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2章 叩访栊翠庵

邢岫烟顺着沁芳溪畔的曲折石径一路往东，穿过一片尚未打苞的红梅林。 一座掩映在修竹古松间的精雅尼庵便映入眼帘。 山门上的石额题着“栊翠庵”三个古朴大字。 门前阶下扫得纤尘不染，唯余几片枯黄的竹叶随风打着旋儿。 四下里静悄悄的，连半点人声鸟鸣也无。 饶是邢岫烟本就是个清雅淡泊、惯耐孤寂的性子。 可此刻独自一人立在这竹影森森的庵门前。 迎面吹来一阵穿林冷风，心底竟也莫名生出几分寒浸浸的清寂之意。 她拢了拢身上的半旧夹袄，上前两步，抬手叩响了门上的铜环。 “笃、笃、笃。” 清脆的叩门声在空寂的院落里回荡开来。 可等了半晌，里头却毫无动静。 邢岫烟以为妙玉或是不在庵中，正暗自叹息、预备转身离去时。 “吱呀”一声轻响。 紧闭的木门忽然从里头拉开了一条缝。 一颗戴着水田青布尼姑帽的小脑袋探了出来。 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好奇上下打量着邢岫烟。 “阿弥陀佛，这位姑娘面生得很，可是走错了路？来咱们庵里找谁？” 邢岫烟忙敛衽一礼。 “小师父有礼。我姓邢，乃是妙玉师父早年在江南时的旧识。今日特来拜访，不知妙玉师父可在庵中？” 这开门的小尼姑正是先前被贾瑞安置在此处的智能儿。 听说是找妙玉的，智能儿抬手挠了挠脑袋上的帽子。 侧身让开半扇门道：“原是妙玉师父的故交。师父这会儿正在后头佛堂里闭目入定呢，姑娘若是有急事，便先进来在院里稍候片刻吧。” 邢岫烟如今在荣国府里举目无亲，满肚子的难处正指望着寻妙玉讨个主意。 闻言道了声谢，便迈步进了山门。 一进院子，只见庭中植着几株异种红梅并一丛翠竹。 石阶洁净，香炉微熏。 只是偌大一座庵堂，竟连个挑水扫地的粗使婆子都瞧不见，冷清得紧。 智能儿关好山门转过身来，瞧见邢岫烟面上露出讶异之色。 便笑嘻嘻解释道：“妙玉师父最是个喜洁爱清净的性子，见不得俗人乱晃。” “自打前些日子我搬进来搭把手，师父便索性将庵里伺候的几个老妈妈全都打发到外头去了。” 说到这儿，这小尼姑不知触动了什么心事。 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踢着脚下的一颗小石子。 幽幽叹道：“只是这园子虽好，终究是个冷清笼子。我也不知道自个儿还得在这儿待上多久……” “那瑞大爷明明亲口应承过我，说寻个由头便派人接我出府去的。” “这一去许多日子连个信儿都没，怕是早把我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瑞大爷”三个字一入耳。 邢岫烟心头猛的一跳，不由抬眼仔细打量起眼前的小尼姑来。 但见这智能儿虽是一身缁衣，却生得明眸善睐，肌肤白净。 一张小脸儿颇为秀丽，自有一股子伶俐俏皮的姿色。 听她方才那幽怨的口吻，分明是与那位冠军侯爷早有私约的模样。 难不成那贾瑞果真是个毫无禁忌的浪荡子。 莫说世家千金，便是连这佛门清净地里的小尼姑都要随手撩拨一番，事后又弃之不顾么？ 正当邢岫烟神色异样、心乱如麻之际。 后院佛堂的方向忽的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你别听智能儿胡说。她不过一心巴望着那位冠军侯爷带她出去，好去寻她的小情郎去罢了。” 邢岫烟忙循声望去。 只见佛堂前的白石台阶上，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的立着一名女子。 一身雪白的海青长衣，腰间系着一条素色丝绦。 头上挽着妙常髻，未簪一物，手里握着一串乌木念珠。 身形清瘦，眉目如画，神情却清冷淡泊。 就那么静静立在佛堂前，连秋风都似绕着她走。 赫然正是那妙玉。 智能儿一张小脸霎时涨得通红，跺了跺脚。 羞嗔道：“妙玉师父胡说什么！我……我才没想那秦钟呢！” 话一出口，越发臊得满脸飞红，捂着脸一溜烟跑开了。 邢岫烟方知误会了贾瑞，原有些好笑。 可一抬眼对上妙玉的目光，心里却隐隐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古怪之感。 两人分别已有好些年。 可眼前这妙玉，不知怎的，竟像是不久前才在哪里见过一般。 况且，她记忆里的妙玉。 虽恬淡孤僻、目下无尘，到底还是个温温静静的人。 可如今这人身上，却有一股叫人说不出的清冷，冷得甚至透出几分肃杀之气来。 这不是她印象里的妙玉。 “难不成……她在这大观园里避世清修的这几年，竟遭遇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大变故？” 邢岫烟心中暗自嘀咕。 妙玉已缓缓走了过来，在她面前站定，静静看了她片刻。 忽然，唇角微微一弯，展颜一笑。 “咱们又见面了。” “你怎的也到这荣国府大观园里来了？又怎知我在这栊翠庵？” 邢岫烟俏脸微微一红，福了一福。 轻声道：“世事难料。我……是随母亲来荣国府投亲的，偶然从旁人那里听说妙玉师父在这里修行，便来瞧瞧。” “旁人”二字，她说得极轻。 妙玉也不追问，只淡淡一笑。 “外头风凉，且随我进佛堂说话吧。” 堂内供着一尊白瓷观音像，案上青烟袅袅。 两人在佛前的两个蒲团上相对款款落座。 智能儿在偏房里平复了羞意，也乖巧的奉上两盏热茶，又悄没声儿的退了出去。 故人重逢，免不得先叙一番旧事。 从当年苏州城外蟠香寺的梅林听雨、借书习字聊起。 邢岫烟低低叹道：“自打那年与你分别，家父便一病不起，撒手人寰。我与母亲没了依靠，只得一路南下搬去杭州城里暂居。” “一晃眼便是几个春秋过去，真真是世事无常，万没想到有一日还能在这京城深院里与你对坐饮茶。” 说到伤心处，她眼圈微红，随即又抬眼看向妙玉。 关切问道：“不知这些年，你在京里过得可还顺遂安好？” 妙玉垂眸看着盏中浮沉的碧绿茶叶。 沉默片刻，才幽幽开口。 “何谈顺遂？世人瞧我住在这锦绣园林之中，只当我是在此避世享清福。” “殊不知身如飘萍，万丈红尘里头，终归还是有些避不开、逃不掉的宿命，须得亲自去了一了。” 这番话说的云里雾里、似答非所问。 邢岫烟听得微微一怔，正欲再问。 妙玉却已抬起眼眸，清冷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话锋一转道：“倒是你，我瞧你眉尖若蹙，眸含隐忧，可是遇着了什么难以开解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