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4章 隔窗闻秽语，狭路遇痴纨

邢岫烟立在窗外，听见“绣春囊”三个字。 心里不由“咯噔”一下，一张俏脸霎时便红了。 她虽是个未出阁的黄花闺女，可当年在杭州孩儿巷做丝织活计时。 左邻右舍那些小媳妇、婶子们聚在一处做针线，说笑起来荤素不忌。 有时也不知从哪里弄来些粗制滥造的绣春囊、春宫画儿。 你传我看，吃吃的笑个不住。 邢岫烟每每撞见，总是低下头，借故走开。 却万万想不到，在这公侯府第深宅大院里，竟也能从丫鬟口中听到这样东西。 那司棋，她是知道的。 乃是荣国府二姑娘迎春身边的大丫鬟。 昨儿她搬进紫菱洲时，还打过一个照面。 生得高高大大，眉眼间一股子傲气，瞧着便不是个好相与的。 谁知竟也私下里摆弄这些腌臜东西。 只听里头司棋哼了一声。 压着嗓子啐道：“那不中用的东西！只会弄这些花哨玩意儿来哄人。真格的叫他入巷，偏又成了个银样镴枪头。” 那小丫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忙捂住嘴。 低声道：“这话你同他说去，我可不管这些。我替你们传这样担干系的东西，若叫人拿住了，可是要打死的。姐姐拿什么谢我？” 司棋笑骂道：“你这小蹄子，一张嘴只认得谢礼。大不了，这东西借你顽几日便是了。” 那小丫头羞得直啐：“呸！我可没有姐姐这样好的情郎，要这腌臜东西做什么？” 司棋轻轻一笑。 “你少在我跟前装憨。前儿个，你跟大老爷外书房里的顺儿，躲在角门后头嘀嘀咕咕的，别打量我没瞧见。” 那小丫头登时慌了，声音都软了下来。 “好姐姐，你可千万别说出去！” 司棋笑道：“我连自己这样的私密事都告诉你了，还会去嚼你的舌根不成？” “你替我掩着些，我自然也替你掩着。” 她顿了顿，又冷笑一声。 “其实这样的事，在咱们这园子里也寻常得很。不独我们这些做奴才的配对儿，便是那些正经主子，又能干净到哪里去？” “我听说，大老爷屋里的秋桐，同琏二爷就不清不楚的。二太太房里的彩云、彩霞，跟环三爷眉来眼去，暗地里也不知勾搭了多少回。” “还有宝二爷院子里那几个，但凡略平头正脸些的，哪一个逃得过他的手去？” “只许他们寻欢取乐，偏咱们勾当这些，便是了不得的罪过不成？” 邢岫烟在窗外听着，心里越发吃惊。 她原也想过，这等高门大户，里头只怕鱼龙混杂，未必干净。 却万万想不到，竟是上上下下，主子奴才，一概这般不堪。 她素来是个清净自守的人。 听了这些污言秽语，只觉耳根发烫。 心里一阵烦乱，说不出的腻烦。 正在这时，那小丫头忽然“嗳哟”一声。 “咱们只顾说话，仔细有人来，悄悄的在外头听了去。” “不如把这格子都推开了，便是有人见咱们在这里，也只当咱们说顽话呢。若走到跟前，咱们也看得见，就别说了。” 邢岫烟心头一跳。 她无意撞破这桩私案，本就尴尬。 又听里头起了疑心，哪里还敢多留。 忙低了头，脚下加快。 匆匆从亭边走了过去，一径往紫菱洲的方向去了。 “吱呀”一声，亭子的格子窗被推开了。 司棋和小丫头莲花儿探出头来，四下一望。 却正瞧见游廊尽头一个素淡的背影。 脚步匆匆，转过柳荫去了。 两人登时吓了一跳。 莲花儿脸都白了，一把抓住司棋的袖子。 “了不得了！司棋姐姐，方才……方才有人在外头，把咱们的话都听了去。这可怎么好？” 司棋眯起眼，盯着那背影看了半晌。 那半旧的藕荷色夹袄，那清窈的身段…… “是她。” 司棋认了出来，脸上阴晴不定。 好半日，才冷冷开口。 “那是大太太那边昨儿才来的内侄女。原是大太太一力要说给宝二爷的，偏二太太瞧不上，这才把亲事搁下了。” 她鼻子里哼了一声。 “哼，不过是个穷门小户里出来的，听见了又怎么样？” 莲花儿仍是忐忑不安。 “可她若是去回了大太太，咱们可怎么处？” 司棋脸色一沉，没有答话。 她攥紧了袖子里那只五彩绣囊，望着那背影消失的方向。 眸光幽幽的，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 邢岫烟匆匆走在花径上，心里说不出的不自在。 方才亭子里那些话，一句一句，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这荣国府，外头看着花团锦簇，里头却是这般腌臜污秽。 事到如今，她着实一刻也不愿再待在这里了。 可是…… 母女两个千里来投亲，杭州的日子已撂在身后。 如今便是回去，盘缠、生计，也都没有着落。 且母亲还病着，离了这里，她们娘儿俩又能往哪里去？ 难不成，真要学那红拂夜奔，自己寻上那冠军侯府去？ 她心神不属，低着头只顾往前走，不觉已到了沁芳亭边。 这里连着几条园中要路。 两个提食盒的丫鬟才从廊下过去，迎面忽然又转出一个年轻男子来。 邢岫烟一惊，忙收住脚，侧身让开。 那年轻男子也急急停步，腰间玉佩撞在扇坠上，叮当一响。 邢岫烟抬眼看去。 只见那年轻男子生得一张圆润的银盆大脸。 面皮白净，唇上还隐隐沾着一点胭脂。 浑身上下香喷喷的，一股子脂粉气扑面而来。 项上挂着一个赤金盘螭璎珞圈，圈上坠着一块莹润的美玉。 赫然正是那贾宝玉。 他方才从稻香村出来，见李纹、李绮两姊妹果然生得标致，心里正欢喜。 又听人说，昨日住进紫菱洲的邢姑娘，比李家姐妹还要出众。 哪里还坐得住，便一路寻了过来。 不想竟在这里迎面遇着。 眼前女子衣裳虽素，眉目却极清雅。 方才受惊，长睫微抬，眼中尚带着一点未及收敛的怔意。 待定下神来，又如静水一般沉了下去。 鬓边没有累累珠翠，只有一支寻常簪子，越发显得面容莹净。 贾宝玉眼前顿时一亮。 忙整了整衣襟，深深作了一揖。 “姐姐受惊了。在下贾宝玉，不知姐姐芳名？” 邢岫烟打量了他一眼。 心中暗道：原来这便是那衔玉而生的宝二爷，也是姑妈一心要她嫁的人。 不知怎的，她心里竟不自觉的拿他同另一个人比了一比。 眼前这人，满身脂粉气。 打扮得花红柳绿，倒比女孩儿家还要娇艳几分。 可那贾瑞…… 不知怎的，杭州西湖烟雨中那道身影又浮上心头。 那股从容锐气，无须拿许多华服美玉堆着。 便使人觉得，是能拿得定主意、担得起事情的。 两相比较，简直是云泥之别。 这念头才一冒出来。 邢岫烟便觉脸上一热，暗暗啐了自己一声。 好端端的，怎又想到他身上去了。 邢岫烟定了定神，向贾宝玉微微一福。 淡淡道：“我姓邢，名岫烟。” 说罢，便要绕过他走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