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与虎谋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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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经阁四层,死寂如坟。 那股威压并非单纯的灵力碾压,而是一种混合了某种不可名状气息的精神污染。唐钰感觉自己的脑仁像被一只冰冷黏腻的手死死攥住,耳畔响起了细密且令人作呕的咀嚼声。 那是高位格生命体对蝼蚁的本能俯视。 保持着出拳的姿势,拳头距离赵乾的天灵盖只有三寸。这一寸,却成了天堑。 体内的《太古蛮荒劲》疯狂运转,经脉中的绷带剧烈震颤,试图过滤掉侵入识海的灰雾毒素。但那股威压太沉了,沉到连绷带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弟子……见过长老。” 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缓缓收回拳头。没有回头,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折不断的铁枪。 楼梯口的阴影里,走下来一个佝偻的身影。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左袖空荡荡的,显然断了一臂。脸上布满了一种类似树皮的灰色角质层。右眼浑浊如死鱼,左眼却亮得吓人,瞳孔深处仿佛有一团灰色的火在烧。 青云宗执法长老,枯木道人。 一个在宗门传闻中早已闭关冲击元婴、实则因异化失控而不得不常年镇守藏经阁的“半诡异”强者。 没有看唐钰。那只诡异的左眼直勾勾盯着满地狼藉。几具执法堂弟子的尸体扭曲地瘫在地上,死状凄惨——不是被法术轰碎,而是被某种极致的暴力硬生生砸碎了骨骼与内脏。 “纯肉身力量,无灵气波动,却能击碎练气六层的护体灵光。” 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粗糙的磨刀石在摩擦,“有意思。青云宗杂役房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怪物?” 赵乾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扑过去,抱住枯木的腿:“长老!救我!这杂役修了邪法!他吞噬了执法堂弟子的血肉,他是魔修!快杀了他!” 低头,那只完好的左眼微微转动,落在赵乾身上。 “魔修?” 嘴角扯出一个怪异的弧度,那层树皮般的角质层随着表情裂开,渗出几滴黑血,“赵乾,你背上的那只眼睛,最近长得挺大啊。” 赵乾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 下意识想要遮掩后背。枯木根本没给他机会。空荡荡的左袖突然无风自动,一股灰蒙蒙的气流卷出,直接掀翻了赵乾的道袍。 嘶啦—— 道袍崩裂,露出后背。 那里根本没有皮肤。只有一张巨大的、正在缓缓眨动的竖眼。竖眼周围布满了紫黑色的血管,像一张贪婪的嘴,正随着赵乾的呼吸一张一合,汲取着体内的生机。 “为了突破练气七层,你私自服用了养煞丹,让诡异寄生脊骨。”枯木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这就是你所谓的正道修仙?” 浑身颤抖。那张竖眼突然发出一声尖锐啼哭,猛地睁开,射出一道血色光束直冲枯木面门。 “找死。” 连手都没抬,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血色光束在离面门三寸处骤然停滞,随即像遇到了什么恐怖的天敌,发出滋啦一声脆响,被空气中弥漫的灰雾毒素直接同化,消散无形。 下一秒,枯木那只独眼中灰火暴涨。 噗。 赵乾的身体猛地一僵。背后的竖眼瞬间凝固,紧接着,无数细小的灰色根须从毛孔中钻出,像有生命一般疯狂生长。 “啊啊啊——!” 凄厉惨叫只持续了半息便戛然而止。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血肉、骨骼、甚至灵魂,都在短短几个呼吸间被那些灰色根须吸得一干二净。 最终,原地只剩下一具披着道袍的干枯人皮。风一吹,碎成一地灰烬。 站在原地,瞳孔微缩。 这就是金丹期?不,这根本不是传统的金丹修士。这种手段,更像是将自身变成了诡异的一部分,用诡异的力量去压制诡异。 在这个世界,修仙者修到最后,原来都会变成这种东西? “看到了吗?” 枯木转过头,那只灰火燃烧的左眼盯着唐钰,“这就是修仙的代价。天地灵气已被灰雾污染,想要纳气入体,就得忍受异化。境界越高,离人越远。” 一步步走到面前。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收敛了几分,但依旧让气血翻涌不已。 “但你不一样。” 伸出仅存的右手,枯瘦如鸡爪的手指悬在唐钰胸口三寸处。没有触碰,唐钰却感觉体内的绷带剧烈收缩,仿佛在警惕着什么。 “你的丹田有先天锁,无法存气,这是废体。可你的经脉里,却有一股很干净的东西。”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它能把灰雾里的毒滤掉,把那些脏东西变成纯粹的气血。刚才那一拳,你用的不是灵气,是劲。” 心脏猛地一跳。 这老怪物看出来了?不,他只看出了表象。他以为那是某种特殊的体质或功法,绝不可能想到那是一截来自上古的染血绷带。 “弟子不懂长老在说什么。”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弟子只是不想死。他们要杀我,我只能还手。” “不想死,好理由。” 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漆黑的令牌,随手丢在脚边。 令牌落地,发出沉闷声响。上面刻着一个扭曲的“葬”字,隐隐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 “执法堂的人死了,总得有个交代。赵乾勾结外门邪修,意图谋害同门,被你这杂役正当防卫反杀。这个说法,你可满意?” 抬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长老要什么?”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从一个半诡异化的金丹老怪手里。 “我要你去一个地方。” 指了指藏经阁顶层。那里被一层厚厚的灰雾笼罩,连光线都无法穿透,“藏经阁底下,压着一样东西。那是百年前宗门祖师从灰雾禁地带回来的禁忌之物。最近,它不太安分。” “执法堂那群废物,进去一个疯一个,出来就只剩半截身子。”独眼里闪过一丝戏谑,“但你不一样。你的身体是个漏斗,只漏气血,不留毒素。那东西散发的污染,对你来说,或许只是一顿补品。” 盯着那块黑色令牌,沉默了片刻。 “如果我不去?” “那你就只能作为修炼邪法杀害同门的凶手,被我当场格杀。”说得轻描淡写,“或者,你可以试试能不能在我手里走过三招。虽然你肉身不错,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花里胡哨的拳头,毫无意义。”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但听出了话里的另一层意思。这老怪物不敢亲自下去,或者说,他身上的异化程度太高,靠近那东西会引发更可怕的后果。 这是一个死局,也是一个活路。留在外面,执法堂不会放过他,这老怪物随时可能把他切片研究。只有接下这个任务,才能争取到时间和资源。 弯腰,捡起那块冰冷的令牌。 入手沉重,表面滑腻,像摸在某种冷血动物的鳞片上。 “我去。” 抬起头,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反而燃起了一簇暗红色的火苗,“但我要条件。” “说。” “第一,赵乾的储物袋归我。第二,我要进藏经阁一层挑选一门炼体功法。第三,不管下面有什么,活着出来之后,我要脱离杂役籍,入外门。” 枯木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像夜枭啼哭。 “好胆量。这时候还敢跟我谈条件。” 挥了挥手,赵乾留下的储物袋飘到了面前。 “东西给你。功法随便挑,只要别拿那些需要纳气的就行。至于入外门……”灰火瞳孔微微收缩,“只要你活着从下面上来,外门执事的位置,我给你留着。” 交易达成。 不再废话,转身走向书架。目标很明确——不需要花哨的法术,只需要能最大化发挥肉身力量的法门。 很快,在角落积灰的地方找到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搬山劲》。 一门残缺的凡俗武学,讲究的是通过特定的呼吸频率震荡脏腑,激发潜能。对修仙者来说,这东西连废纸都不如,因为无法引动天地之力。但对唐钰而言,这简直是量身定做。 将《搬山劲》揣入怀中,又扫了一眼赵乾的储物袋。里面除了几块下品灵石和几瓶带着腥味的丹药外,还有一柄泛着幽光的短刃。 拿起短刃,指尖轻轻一弹。 叮。 清脆的鸣响中,体内的绷带微微发热,似乎在提示这兵刃上沾染过不少血腥气,甚至有一丝淡淡的诡异残留。 “正好用来剔骨。” 将短刃插进靴筒,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佝偻的身影。 “带路。” 藏经阁地下,并非想象中的阴暗地牢。 穿过一条布满符文的甬道后,眼前的空间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圆形石室,直径足有百丈。四周墙壁上镶嵌着数百颗早已黯淡的夜明珠。 石室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黑洞上方悬浮着一座青铜古鼎。鼎身刻满了繁复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是在蠕动——仔细看,竟是一条条纠缠在一起的细小触手。 一股浓郁到实质的灰雾正从黑洞中不断涌出,撞击在青铜鼎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每一声闷响,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心口。 “就是这里。” 枯木站在甬道入口,死活不肯再往前迈一步。脸上的树皮角质层在这股灰雾的侵蚀下开始脱落,露出下面鲜红蠕动的肌肉纤维。 “鼎里镇压的,是一截神尸的手指。” 声音隔着灰雾传来,显得有些飘忽,“百年前,祖师爷拼了半条命才把它带回来。本想炼化其中的神性,结果发现那手指里藏着某种意志。它在诱导接触者异化,把活人变成它的眷属。” “我要你做的,很简单。” “进入黑洞,找到手指的根部,用这枚镇魂钉钉进去。” 抛过来一根三寸长的黑色铁钉。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光泽,仿佛能吞噬周围的光线。 “这钉子是用陨铁混合了祖师爷的精血打造的,能暂时封住那东西的意志。只要钉进去,它就会陷入沉睡,我也能再压制它十年。” 接住镇魂钉,指尖传来一阵刺骨寒意。 走到黑洞边缘,向下望去。 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窥视。那种感觉,就像被无数双眼睛同时盯上——粘稠、阴冷、充满恶意。 普通修仙者,哪怕有护体灵光,在这种精神污染下撑不过半盏茶就会沦为疯子。 唐钰不同。 深吸一口气,体内的绷带瞬间绷紧。 那股涌入鼻腔的灰雾毒素,在接触到经脉的瞬间就被强行撕裂、过滤。剧毒被剔除,剩下的丝丝精纯能量如涓涓细流汇入四肢百骸。 痛。剧痛。像有人拿着烧红的铁丝在血管里穿梭。 但伴随着剧痛的,是力量的暴涨。能清晰感觉到,皮膜在变厚,肌肉纤维在重组,骨骼密度在增加。 这哪里是绝境,这分明是天然的淬体池。 “这老怪物想借我的手镇压诡异,却不知道,这诡异对我而言,是大补之物。” 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 没有犹豫,纵身一跃,跳进了吞噬一切的黑洞。 下落的过程中,周围的灰雾越来越浓。 耳边开始响起各种嘈杂的声音。女人的哭泣声,婴儿的啼哭声,无数人在耳边低语:“留下来……成为我们的一部分……力量……永生……” 幻象丛生。 眼前出现了幻象。看到了自己站在青云宗之巅,脚下踩着无数修仙者的尸体,那些曾经欺辱他的师兄、管事、长老,全都跪在面前瑟瑟发抖。 “唐钰,停下!你已经入魔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转头,看到了一个身穿白衣的少女。眉眼如画,正是外门那位高高在上、曾随手赏过他一块碎灵石的圣女,苏清歌。 此刻的苏清歌满脸泪痕,手中长剑颤抖着指向他:“收手吧,我可以求师尊饶你不死……” 脚步顿了一下。 幻象中的苏清歌太逼真了,连她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都清晰可见。 下一秒,眼神恢复了清明。 “花里胡哨。” 低声骂了一句,右拳猛地握紧。 崩拳。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有极致压缩的气血在一瞬间爆发。 轰。 一拳轰出,面前的幻象如镜面般破碎。苏清歌的脸扭曲变形,化作一团黑雾消散。那些低语声也变成了尖锐的嘶吼,仿佛被这一拳激怒了。 继续下坠。 不知过了多久,双脚终于踩到了实地。 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四周岩壁上长满了散发着幽光的红色苔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腥甜味,像是腐烂的血肉发酵后的味道。 溶洞正中央,矗立着一座由白骨堆砌而成的祭坛。 祭坛之上,没有预想中的巨大尸身。 只有一只手。 一只苍白、纤细、宛如少女般的手掌,静静地插在祭坛中央。 只有小臂部分。切口平整,断口处没有流血,反而生长着无数细密的黑色绒毛。绒毛像有呼吸一般,正随着某种节奏律动。每一次律动,都会从空气中抽取大量的灰雾毒素。 刚靠近祭坛十丈范围,那只手突然动了。 五根手指灵活地弯曲了一下,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邀请。 祭坛周围的白骨突然炸开。 十几具穿着青云宗服饰的干尸从土里爬了出来。身体已经严重畸形——有的手臂长到膝盖,有的脑袋后面长出了第二张脸。胸口都挂着执法堂的令牌。 没有立刻进攻。围成一个圈,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唐钰,仿佛在等待某种指令。 祭坛上,那只苍白的手掌缓缓抬起,食指指向了心脏。 一股比上面强烈十倍的精神冲击扑面而来。 脑海中的绷带猛地一颤,一股暴虐、古老、充满毁灭欲望的意志强行挤了进来。 “武……道……已死……” 一个宏大而冷漠的声音在识海炸响。 “凡人……献祭……” 七窍流血,双腿微微弯曲,脚下的岩石瞬间粉碎。 没有退。 反而笑了。 因为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体内的绷带不仅挡住了那股意志的入侵,反而顺着那股联系,反向咬住了那只断手。 绷带上那些早已干涸的血迹,此刻竟亮起了暗红色的微光。 一种源自本能的渴望在心中升起。 这截断手里的“神性”,对修仙者是剧毒,但对这截绷带来说,却是失散多年的同源之物。 “想吃我?” 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双拳对撞,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爆响。 “那就看看,是你的牙口好,还是我的拳头硬。” 身形暴起,如一头出笼的凶兽,径直冲向那群畸变的干尸。 既然这老东西想让他当钉子,那他就做一颗会咬人的钉子。 这一夜,藏经阁地底,拳声如雷。 地面之上,枯木道人站在洞口,听着下方传来的阵阵闷响,独眼中的灰火忽明忽暗。 “奇怪……” 喃喃自语,“那东西的气息,怎么弱了?” 腰间的传讯玉简突然亮起。 取出玉简,脸色骤变。 “什么?万妖山脉那边的灰雾浓度突然暴涨?有妖裔突破了封锁?” 猛地抬头看向远方。 青云宗外围的天空,不知何时已被一片厚重的灰云笼罩。灰云中,隐约可见无数巨大的阴影在游动。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借着夜色,悄然逼近这座看似平静的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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