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好歹我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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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孙头正蹲在门房口磨刀。磨石上搁着柴刀,他一只手按住刀背,另一只手舀水浇在磨石上,水顺着刀刃往下淌,“三郎回来了……” 他抬起头,看见孙继祖,手里的刀停了,嘴里的话也停了。 孙继祖也看见了他。 俩人对视了一瞬,谁也没有说话。小孙策站在父亲身后,看看老孙头,又看看父亲,眼睛眨了两下。 老孙头站起来,手里的柴刀没放下。 孙继祖的喉结上下滚动,艰难的吐出一个字,“爹。” 老孙头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孙继祖,眼睛瞪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畜生!老子砍死你!” 老孙头握着刀柄,朝孙继祖冲过来。 小孙策吓得尖叫了一声,躲到父亲身后。 张三郎刚才听孙继祖叫爹,就惊住了。 等到老孙头要砍儿子,连忙闪身抱住他,“孙伯!孙伯!有话好好说!” 老孙头挣了两下,没挣开,手里的柴刀举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他喘着粗气,眼睛还是盯着孙继祖,“你还有脸回来!你偷了家里的钱跑了,你娘到死都闭不上眼!” 孙继祖跪下了。 膝盖磕在地上,闷响一声。 他低着头,“爹,我对不住你。策儿,快叫翁翁!” 小孙策从父亲身后探出头,怯生生地看着老孙头,小声叫了一句,“翁翁。” 老孙头手里的柴刀抖了一下。 他看着那孩子,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孙继祖,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张三郎趁机从老孙头手里拿下柴刀,远远的丢开。 他拍了拍老孙头的肩膀,“孙伯,进去坐。大冷天的,别在院门口站着。” 老孙头没动。 他死盯着孙继祖看了很久,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转身进了门房把门栓上了。 张三郎摇头苦笑,只得先把孙继祖从地上扶起来,“先去正房说话吧,孙伯一时无法接受,总要让他老人家缓缓。” 孙继祖站起来,拉起儿子的手,跟着张三郎进了院子。 灶房里,孙嫂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喜妹儿从堂屋出来,看见张三郎领着一个断臂汉子和一个孩子进来,愣了一下,转身进了灶房倒茶。 张三郎领着孙继祖父子进了堂屋。 喜妹儿端着两碗茶进来,搁在桌上。 张三郎吩咐喜妹儿带着小孙策去找庆哥儿玩。 喜妹儿应了一声,牵起小孙策的手。他回头看了看父亲,见孙继祖点头,才跟着喜妹儿出去了。 张三郎指了指椅子,“孙县尉,请坐。” 堂屋里安静下来。 张三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想到,您竟然是孙伯的儿子。” 孙继祖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我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他。”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了,“我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张三郎沉默了片刻,“孙伯在码头扛了几年货包,前阵子腰伤了,干不了重活。我就劝他在码头摆了个小食摊,一天能赚几十文。” 孙继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袖管,“那年我娘病了,家里的田卖了,钱花了大半,人还是没了。我就跟我爹抱怨了几句,地都没了,拿什么过日子?” “我爹说,钱没了再挣,人没了就没了。我说他糊涂,他说我不孝,提刀就要砍我。我听村里读书人说过,小棍子打就受着,大棍子打就赶紧跑。” “我不是不孝。我爹都拿刀砍我了,家里又没了营生,待下去也没指望。我就想去军中拼一把!拼不出来,死在外头,也算还给爹娘一条命。” “只是,我听同村人说,投军也需要打点,不然分到普通厢军也未必有机会上战场。我一咬牙就把家里的钱都拿走了。” 他看着张三郎,“你说我是不是不孝?” 张三郎一咧嘴,这话实在不好接。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 孙继祖看着桌上的茶碗叹了口气,“我把钱换成银豆子藏在身上,就去投了军。路上打点了募兵官,果然如愿进了禁军。后来上了战场,几次差点死了。” 他掀起衣襟,露出腰侧一道长长的疤痕,从肋骨一直延伸到腰带下,“这是在河北跟异族大战时候留下的,草原弯刀厉害得紧,差点给我开膛破肚。” 他用下巴撸起袖子,小臂上两道刀疤,肉翻过又长好了,狰狞地扭在一起,“这是在并州攻城的时候留下的。” 他放下袖子,“断臂是今年七月的事。大军攻城不利,又被敌军三面袭击,我护在官家身边往外冲,同行的几个禁军弟兄都死了。” “一个敌军拿刀砍过来,我伸手挡了一下,胳膊就没了。” 张三郎听得心里一震,“官家?您护的是天子?” 孙继祖点头,“是。我断臂那天,官家亲口说了一句,必酬我救驾之功。” 张三郎惊讶地看着他,忍不住脱口而出,“这么大的功劳,怎么只分了个县尉?” 孙继祖苦笑了一下,“我识字不多,转不得文官。又断了一条臂膀,留在军中也不象。上头本来只是准备多给勋田赏钱,让我做个富家翁,没打算赐官。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后来有人替我说话,才给了个本籍县尉。说是从八品,又恩荫策儿三班奉职。嗨,给什么就是什么吧,我懒得计较。” “我也不在乎当什么官。我就是想回乡给我爹养老,把策儿养大。那些战死的弟兄,家里拿到的抚恤也不过几十贯个,够糊口罢了。跟他们相比,好歹我还活着。” 他把空碗搁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看了一眼院子里,孙策正蹲在地上,跟庆哥儿一起翻花绳,笨手笨脚的,绳子缠在手指上解不开。 “策儿他娘是边州军户女,生他的时候血崩走了,我在军中,照顾不上。孩子托给同袍的浑家带,这家带一年,那家带半年。” “今年断臂之后,我才把他接回身边,带着他一路走回来。我得的赏钱全部分给了战死同袍的家眷。这孩子跟着我,就没吃过几顿饱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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