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死亡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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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涛盯着那份报告,感觉手里的纸突然重了很多,又轻了很多。 “但是……“ 他想反驳,“但是逻辑是真实的啊。弱美元、供给约束、新兴市场需求,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基本面——“ “对。“ 伊莎贝拉点头,“逻辑是真实的。数据是真实的。弱美元是真实的,OPEC减产是真实的,中国需求是真实的。“ 她停顿了一下。 “但是,林涛,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如果这些逻辑都是真实的,如果两百美元真的是板上钉钉的事,高盛为什么要把这个机会,写成研报,免费发给所有人?“ 林涛的嘴张了张,没有说出话来。 “真正的好机会,是不会被写进研报里公开发布的。“ 伊莎贝拉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冷意,那不是针对林涛的,而是针对这套游戏本身的。 “当高盛的研究部开始大张旗鼓地喊两百美元,当CNBC的主持人开始在黄金时段反复播放这份研报,当你们办公室的打印机开始把这些页面一张张吐出来——“ “这意味着什么,你应该能想明白。“ 林涛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曼哈顿的天空是那种刺眼的初夏蓝,阳光打在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炫目的白光。 “意味着,“ 林涛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 “最后一批接盘侠,还没有进场。“ “对。“ 伊莎贝拉站起来,把那份报告重新放回桌上,动作轻描淡写,就像在放下一份已经失去价值的废纸。 “高盛需要这份研报,就像猎人需要一堆谷粒撒在陷阱前面。谷粒是真实的,鸟也是真的饿,但那个陷阱,也是真实的。“ 林涛看着那份报告,看了很久。 他想起三年前,他在贝尔斯登的交易台上,把一份类似的研报推给客户时,脸上挂着的那种真诚而热情的笑容。 那时候他真的相信。 现在他不确定,他当时是真的相信,还是只是不知道自己不相信。 陆泽的声音从桌后传来。 那是他在这整场对话里,说的第二句话。 “高盛的研究部和销售部之间,有一堵名义上的防火墙。“ 陆泽抬起头,把那张CDS图翻过去,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语气极其平淡,就像是在补充一个无关紧要的技术细节: “阿琚穆尔蒂写这份报告,大概率是真的相信油价会到两百美元。但他相信不相信,和这份报告会被谁用来干什么,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他重新低下头,视线回到那张CDS图上。 “去盯盘口。“ 他对林涛说,“注意七月合约的隐含波动率,如果出现顶背离,立刻告诉我。“ “明白。“ 林涛拿起那份研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他把那叠纸折了折,随手夹在腋下。 $120.87。 林涛看着那串数字,第一次没有感到那种发自内心的、简单的兴奋。 他只是站在那里,想着伊莎贝拉说的那句话。 谷粒是真实的。陷阱也是真实的。 他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打开了隐含波动率的监控界面。 ..... 林涛带上门的那一声轻响,像是把交易室的喧嚣彻底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中央空调的低鸣声,陆泽手里那支笔在纸上划动的沙沙声,还有窗外曼哈顿的阳光穿过玻璃、在深色木地板上切出的一道道斜长的光影。 伊莎贝拉没有走。 她站在那里,等了几秒,然后很自然地绕过办公桌,走到陆泽身侧。 高跟鞋的足尖几乎抵着他座椅的滑轮。 陆泽甚至不需要抬头,就能察觉一丝极淡的香水味混入了纸墨的气息里。 他没有抬头,笔尖继续在纸上移动。 那张纸不是打印的报告,也不是什么正式的图表。 是一张被他随手从打印机旁边扯下来的A4纸,背面还印着上周的仓位汇总表。 正面,已经被他用黑色签字笔画得密密麻麻。 伊莎贝拉的视线落上去。 纸的左上角,他写了三个字母:LEH(雷曼兄弟)。 下面划了一条重重的横线。然后是AIG(美国国际集团)。 同样划了横线,比LEH(雷曼兄弟)那条稍细一点,但依然是加重。 旁边打了个问号。 再下面是aMU(华盛顿互惠银行)。没有划线。 aChOvia(美联银行)。也没有划线。 两房。房利美和房地美。 再往下,还有一些名字被写了又划掉,墨迹在纸面上留下凌乱的痕迹,像是什么思考过程被随手丢弃在那里。 伊莎贝拉的目光在这几个名字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她看懂了。 这不是在看单个公司的风险敞口。这是在画一张地图。 一张标注了美国金融体系里所有薄弱节点的地图。 雷曼、AIG(美国国际集团)、华盛顿互惠、美联银行、两房——这不是随机挑选的几个名字,这是整个信贷链条上最脆弱的四根支柱。 “你准备做空整个系统。” 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泽没有抬头,笔尖停在LEH(雷曼兄弟)下面,又在那个字母组合下面加了一道短横。 “雷曼的权重最大。” 伊莎贝拉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你画的线,雷曼最重。” 陆泽终于抬起头,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看着她。 “为什么这么判断?” 伊莎贝拉知道这不是在考她。 这是这两个月来他们之间形成的一种默契——当陆泽用这种语气问她“为什么”的时候,他不是在质疑,而是在邀请她把脑子里已经成型的东西说出来,像两块拼图对在一起,确认边缘是否吻合。 她在那张A4纸旁边的空位上,用指尖点了一下LEH(雷曼兄弟)。 “aMU(华盛顿互惠银行)和aChOvia(美联银行),储贷银行。” 她的语速不快。 “它们的资产端主要是住房抵押贷款,有实体网点,有存款保险。如果崩了,联邦存款保险公司会接管,然后拆分、出售、平稳死亡。做空它们?” 她摇了摇头。 “利润空间有限,而且期权合约在接管状态下会被冻结,流动性太差。不值得。” 她的指尖移到AIG(美国国际集团)。 “AIG(美国国际集团)。保险巨头。它的问题不在保险业务本身,在它的伦敦金融产品部门——也就是那些没有对冲的信用违约互换。它的体量太大,连着实体经济的命脉。大到不能倒。”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那个名字。 “政府一定会救。” 这句话她说得很笃定。 在2008年5月的时间点上,这是一个没有任何争议的判断——所有华尔街的模型、所有华盛顿的预案、所有媒体的分析,都指向同一个结论:AIG(美国国际集团)如果濒死,可以救,也必须救。 她的指尖最后落在LEH(雷曼兄弟)上。 “雷曼。纯投行。没有存款保险,没有零售网点,没有美联储的贴现窗口可以直接输血。 它的杠杆率是全华尔街最高的,资产负债表上的有毒资产占比最大。而且——”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某个公开演讲的画面。 “富尔德太傲慢了。” 陆泽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在第一季度财报电话会议上的态度,” 伊莎贝拉说, “记者问他关于流动性的问题,他的原话是——“那些质疑雷曼流动性的人,应该回去重新学一下财务报表分析。” 她收回手,重新站直。 “在所有投行CEO里,他是最不可能主动求援的一个。” 陆泽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把最后一句话说完。 “所以,雷曼是最脆弱的。” 伊莎贝拉说。然后她停了很久。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那面钟的秒针走动的声音。 窗外有一架飞机飞过,在玻璃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暗影。 “但是,” 伊莎贝拉终于说出了这个转折,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不觉得它会破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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