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走一步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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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瞧见儿子领回来一个眼睛哭得红肿的姑娘,吓了一跳,赶紧让穆莺儿带她去洗漱换衣裳。
等那姑娘出了门,林氏才把陈瑾拽到一边,压着嗓子问了句这是谁家的闺女。
陈瑾把锦里街上怎么撞见李琇莹、她爹怎么给灌县县令下了大狱、张懋修怎么硬把他拽下水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林氏听完没急着说话,站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说这丫头是真可怜,你做得对,先让她在咱家住下,等事有了眉目再说。
陈瑾应了声谢谢娘。
掌灯时分,李琇莹换了一身穆莺儿的干净衣裳,梳洗齐整了被领到前厅来。
陈瑾这才仔细看清了她的脸,眉清目秀的,一双眼又大又亮,可那眼神里头沉着些跟年纪不相称的东西。
她的两只手搁在膝上,指节粗大,皮肤糙得很,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人。
陈瑾指了指椅子让她坐,她坐下来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没松过。
陈瑾给她倒了杯茶推过去,问她方才在街上说她爹是因为揭发王仁贪了都江堰岁修的银子才被抓的,她爹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李琇莹抬起头来,声音轻轻的,说家父打小就长在都江堰边上,堰上哪条沟哪道堰他闭着眼都能摸清楚。
今年岁修他去看过,内江凤栖窝压根儿没挖到该有的深度。李冰当年埋的石马还在河底呢,要挖到石马露出来才算合格,可今年才挖了一半上头就叫停了。飞沙堰修得也比规矩高出了一大截,用的竹笼全是陈年的腐竹,黄泥浆里还掺了沙子。
她说这种堰要是撞上一场大水,一冲就垮,连个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陈瑾心里沉了一下。
他虽说没学过水利,可“深淘滩低作堰”这六个字在蜀地待久了想不记住都难。
这是李冰留下治水六字诀,都江堰能稳稳当当立了上千年全靠这条铁规矩。淘滩不够深,飞沙堰筑得太高,竹笼用旧料,哪一条单拎出来都是要命的事。
“令尊是秀才,按规矩见官可以不跪,没革掉功名之前也不能随便动刑,他为什么不直接往府衙递状子,偏要越级送到巡抚衙门去?”
李琇莹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说家父讲王仁是赵弘的人,赵弘是倒了,可他兼管水利的时候岁修的银子大半全给他吞了,王仁不过从手指缝里分了一口。赵弘跟布政使周廷辅走得很近,又跟府通判周慎沾着亲,岁修款的事他们多多少少都沾了手。往府衙递状子那不等于自己送上门去么,所以才写了密信直接送到了巡抚衙门。
可家父哪里晓得,曾巡抚明年开年后就要调离四川,目前已回湖广老家探亲去了,案头的卷宗暂由幕僚们归档处置,那封信没几天就从巡抚衙门转到了布政使司。
周廷辅接到信眼皮都没眨,直接把案子打回了灌县县衙。王仁恼羞成怒,给她爹安了个“造谣生事”的罪名,抓进大牢里去了。
陈瑾听见“赵弘”两个字心里猛地紧了一下。
赵弘是倒了,可他那些党羽还散在各处,灌县县令王仁怕就是其中的一条尾巴。
赵弘兼管水利那两年贪了岁修银子,王仁替他遮掩分赃,又往上孝敬周廷辅和周慎,这几个人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扯出哪一只整条线都得跟着抖。难怪周廷辅连规矩都不顾了直接把案子发回灌县,保王仁就是保他自己。
“你替你爹喊冤,去府衙递过状子没有?”
“递了。”
李琇莹拿袖子擦了擦眼泪,说民女在府衙门口跪了三天,知府大人连面都没露,后来干脆派衙役把她撵走了。她不甘心又跑到按察使司衙门去,按察使讲这案子既然巡抚衙门已经转给了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就不便再插手了,让她去找布政使司。她到了布政使司,门房连门槛都没让她跨进去。
陈瑾听完沉默了好一阵。
他清楚眼下的成都知府是个两头都不想得罪的人,一边是周廷辅一边是曾省吾,最好的活法就是装聋作哑。
按察使司照规矩管的是刑名狱讼和监察吏治,跟布政使司互不统属,按理是能伸手的,可大明朝的官场讲究个“你好我好大家好”,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想先撕破脸。明知这案子底下埋着雷,按察使自然能往外推就往外推,绝不会自己往里跳。
“李姑娘,你先在我家住下来。你爹的事咱们慢慢想法子。”陈瑾说。
李琇莹站起身往地上一跪,给陈瑾磕了个响头。她说陈公子大恩大德,民女没齿难忘。
陈瑾赶紧把她搀起来说不必这样。
穆莺儿过来拉着李琇莹往厢房去了,脚步声渐渐远了,院子里又静下来。
陈瑾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出神,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张懋修在锦里街上那句话……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才是读书人的本分。
他不由苦笑了一下,他原本是真不想沾这摊子事,结果硬生生给张懋修拽下了水。
罢了,既然已经一脚踩进来了,就只能走一步瞧一步了。
可他心里也打定了主意,自己不出面,让张懋修冲在前头。
张懋修有张居正那座大山在后头撑着,周廷辅动不了他,自己一个连秀才都还没考上的童生,缩得越低越好。
……
……
第二天天刚亮张懋修就来了陈家,一进门就压着嗓门说陈兄我想了一宿,这事得这么办,他给他爹写信让参王仁一本,周廷辅再横也不敢跟他爹对着干。
陈瑾摇了摇头,说远水救不了近火,你爹在京城等信到了李维桢在大牢里怕是早就给折腾得不成人样了。
张懋修急了,问那你说怎么弄。
陈瑾想了想说你先别急,他姐夫是锦衣卫百户手里有人,可以先派几个得力的人去灌县摸摸底,看看王仁到底吞了多少银子,岁修上偷了多少工减了多少料。只要能把真凭实据攥在手里,就算周廷辅也不敢明着包庇。
张懋修一拍大腿说好就这么干,你姐夫那头你去说,府衙和按察使司这边我去走动走动给他们施施压。
陈瑾又叮嘱了他一句别太张扬,周廷辅正愁找不到把柄往你身上贴呢。
张懋修摆摆手说放心我有分寸,昨晚回去连我娘都没告诉,说完就大步流星地走了。
陈瑾望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嘴上说有分寸,真要办起事来分寸这两个字怕早就甩到九霄云外去了。
陈瑾去找王思诚的时候,他正在张府院子里教张简修练武。
见陈瑾来了他便收了架势,拿汗巾擦了把脸问瑾儿什么事。
陈瑾把李维桢的案子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王思诚听完眉头就拧了起来,说灌县县令王仁竟然是赵弘的人,赵弘管成都府水利那两年王仁替他办事,账目肯定早就抹平了,这事不好办。
陈瑾问姐夫能不能派人去灌县查查,王思诚沉吟了一会儿,说锦衣卫直属朝廷地方上管不着,可他在成都这边人手实在有限,能动用的也就那么几个,不过派两个人去灌县摸摸底还是办得到的,要拿铁证恐怕得多花些工夫。
陈瑾道了声谢,王思诚拍了拍他肩膀说一家人说什么谢,你专心读你的书院试才是眼下头等大事,查案子的事交给他。
从张府出来,陈瑾长长地吐了口气,白雾一样散在风里。
回到家里他把自己关进书房,翻开王学曾给的范文逼着自己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院试就在眼跟前了,他不能分心。
窗外北风呜呜地吹,树枝刮得沙沙响。
陈瑾提起笔,在纸上慢慢写下六个字:深淘滩,低作堰。这是李冰留给后人的六字诀,也是都江堰千年不倒的根子。他想,那些往怀里搂银子的手,大约早就把这六个字忘了个干净。他叹了口气把笔搁下,低头接着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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