的光点。 那光点大得离谱，像两盏从地狱深处升上来的灯。 紧接着，一道黑影从水下掠过。 那速度快得恐怖，水面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刀从下往上劈开，整艘摩尼亚赫号都跟着晃了一下。 “那是什么……” 有人下意识问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下一秒，酒德亚纪就不见了。 一条粗壮得超出想象的尾巴从江水中弹射出来，带起的水花像一堵爆开的墙，把甲板上的人全部掀翻在地。 等曼斯重新爬起来，扑到船舷边时，水面已经平了。 安静得可怕。 只有一圈淡淡的涟漪，在船边的灯光里慢慢散开。 酒德亚纪被拖下去了。 连喊都没来得及喊出一声。 船边只剩下她刚才躺着的地方，一滩水渍，几根断掉的网绳，还有几个指甲抓出来的血痕。 江风呼啸着卷过去。 曼斯像被抽掉了魂魄，整个人慢慢滑坐在甲板上。 通讯器还亮着。 滋滋的电流声里，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了。 水底深处。 叶胜的意识在黑暗里飘着。 氧气早已耗尽，肺里最后一点空气也被水挤了出来。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像有人把世界的音量一点一点调低。 参孙没有吃他。 那东西只是用尾巴卷住了他的腰，慢慢往下沉。 那力道冷得不像活物。 叶胜已经动不了了。 他睁着眼睛，透过浑浊的江水，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光斑。 那是亚纪的方向。 真好啊，他想。 至少她上去了。 光斑越来越小。 水越来越冷。 直到彻底黑下去。 … “亚纪……” 曼斯教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学生葬身三峡，他眼眶一红，瞬间就在脑海中制定了战术。 “混蛋，赶快回收铜罐，然后……复仇！！！” 一旁的女教授把手按在耳上的对讲机。 “启动引擎，最大功率，解封炼金武器！” 船舱内，曼斯问。 “声呐怎么样？” “是活物，而且是鱼形。” “是活物就好办……！” 曼斯教授刚热血上头，随后就接到了来自卡塞尔的通讯。 “谁？！” 他现在气头很大，不过通讯器里传出的声音，却让他冒出冷汗。 “我是路明非，现在正式上线。你们带东西赶快回来，不要恋战。” “但是我的学生！” “下次行动我会为他们复仇。” 路明非的声音很平。 平得像江面下那种能冻死人的暗流，听不出任何情绪。 曼斯握着通讯器的手抖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甲板上的引擎还在轰鸣，炼金武器已经进入解封程序，整艘摩尼亚赫号像一头呲着牙的野兽，随时准备朝江底扑下去。 可路明非说，回来。 “你……你凭什么？” 曼斯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又哑又狠，像被砂纸磨过。 “我的学生死在这里！叶胜死了！亚纪死了！你要我现在掉头走人？我他妈办不到！” 通讯器里静了一秒。 然后路明非又开口了。 “你办得到。因为铜罐比你现在那点血性重要。” 曼斯像被人扇了一巴掌，整张脸涨得通红。 他猛地抬头看向船舷边。 那个从青铜城带出来的骨殖瓶正被几个人牢牢固定在甲板中央，青铜色的表面在探照灯下泛着幽冷的光。 “你听着，曼斯教授。” 路明非的声音又响起来，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紧不慢。 “我知道你现在想冲下去，把那东西揪出来碎尸万段。但你冲下去，也只是多死一船人。那是一条龙侍，而这条龙侍能在水底把整艘摩尼亚赫号拆成零件，你信不信？” 曼斯没有接话。 但他的手指几乎要捏碎通讯器。 “把铜罐带回来。任务还没结束。”路明非停顿了一下。 “叶胜和亚纪的命，不会白给。我向你保证。” “你的保证值几个钱？” 曼斯咬着牙问。 路明非在那一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曼斯后颈发凉的话。 “一条龙王的命。” 通讯断了。 只剩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像从水底深处翻上来的杂音。 曼斯站在甲板上，胸口剧烈起伏。 夜风灌进他的领口，把衣服吹得鼓起来，可他后背全是汗。 一旁的女教授看着他，没敢出声。 船舱里的引擎还在响。 甲板上所有人都在等他下命令。 曼斯闭了闭眼。 “掉头。” 他声音很轻，像从牙缝里一个个挤出来的。 “掉头……回学院。” 他转身走向船舱，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把亚纪和叶胜的东西收好。一样都不许少。” “是。” 引擎重新嘶吼起来，摩尼亚赫号划开江水，朝来时的方向折返。 水底深处。 龙侍的尾巴缓缓扫过江底，搅起大片淤泥。 它没有追。 只是那两盏金色的眼睛，在黑暗里慢慢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