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文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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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瑾和张懋修聊到日头渐渐升高,正准备散了,忽然听见远处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我家少爷来了!”几个家丁模样的在前面吆五喝六地开路,后头簇拥着一个穿大红锦袍、戴金冠的年轻人。那人约莫十七八岁,脸白白的,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戾气。 “说曹操曹操到。”张懋修低声说,“就是赵聪那小子。” 陈瑾不动声色,依旧坐在石凳上,像什么都没听见。 赵聪领着人大摇大摆走进墨池,四下扫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陈瑾身上,嘴角一挑:“哟,这不是陈家的那个谁吗?听说你拜了府学的王学曾当老师?真是走了狗屎运。” 陈瑾抬起头,淡淡说:“赵兄有什么指教?” “指教不敢当。”赵聪踱着步子靠过来,“我就是想瞧瞧,被王学曾看上的“才子”,到底有多大本事。” 周围的人渐渐聚拢,有读书人,也有寻常百姓,都在悄悄议论。张懋修站起身,挡在陈瑾面前:“赵聪,你想干什么?” “哟,张黑子也在?” 赵聪斜了他一眼,“别以为有刘总兵那样的亲戚撑腰,就能替人出头。我找陈瑾,没你什么事儿,一边待着去。” 陈瑾这才知道,张懋修在成都读书,打的是总兵刘显的名号。刘显是抗倭名将,跟戚继光、俞大猷齐名,万历初年从狼山总兵调任四川总兵,统制西南兵马。不过大明的文官一向看不起武将,赵聪敢这么说话,倒也不奇怪。 张懋修纹丝不动:“陈兄是我朋友。你找他,就是跟我过不去。” 赵聪脸一沉:“张黑子,别给脸不要脸。我爹是成都府同知,管着六州二十五县的钱粮盐务,兼着捕盗治安的差事。你最好识相点。” 张懋修冷笑一声:“你爹不过是个同知,又不是知府,有什么好抖的。” 两人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手。 陈瑾站起来,拍了拍张懋修肩膀:“张兄,让我来。” 他走到赵聪面前,不卑不亢地说:“赵兄今天来墨池,恐怕不只是为了找我吵嘴吧?” 赵聪哼了一声:“当然不是。听说你文章写得好,特地来请教。” “请教不敢当。要是切磋,我奉陪。” “好!” 赵聪眼睛一亮,大声道,“那咱们就比一比,三局两胜。输的人请客,在望江楼摆一桌。” 周围一阵起哄。 陈瑾微微一笑:“可以。” “第一局,对对子。”赵聪清清嗓子,“我出上联,你对下联。听好了……“墨池洗笔,写出锦绣文章。”” 这个上联不算难。陈瑾略想了想,便对道:“锦里裁衣,织就繁华图景。” “好!” 旁边已经有人叫起来。 赵聪脸色变了变,又说:“第二局,背诗文。我说一句,你接下一句。“锦江近西烟水绿。”” “新雨山头荔枝熟。”陈瑾脱口而出。 “留连戏蝶时时舞。” “自在娇莺恰恰啼。” “九天开出一成都。” “万户千门入画图。” “二十里中香不断。” “青羊宫到浣花溪。” 赵聪连问了七八句,陈瑾全都对答如流,一句磕巴都没打。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已经有人开始鼓掌了。 赵聪脸色铁青,咬了咬牙:“第三局,写文章。你就在这儿给我写一篇制义,题目《子曰:“君子和而不同”》。一炷香的时间。” 陈瑾看了他一眼,走到石桌前铺开宣纸,提笔略一凝神,便落笔写起来。 墨池边安静下来,只听见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一炷香烧完,他搁下笔,把文章递过去。 赵聪接过来,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本想在里头挑几处毛病,可这篇文章实在找不出什么茬……破题精准,承题自然,起讲有力度,中股后股对仗工整,用典恰到好处,连王学曾之前点出的那些毛病,在这一篇里都明显改掉了。 “怎么样,赵兄?”陈瑾淡淡问。 赵聪把文稿揉成一团扔在地上:“一般般,不过如此。” “那,愿赌服输。不知望江楼的酒席……” “少废话!” 赵聪恼羞成怒,“你算什么东西?一个盐贩子的儿子,也配跟我讲条件?” 周围的读书人发出一阵嘘声。赵聪的嚣张,连他们都看不下去了。 张懋修大步上前,一把揪住赵聪的衣领:“你再说一遍?” 赵聪被张懋修这股气势吓住了,挣了几下没挣脱,只能色厉内荏地嚷:“你放开!我爹是……” “你爹就算是天王老子,今天也得认这个输!”张懋修松手,顺势推了他一把,“滚!” 赵聪踉跄了好几步,被家丁们七手八脚扶住。他恨恨地剜了陈瑾和张懋修一眼,咬牙切齿地说:“你们等着!”说完带着一帮人灰溜溜地走了。 墨池边响起一片掌声和笑声。 陈瑾拱手向四周道了谢,心里却明白……这个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陈兄,你今天太厉害了!”张懋修拍着他的肩膀,一脸兴奋,“那一手对答如流,把赵聪气得脸都绿了!” 陈瑾笑了笑,没说什么。他知道今天的赢只是一时的。虽然只打了这一回交道,但他已经看得很清楚:赵聪这个人睚眦必报,今天的羞辱,来日一定会加倍讨回来。 “张兄,今天的事多谢你了。”陈瑾诚恳地说,“改天我请你喝酒。” “好说好说。” 张懋修哈哈大笑,又正色道,“不过你得小心,赵聪那家伙阴得很,明着来不了就会来暗的。往后出门,多带几个人。” “我省得。” 两人又聊了几句,各自散了。 陈瑾带着翠儿往回走,心里有些复杂。 今天在墨池这一场,算是正式在成都的读书人圈子里亮了相。可亮这个相的代价,是得罪了赵聪这条地头蛇。 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 “少爷,你今天真厉害。”翠儿在一旁说,“那个赵公子,一看就不是好人。” “嗯。”陈瑾点点头,“以后出门,得更加小心了。” “奴婢省得。” 翠儿一脸认真地说,“夫人交代过,奴婢要寸步不离跟着少爷。” 陈瑾笑了笑,揉了揉翠儿的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里,他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禀告了父亲。陈继宗听完,沉默了很久。 “得罪了府同知赵弘的儿子,确实有些麻烦。”他缓缓说,“不过,你做得对。读书人要有骨气,不能让人欺负到头上还忍气吞声。” “可是……爹,赵家会不会在生意上为难咱们?” “生意上的事你不用操心。”陈继宗说,“赵弘虽然兼管盐铁,但成都府的盐铁生意又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蜀王府那边,你姐姐的公公还能递得上话。他要是敢乱来,我自有办法应付。” 陈瑾听了,松了口气。 “不过,”陈继宗话锋一转,“你还是得小心。赵聪这个人,臭名在外,绝不是什么善茬。往后出门,多带几个家丁。” “孩儿明白。” 陈继宗看着儿子,目光里有欣慰,也有担忧。欣慰的是儿子越来越有出息了;担忧的是,这回得罪的人,确实不怎么好惹。 “去歇着吧。”他摆了摆手,“明天还要去府学听课。” “是。” 陈瑾退出书房,回到自己房里。他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开得正盛的海棠,心绪起起伏伏。 今天在墨池,他头一回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文人”这个身份的分量——不是权力,也不是财富,而是一种从学识和才华里生出来的自信。面对赵聪的挑衅,他没有退,也没有忍,而是用自己的本事赢得了这一局。 这种感觉,很好。但也正是这种感觉,让他更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走的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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