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谈判（三）

汪明华这段时间压力很大，尽管胡宁安走之前把所有的战略方向都定了下来，但单纯执行既定方案，和自主把控全盘节奏，其中差别天差地别。 就在胡宁安和李国盛斗智斗勇的时候，汪明华还在认真研究那份建仓策略。 金融、地产、钢铁，三个板块各配三成仓位，剩下一成做机动。李清风按照这个框架，带着交易团队在一周内完成了七成仓位的建仓，剩下的三成按计划应该在接下来的一周内分批入场。 但汪明华盯着屏幕上的K线图，手里的笔迟迟没有落下。她现在兼任合规和风控总监，需要她签字，交易室才会开工。 胡宁安的话言犹在耳，530之后，垃圾股被清洗，资金向蓝筹集中，金融地产钢铁是拉动大盘的主力。 汪明华完全理解胡宁安的策略，但她仍然不敢“放心大胆”。毕竟2%的红线太过吓人。她问过中睿其他事业部的人，别人家都是15%到30%的波动容忍度，胡宁安实在是太过自信。 她翻出自己整理的一份简报。其中有一条新闻被她用红笔圈了三遍：8月下旬市场传闻央行可能上调存款准备金率。在她看来，如果存款准备金率真的上调，银行股首当其冲，而银行股恰恰是胡宁安指定的三大板块之一。 于是她做了一个决定：暂缓银行板块的最后一批建仓，先观察政策面动向。 李清风发现这件事是在第二天下午。他例行检查各板块的仓位进度表，发现银行板块的实际仓位比计划低了将近一成，而机动资金的比例比计划高出了不少。他皱着眉头查了交易记录，最后一笔银行股的买入发生在四天前。 “明华姐在搞什么？”，他拿着仓位表敲开了汪明华的办公室。 “明华姐，银行板块的仓位为什么没按计划加？” 汪明华把那份标注了政策传闻的合规清单推到他面前。李清风扫了一眼：“就因为这个传闻？” “不能说他是一个传闻吧，我觉得应该叫政策信号。我刚才查了一下，央行已经在公开市场操作中连续三周净回笼资金了。” “那又怎么样？”李清风把仓位表放在桌上，“你知不知道今天银行板块涨了多少？将近一个点。你晚加仓一天，成本就抬高一天。现在不加，等央行真的出了政策再加，那时候成本更高。” “如果上调存款准备金率真的落地，银行板块会跌。到时候我们高位建仓，跌下来就是浮亏。” “浮亏怕什么？我们的持仓周期是一到三个月，中间出现浮亏是正常的。问题是你现在不加仓，等板块继续往上走，我们的成本会变高的。” “我没说不加。我只是暂缓。” “暂缓和拖延是一回事。”李清风有些不高兴，“宁安走之前定的是三成仓位，你现在把银行压在两成出头，等于变相降低了整体仓位。如果大盘继续涨，我们少赚的钱谁来负责？” 汪明华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忽然问了李清风一个问题：“如果政策真的落地了，银行板块跌了，宁安回来问我们为什么在传闻已经很明显的时候还在加仓，你怎么回答？” 李清风愣了一下。 “这不一样。”他说，“我们是交易团队，判断依据是模型和数据，不是政策传闻。” “数据告诉你央行什么时候上调存款准备金率吗？” 李清风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搁：“那你告诉我，你暂缓加仓的依据是什么？总不能是一条未经证实的新闻吧！” 汪明华有点委屈，但态度依然很坚定：“我只是不想在不确定性最大的时候，把宁安留给我们的钱全压上去。他的判断是战略，我的工作是确保这个战略能顺利实施。” 李清风思考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仓位表上改了一个数字，然后站起来：“这样，银行板块我不催你加仓。但你暂缓的那部分资金不能闲着。我昨天跑了一个短线模型，钢铁板块未来两周的波动率在收敛，有一波短线机会。你把机动资金里拿出一半，跟我做一波短线。快进快出，两周平仓，不占长期仓位。收益归总账，亏损算我的。” 汪明华笑了：“你就是富二代，你的钱也补不上这个窟窿，而且亏损算你的这句话宁安听了会不高兴的。” 李清风难得地笑了一下：“那你就别让他知道。” 汪明华定定的看着李清风的短线计划，继续了一会：“不行，我不能做计划之外的操作。” 李清风叫起了撞天屈：“明华姐，你胆子也太小了吧！” 身后突然传来了胡宁安的声音：“你明华姐是合规总监，她胆子要是大了，咱们都得玩完！” 汪明华惊喜的站了起来：“什么时候回来的，谈判这么快吗？” 冷燕飞跟在后面，两人都没带行李箱，一人提着一个公文包，风尘仆仆的，显然刚下飞机就直奔事业部。 冷燕飞笑道：“清风你又欺负你明华姐。” “那有，明华姐延缓了银行建仓的节奏，又否了我的短线操作计划。是明华姐欺负我。” 胡宁安扔下公文包，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喝干，说道：“谈判还在扯皮，我觉得有事需要咱们几个商量，所以中午我俩打了个飞的就回来了。” 汪明华接过水杯，又给他续了一杯，然后又给冷燕飞倒了一杯。 “吃过没有？” “吃的飞机餐。你俩什么事？” 李清风一五一十的说了。 汪明华、李清风两人眼巴巴的看着胡宁安等着他决断。 胡宁安向李清风伸出手：“把你的短线计划给我看看。” 李清风去交易室拿出了一份薄薄计划，胡宁安快速翻阅起来。 “这个短线计划我准了，持仓时间就延续到央行政策确定之后。确定后缓步撤出，银行股会有一个短期下跌，我们抄个小底。” 李清风兴奋的接过短线计划书：“那我现在就去建仓！” “急什么急，你让张弛他们做，我有事跟你们商量。燕飞姐，你来说吧！” 冷燕飞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掏出谈判要点，开始说明：“目前的谈判还在通道费里纠缠，我和胡总判断，通道费不是他们的重点，胡总主动提出一个对赌协议，拖住了他们，我们觉得他们很有可能在主导权里跟我们纠缠。” 汪明华奇怪的问：“那份批文，我们也看到了。批文里很明确啊，投顾决策有我司独立做出，合作机构不得干预。这个主导权有什么好争的？” “批文写得很清楚，但到了合同层面，银行不是直接推翻这条，而是在操作细节上加阀门。比如要求单笔超过五千万美元的交易须提前四十八小时向银行备案，银行有权质询。如果发现合规问题或风险敞口超标，可以一票否决。我查过他们的历史合作，他们经常在通道合作里加上这一条。” “四十八小时？”李清风皱眉，“市场里四十八小时够一个波段走完了。等他们质询完，最佳的建仓点早就过去了。” “所以他要的不是否决权，是时间。”胡宁安把水杯放在桌上，“备案期越长，我们的操作节奏越被动。他在合同里多拖我们两天，就等于在实操层面收回了部分决策权。” 汪明华低头翻着批文复印件，又拿起冷燕飞带回来的合同草案，对照着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开口：“你等下。批文第六条写的是合作机构不得干预。这个干预在法律上是有解释空间的。” 冷燕飞问：“什么空间？” “如果银行只是要求备案，事后备案，不是事前审批，那就不构成干预。批文没有禁止备案，只禁止干预。备案和审批，在法律上是两个性质。总行现在要的不是备案，是事前审批。他把审批包装成了备案的样子，提前四十八小时、有权质询、可以一票否决。这已经不是备案了，这是审批。我们要做的不是跟他争备案期长短，是把审批打回备案。” 冷燕飞拿着笔在笔记本上记了两行，抬起头：“明华说得对。我们可以同意备案，事后备案，不是事前备案。所有的交易指令，我们做完了再报给银行。银行可以事后审查，发现问题可以追责，但不能在事前卡住我们。” “他们会说事后备案风险太大。”李清风摇头。 “那就在合同里加一条：如果银行事后审查发现我们的交易超出了批文框架或违反了风控红线，有权单方面暂停合作，所有损失由我们承担。”汪明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把追责权给他们，把决策权留给我们。这是用兜底换主动权。” “你让谁兜底？中睿会帮我们吗？”李清风说。 “兜得起。”胡宁安开口，“我用我在中睿的业绩分成加上个人资产，兜得住这笔交易的合规风险。”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你真的这么自信？”冷燕飞问道。 “今天这个话已经是第二个人问我了。”胡宁安笑了“对，我就是这么自信。” 汪明华和冷燕飞面面相觑，不说话了。 “那就这么定了。主导权条款用事后备案加追责兜底来破。李国盛要的是银行免责，我们给他免责，换他的不干预。”胡宁安站起来，把水杯放在桌上，“等再回首都。这一轮，我们主动出价。” “不马上赶回去吗?”汪明华问。 “我提那对赌协议，我看着李国盛动心了，但我估计骗不过张鸿儒那只老狐狸，我等他们内部沟通完再回。” “那现在干什么？” “吃饭、洗浴！然后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