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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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烛火摇曳。
傅霁川在书案后坐下,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案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低头,看着腰间那枚荷包。
靛青色,君子兰,针脚细密。
他伸手,轻轻摩挲着那株兰花,指尖触到锦缎上凹凸的纹路。
片刻后,他解下荷包,递给一旁的陈嬷嬷。
“收起来吧。”
陈嬷嬷一怔。
她看着那枚荷包,又看了看傅霁川湿透的衣袍,满心诧异。
今早戴的时候,爷对着镜子系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嘴角那笑意压都压不下去。
怎么这会儿,又要收起来?
她不敢多问,只伸手来接。
可那荷包纹丝不动。
她微微用了点力,依旧拿不动——傅霁川的手指,正牢牢地攥着荷包的另一端,指节都微微泛了白,半点没有松开的意思。
“四爷……”陈嬷嬷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傅霁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紧的手。
怔了怔,像是刚反应过来。
然后,他连带荷包收回手,转身道:“算了,我自己收吧。”
他拉开书案下面的抽屉,将那枚荷包放进去。
手指离开时,又顿了顿。
终究合上抽屉。
而暮云阁里,温以贞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心思却全不在书上。
她面前的桌案上,摆着十几种干花和茶叶,是她这些天的研究成果。
可她现在,却连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心头一直突突地跳。
她以为,傅霁川会像从前每一次那样,在听到任何关于她婚事的消息后,第一时间来找她对峙,或是霸道地警告,或是冷着脸质问。
可今夜,她等了很久很久。
等到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等到更夫的梆子敲过一更,又敲过二更。
他还是没有来。
温以贞望着那扇始终没有响起的门,心头忽然涌起一丝奇怪的感觉。
那感觉说不上是什么。
就像心里头空了一块,风呼呼地往里灌。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的茶盏放下。
也许,他也想清楚了吧。
听到她要嫁人,不高兴是有的,但也不至于次次都来兴师问罪。
今夜,大概是真的不会来了。
——
一连几天,傅霁川都没有出现。
没有夜访,没有纸条,没有任何消息。
就好像他们之间那层隐秘的联系,忽然被人掐断了一样。
温以贞照常去福禧堂请安,照常改良花茶配方,照常和钱叔商议茶庄的事宜。
她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依旧是那个温婉得体的表姑娘。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请安时,她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往那个位置瞟一眼。
他也每天照常来请安。
但她渐渐发现,他会刻意错开时间——要么来得特别早,在她还没到时就已经离开;要么来得特别迟,在她走后许久才姗姗来迟。
偶尔迎面遇上,他也只是淡淡点头,便大步离去,连目光都不曾多停留一瞬。
擦肩而过时,温以贞的余光扫过他腰间。
空的。
那个靛青色的荷包,不见了。
她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可心口那个位置,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很轻,很细,却真实地疼了一瞬。
原来,真的是荷包的事。
第五日。夜。
窗外的月光清凌凌地洒进来,落在那几只没送出去的荷包上。
温以贞坐在窗前,望着它们发呆。
桌子上还有一壶她新研制出来的茶,散发着淡淡梅香。
那股最初的涩味依旧没有消除。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地上。
她忽然轻轻叹了一声。
“到底……是我越界了。”
她喃喃自语。
她原以为,那枚君子兰荷包,是两人心照不宣的靠近,是藏在协议之下的一点真心。
可如今想来,或许在他眼里,那不过是她一时糊涂的僭越,是她不该有的妄念。
他沉默,他疏远,他不冷不热,不进不退——用最体面、也最残忍的方式,轻轻一划,就把他们打回了“小叔”与“表姑娘”的界限里。
温以贞自嘲一笑,将荷包收起,看向窗外。
窗外,雨停了。
她想起那天雨里,他撑着伞,与她并肩而行。
那时候她以为,那把伞遮住的,是两个人。
如今才知道,遮住的只是雨。
雨停了,伞收了,路还是要分开走的。
“小姐,你怎么了?”小怜端着热水进来,见她神色落寞,忍不住轻声问。
温以贞飞快敛去眼底的涩意,摇了摇头,声音淡得像水:“没什么。”
没什么。
回到最初,本就没什么。
他们之间,不过是一场协议,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是她自己,在日复一日的靠近里,动了不该动的心,生出了不该有的念头。
她站起身,走到桌边,斟了一杯那早已凉透的新茶。
茶汤清澈,泛着淡淡的蜜色,凑近时,还能闻到那股清冽的梅花香。
可喝进嘴里,是苦的。
今夜的茶似乎格外的苦,纵使梅香、茶甘都无法掩盖。
她端着那杯茶,望着窗外的月亮。
父亲的案子还悬在那里,沉冤未雪,她还得仰仗他出手相助,还得靠着他翻案。
这个时候断了联系,她这么多年的隐忍、筹谋、委屈,又算什么?
如果真的是她僭越了,那她退回来就是。
退到规矩之内,退到身份之外,退到不贪心、不妄想、不动心的位置。
为了父亲,她做得到。
为了复仇,她什么都可以不要。
包括最廉价的真心。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杯凉透的茶。
月光落在茶汤上,将那浅浅的蜜色照得愈发清透。
几片茶叶舒展开来,静静地沉在盏底,像她此刻的心——凉透了,反而静了。
真心。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真心不如“贞心”。
这茶,就用她的名字命名吧。
就叫“贞心”。
日月共为照,松筠俱以贞。
她温以贞这辈子,可以没有真心,但不能没有这颗坚贞的心。
她举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连同心头那点密密麻麻的疼一同压下,然后她站起身,向福禧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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