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我们,是战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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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iSit?” 英文,低沉,平稳。 这个声音让陆深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陆深用同样平稳的英文回应,“东亚经济情报组,陆深。新任组长。有几个关于历史贸易制裁档案的问题想请教。” 门锁传来轻微的转动声,门被拉开了一道缝隙。 靳友岱站在门内。 陆深看到了他。 不是照片,不是档案里的黑白影像。 是真人。 活着呼吸着此刻正站在不到半米之外的真人。 不高,大约一米七零出头。 体型偏瘦但不显单薄,骨架结实,像一棵在贫瘠土地上扎了深根的老树.....地面以上的部分看不出什么,但你知道地面以下有着庞大得出人意料的根系。 面容温和,近乎老实,这是陆深看到他的第一个直觉判断...如果不知道这个人的真实身份,任何人第一眼见到他都会得出同样的结论:这是一个和善不引人注目的亚裔老年男性,可能是大学教授或者社区里人人都喜欢的老邻居。 穿着朴素,一件深蓝色法兰绒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深灰色的羊毛长裤,熨烫痕迹不太新鲜,但依然保持着基本的整洁,一双棕色的乐福鞋,皮面擦得干净。 靳友岱站在门内,透过那道缝隙,审视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他没有让开门口的位置,也没有任何邀请对方进来的意思。 “我可能帮不上忙,我的专长更偏向地缘政治方面。” 标准的推辞,给对方一个台阶下的同时,也给自己留了一个随时关门的空间。 陆深知道,如果他继续用英文周旋,靳友岱会礼貌地结束对话,关上门,回到他的七号隔间里继续翻阅档案。 没有更多的时间了。 然后,他换了一种语言。 “靳先生.....” 普通话。 字正腔圆标准的普通话。 这三个字从陆深嘴里吐出来的那一瞬间,门缝里靳友岱的半张脸没有发生任何可见的变化。 什么都没有。 “我也是潜伏在AIC的组织成员。” 陆深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面前一米之内的距离才能听清。 “我们是同志。” 靳友岱看着他。 那双沉静的眼睛没有任何波澜。 就像一面经过了三十年打磨的铜镜.....你朝它投射任何光线,它都只会返还给你一个完美不带任何色差的反射。 靳友岱的右手从门框上缓缓收回。 门开始合拢。 “伍豪。” 陆深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门的移动停住了。 门缝定格在大约五厘米的宽度上,陆深已经看不清靳友岱的面孔了.....只有一条极窄的阴影,和阴影深处一只眼睛的微弱反光。 “1952年,伍豪亲自审定、亲自部署,将您派出。” 陆深的声音降到了几乎是唇语的程度.....他的语速开始加快。 “出发之前,在西花厅,那位全国人民都尊敬的人.....”他用了一个极其慎重的代称,“.....单独接见了您。” 门缝里的那只眼睛,在昏暗中微微扩张了。 陆深没有停顿。 “他亲手定下了您终身使用的接头暗号上半句.....“青山遮不住“。下半句由您本人封存,从未向任何单线对接人完整告知。他当面嘱托您的原话是.....” 陆深吸了一口气。 “.....蛰伏待机,不求一时之功,要建百年之利。” 走廊里彻底安静了。 安静到陆深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后面流动的声音。 那扇门在那五厘米的位置上,纹丝不动。 陆深没有催促,他站在门外,双手垂在身侧,呼吸平稳,等待。 他知道此刻门后那个人正在经历什么。 三十三年。 从1952年到1985年,整整三十三年。 那些话.....那些在西花厅的灯光下被说出来的话.....从离开那扇红色大门的那一刻起,就被靳友岱锁进了记忆的最深处,上面压着三十三年的伪装、三十三年的孤独、三十三年的异国他乡。 三十三年里,没有任何一个人对他说过这些话。 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这些话的存在。 除了那个已经不在人世的人,和他自己。 而现在,在兰利总部地下二层的绝密档案库走廊里,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年轻人,把这些他以为会随自己一起带进棺材的字句,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 门缝从五厘米扩大到了十厘米。 然后是二十厘米。 三十厘米。 靳友岱的面孔重新出现在陆深的视野中。 和一分钟前不同了。 那张温和老实的面孔上,三十年如一日的完美伪装.....那面打磨得没有任何瑕疵的铜镜.....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极其细微,但真实存在。 裂痕不在嘴角,不在眉头,不在任何通常用来表达情绪的面部区域。 它在眼睛里。 靳友岱的眼睛.....那双在三十年的潜伏中学会了不传递任何信息的眼睛.....此刻微微泛红了。 陆深看到了那双泛红的眼睛,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梗了一下。 “您在AIC内部的终极潜伏代号.....“磐石“。” 靳友岱的身体晃了一下,幅度极小。 “这个代号仅在国内最高层的绝密档案中登记。” 陆深停下来,他看着靳友岱。 靳友岱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那道三十厘米的门缝对视。 靳友岱的嘴唇动了。 然后他的下颌紧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面前这个年轻人..... 他想不出任何一个合理的途径,能让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一个身处AIC内部的年轻人.....获取到这些信息。 除非..... 除非他说的是真的。 除非他真的是同志。 除非在这栋灰白色大楼的某个角落里,三十三年的孤独终于等来了回响! 靳友岱的手从门边缓缓移开,露出了七号隔间狭小的全貌.....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台灯,桌上摊开着几份泛黄的旧档案。 靳友岱退后了一步,他的呼吸不可抑制的开始急促了起来,没法控制,至少这一刻,他没办法克制自己! 他站在隔间中央,在灯光下微微仰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比他年轻了将近四十岁的人。 他的嘴唇再次动了,这一次,声音出来了。 普通话。 沙哑颤抖像是被锁在保险箱里三十三年之后第一次被取出来使用的普通话。 “……毕竟东流去。” 接头暗号的下半句。 那个从未向任何单线对接人告知过....封存了三十三年的下半句。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出自辛弃疾的《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 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 陆深站在门口,听到那五个字的时候,他的视线模糊了一瞬间。 陆深迈步走进了隔间。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相距不到一米,灯光惨白,空气干冷。 靳友岱的手抬起来了。 缓慢地,颤抖着,带着六十岁的人特有的那种关节不太灵活的迟滞感。 手掌张开,掌心朝上,向前伸出。 像是一个漂泊了半辈子的人,终于看到了来自故乡的来人,在语言和理智都失效的时刻,身体自发做出的最朴素的回应。 陆深也伸出手。 两只手,在兰利总部地下二层绝密档案库七号阅览隔间的苍白灯光下,终于握在了一起。 靳友岱的手干燥、粗糙、微凉.....长年在恒温环境中工作的人,手掌的温度通常偏低。 但骨节是硬的,握力出乎意料地大.....这只手在三十三年里签署过无数份影响米国亚洲政策走向的文件,翻阅过无数页标注着“TOPSECRET“的绝密档案,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握紧过。 陆深的手温热、干燥、稳定。 二十七岁的手掌,皮肤光滑,肌肉结实,指节有力.....这只手在两个月前折断了一个叛徒的颈椎,在不久前前写出了一份震动兰利的分析报告,也在无数个无人知晓的时刻里独自承受过。 两只手握在一起。 握得很紧。 紧到能感觉到对方掌心的血管在搏动,紧到能感觉到对方骨骼的温度在传递,紧到能感觉到三十三年的孤独、三十三年的坚守、三十三年的等待,在两片掌心的交界处,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靳友岱的嘴唇颤抖着。 他想说话。 有太多话要说.....三十三年份的话,足以填满整间档案库的话。 但它们全部堵在了他的喉咙里,像是三十三年的沉默在那里修筑了一道堤坝,此刻决堤的瞬间太过猛烈,什么都涌不出来。 最终,他只说了一个字。 一个用普通话说的,像是从三十三年的深井底部打捞上来的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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