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秦王的饭桌（一）

“臣不精钱谷之事，不敢断定能不能推广。”造虎实诚地说。 “然，若是如公主所言，菽浆、菽酪、菽膏有补养身体之效，那广施石硙与菽豆制法必能造福众民。” 他谨慎的态度让嬴秧有些失望，也有些犹疑，“唉，我本想把这些豆制品的制法献给阿父，以强秦民。” 要是对平民来说使用工具的成本过高，吃不起豆浆豆腐豆腐脑，那她就纯粹是做个新菜哄始皇爹，也不知道猛男如始皇喜不喜欢这种柔软的食物…… 造虎挤了挤嘴。 有身高差在，嬴秧等人没看到他略显古怪的神情。 章升和夏无且看到了，他们站在成年男性的角度略微一想，便明白少府主在干嘛，不禁感同身受地露出浅笑，没有拆穿上司的不恭敬。 …… 路寝殿是一座华美的多功能式高台楼阁建筑，有上下两层，是秦王嬴政的日常休憩住所，在三朝之中位于最内，少府官署与其相近，秦王就叫女儿中午回家吃饭。 又能解锁一处新地，这让爱好旅游的嬴秧很高兴，一路走走停停，东看戏看，时不时上手摸一摸。 这就是当小孩的好处了，可以理直气壮地走神溜号。 奉命传话带路的近侍笑眯眯地看着小公主跑来跑去，绕着大柱子哇哇惊叹，还蹲下身抠台阶…… 嗯？！抠台阶？！ “公主？”您在干什么！ “随便看看。”嬴秧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起身。 不是她土包子，实在是那黑色的台阶漆得太美，叫她怀疑是不是黑玉做成的。 现代社会有许多美，现代之美或见于简约，或蕴于科技，或凝于工业。生产力技术的高度发达让艺术发展一度结合古典与现代到达高峰，蓬勃发展到一定境地后，艺术发展变得凝滞，以至于许多艺术家转向抽象。 嬴秧眼前是典型的古典实物之美。 柱础均为巨木，地面涂朱，看不见墙壁的颜色和材料，只能隐隐嗅见墙壁草泥中拌加许多香草而带的芬芳。一匹价值千金的织锦变成墙壁的衣服，阳光透过镂空的复合菱纹绮疏，将织锦壁衣照得闪闪发光。 一列安静前行的捧物侍女中有人好奇地看了眼公主，微微偏过的头饰也被橙色的光反射出点点辉煌。 嬴秧曾惊叹于故宫颐和园那些宫阙占地广博，但她那时只是作为现代游客走累之后随口抱怨两句。 眼前的秦国宫室比故宫里的殿宇更加广阔。 让她真正头皮发麻的是，在她难以具体言说的感知里——这座宫殿仿佛是活着的。 它在呼吸。 它在跳动。 嬴秧不禁想到：是因为它的主人在此吗？ 还是因为她事先知道它的主人会创下怎样的功业，是一位多么伟大的皇帝？ 嬴秧侧头看了看不禁想：是因为它的主人在此吗？ 嬴秧心中升起迟疑。 这座宫殿的主人会怎么看待对她献出的豆腐呢？ 他可不是锦绣富贵的草包。 他是始皇帝！ …… “给我带了新菜？” 一身宽松常服，坐于屏扆矮床上等女儿的嬴政闻言，放下手中竹简，摆摆衣袖，问道：“何物？” 嬴秧犹豫了一下，蹭着坐了过去，“豆浆豆腐豆腐脑！”她像说顺口溜一样报菜名。 嬴政低头看了蹭到怀里的女儿一眼：“？” 他摆衣袖的意思不是让女儿过来坐…… 嬴秧仰起头，卖萌地眨眨眼睛，“少府的人唤它们：玉浆、玉酪、玉膏，其实我觉得叫菽浆、菽酪、菽方比较合适！” 不仅少府的人，就连她手底下尝过豆制品滋味的侍从都假装没听见她说的话，坚持叫美名…… “玉浆、玉酪、玉膏？”嬴政颔首，“呈上来。” 嬴秧大囧。 【您也是个美名派啊？】 嬴政只说了三个字，但秦王身边没有眼色不够的人，侍者不会只上五公主带来的新菜。一张没有一丈也有八尺长的桌案被六个内侍稳而静地抬进来，置于用屏风隔开的餐厅中央。 嬴政携女儿入席。 因是父女家人，两席相隔很近，不似与外臣用饭时那样疏远且主次分明。 虽然称王而不是天子，秦王的用餐规格早已和周天子无异。 嬴秧呆滞地看着侍女宦官鱼贯而入，一品又一品菜肴被摆放在那张两米长的饭桌上。 叮咚—— 嬴秧愣愣地转过头。 【卧槽，还有乐队现场演奏？！】 室内无风，嬴秧的内心却风中凌乱了。 【这也太奢靡了吧？习惯这种饮食排场的始皇帝真的能看上平民美食豆腐吗……】 嬴秧心中再一次升起犹疑，对结果愈加不确定。 嬴政神色未动，始终留几分余光在面露惊叹的女孩身上。 大内侍快速瞄了一眼秦王的脸色，放心地低下头。 他是秦王的元从，是秦王在宦官中的心腹近臣，熟悉秦王的一举一动，能够敏锐察觉秦王眉梢眼角细微到毫末的弧度变化—— 此刻的秦王，是欣悦的。 不知根底、多次在心中对王不敬的“圣贤”也有对王权表示叹服的时刻，这让秦王如何不欣悦？ 神仙圣贤，亦不能轻慢王权。 淡淡的欣喜没能持续多久，嬴政很快就被冤种女儿吵到眼睛疼。 【卧槽？天鹅？！】 【卧槽！鳄鱼？！】 【卧槽？？大、大象鼻子？！】 嬴政眉毛微凝，王吃这些不是很正常吗？“女儿”在大惊小怪什么？ 不用说话，他的眼睛在鸿鹄、鼍羹、象鼻上略微停顿几秒，负责伺候王膳的笾人宦官优雅而快速地取了三碟肉，交给坐在王案旁的漂亮女笾。 女笾将鼍羹摆在大王身前，然后用染炉加热秦王爱吃的酱料，先将鸿鹄肉放入其中，二次煎烤的火候到了，裹着酱料的肉散发焦香。 嬴秧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单闻这股味道，还挺香的…… 【醋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蜂蜜的甜香，腌制的时候加了花椒、姜、米酒，还有茴香？厨师尽力了。咦，始皇爹不喜欢吃酸的？喜欢蘸豆酱吃？】 嬴政不禁朝女儿看过去，女儿食案上并无鸿鹄。 她没吃怎么知道是什么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