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反攻准备(6)危险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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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林德随萨默维尔、史迪威等离开德里这天上午,等了原本计划一同出发的蒙巴顿半天,他才急匆匆赶到机场,告知要协助韦维尔总督临时处置孟加拉邦的饥荒问题,迟后两天再赴重庆。
众人便乘坐史迪威那架老旧的DC-3专属座机离开,约莫下午两点,飞机降落到加尔各答短暂停留加油。
飞机停靠稳后,中航驻加尔各答基地一位姓何的主任亲自到跑道上迎接,将众人引导进机场大厅休息。
布林德走进大厅,见一个中等身材,书卷气中带着几分忧郁的中国男子过来,先跟史迪威等人行礼,再询问哪位是布林德长官。
杨希真昨晚才赶到的加尔各答,幸亏他们参观泰姬陵多出一天时间,大家才能遇上。
布林德眼前一亮,和杨希真打了个招呼相互认识,再给萨默维尔引荐介绍。萨默维尔礼节性向杨希真点了点头示意,柏特诺则对布林德把杨希真找来有些狐疑地多看了两眼,但没多问。
不一会,几名中方雇员人员送上来便捷餐食,众人简单用过后,又再登上飞机飞往汀江。
布林德和杨希真坐到机舱尾部,飞行平稳后,他注意到杨希真似乎有些局促,眼神有一种不易察觉的戒备。于是主动打开话匣,闲聊道:“杨中校,我还是叫你杨医生吧,弗兰克说大家都这么称呼你。以后,你可以不用叫我为"长官",我们可都是中校,怎么称呼都可以。”
杨希真感到这位监察官初次见面态度真诚,也没什么架子,便友善回应:“好啊,想请问,我们这是要去哪呀?”
“中国重庆呀,他们没告诉你?”
布林德有点错愕,这个梅里尔不知道怎么传达的信息。
一脸茫然的杨希真顿时郁闷地摇摇头,他只接到命令赶到加尔各答充当临时翻译。如果早知道是去重庆,就该把那套战法资料带上。
“重庆你熟吗?”布林德接着问。
“还行吧,以前在那待过一段时间。”
杨希真眼神并不和布林德接触,略放低声音谨慎回答。
这个小细节被布林德看在眼里,明白这位翻译官对自己礼貌中带着戒备,刻意保持着距离。不过老爹既然嘱咐了,就该找机会相互交个底,早点建立信任才好。
他想了想便尝试拉近距离说:“听说杨医生你医术高明,我有个老毛病,医生诊断是神经性偏头痛,困扰我好几年,发作时得靠药物才能抑制。如果有机会,可否用你们中国的方法帮我诊治看看?”
这方法果然奏效。杨希真来了精神,让布林德把随身携带的头痛药拿来看过,然后让布林德转过身,看了看他的舌苔,接着用手按住他两侧太阳穴道:“中国有一种用针刺治疗的方法,叫针灸,治偏头痛效果很好。就是用一根根细银针扎入身体相应的位置,通过刺激对应部位神经来治愈病症。不过这针扎进去会有轻微疼痛,但比扎注射器那种针头要轻松许多。”
杨希真说着再让布林德伸出左手,搭完脉继续道:“人体穴位的概念你明白不,所谓穴位好比能量要在人体内传输需经过一个个"Station"。针灸的原理,就是通过外部刺激来疏通这些淤塞致病的"Station",让能量传输不受阻滞。只要你不怕扎针,我可以帮你治治。”
杨希真特意用了“Station”,即站点这个通俗易懂的词汇,以便布林德能更好地理解针灸的原理。
“我知道什么叫穴位,也不怕"针灸"。”布林德微笑着点了点头,再道:“只要不喝你们习惯熬制的那种苦药汁,我都可以接受。”
他从小在安良总堂长大,什么针灸、拔火罐、刮痧,甚至中国人其他古灵精怪的东西都见得非常多。但唯独对中药感到恐惧,他觉得世上再没有比那更苦涩、更难以下咽的东西。
杨希真感到讶异,这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美国人,对中国这些传统好像蛮熟悉。他刚刚通过察颜把脉,大概判定布林德属于肝气郁结型偏头痛,只需以针灸配上疏肝解郁的药方,便不难诊治。不过布林德排斥喝中药辅助,就得多扎几个疗程可能才见效。
杨希真便笑道:“我可以不给你开那些苦药方,只要你不怕扎针就好。你无需再服用自带的药物,等下次头再痛的时候告诉我,我先确定病灶位置,然后为你施针,半年左右你的头痛就可以得到基本缓解。但这是个顽疾,要完全根除还需要多花些时间,我再教你个按摩足底的法子,配合调理加快治疗进程。”
两人这样一路闲聊着时间过得很快,不经觉飞机一阵震动,布林德吓了一跳,还好是落地抵达汀江机场。停靠稳后,年轻干练的中航驻汀江办事处主任顾其行前来迎接大家。因为提前打过招呼,能说一口流利英语的顾其行已经在中航办事处食堂安排好晚餐,准备了一顿丰盛的粤式菜肴款待大家。
餐会上大家的话题都集中到驼峰航线,布林德听说今天又损失了四架飞机。于是找了个机会,跟顾其行交流关于汀江机场物资积压的问题,长期在后勤部门工作,让他对物资堆积比较敏感。
了解布林德职务后,顾其行坦诚道:“贵国的援助物资都是从海路先运抵孟买或加尔各答港口,再通过空路、铁路和公路全部汇集到汀江,最后统一空运到中国,瓶颈都在这里。不过嘛,目前最大的问题不是驼峰航线损失过重,也不是航空运力不足,而是汀江机场到加尔各答的公路过于狭窄,尤其汀江机场跑道存在大问题。”
布林德摇摇头,表示这个问题还从没听说过,他只注意到两地机场货物堆积都很多,汀江还更加为甚。
“加尔各答和汀江两地机场只有一条公路可进出,又是双向车道经常堵塞,导致大量物资堆积在机场进不来也出不去。”顾其行说着见布林德认真在听,便继续解释,“汀江这边机场跑道多是填土而成,不抗压,一下雨就变成沼泽,不得不铺上钢板。还有英国皇家空军、中国航空公司和你们美国陆军空运总队的飞机经常挤在一起,导致航班无法正常起降。我给中航上层还有贵方都反映过,仅增加运输机是无法提升运输量的,必须从基础设施着手改善。”
说到这,他有些激动地耸耸肩,“但没啥效果,根本没人重视。”
“现在会重视了,谢谢你,顾主任。”
布林德笑着拍了拍顾其行肩膀赞赏道。这个不回避问题,能直指核心的年轻人看来还不错。
晚宴结束后,众人准备到基地安排好的宿舍各自休息,布林德叫住杨希真,邀请到他房间再聊一聊。
杨希真有些疑惑,但也没多问,随他进屋后径自坐下。
布林德抽出一支烟,直视着杨希真递过去,突然开口用中文说道:“杨医生,有件事情我想跟你谈谈。”
杨希真心头猛然一跳,此人居然说得一口流利中文,那还让自己给他翻译什么?心中各种疑窦顿生,控制住心绪不外露,小心翼翼接过烟,改用中文问道:“什么事情?您请讲。”
“不必惊讶,纽约洪门的司徒美堂先生你认识吧,是他让我到印度后设法找到你,特别提及杨医生可以给我带来帮助。这就是我明明会中文,却找你做翻译的原因。希望我们先建立互信,省去诸多不便。”
布林德开门见山说完,掏出打火机凑上前先给杨希真点上,自己也拿出一支点燃吸了起来。
杨希真没想到布林德一开口就提了司徒美堂之名,他母亲是开平人,和司徒美堂家有表亲关系,关系说起来挺近。当年他留美求学还曾受过司徒美堂照拂。去年在印度巧遇准备返美的司徒美堂时,把家庭变故甚至后来这些年的经历都有坦白告之。
提到喉咙口的警惕便骤然放松,顿了顿道:“原来如此,既然是五叔介绍,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但告无妨。”
布林德见杨希真话虽这么说,态度也显得很坦诚,但估摸心里应该还在画圈圈。他也没把握这位杨医生身份特别在哪里,只能试着来,便压低声音道:“司徒老爹叮嘱过我,你的身份在军中很特殊。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去做危险的事情。”
接着,布林德就竹筒倒豆子般,把自己和司徒美堂的渊源,以及老爹要他到印度后主动联系等情况,扼要全都告诉杨希真,表明自己主要职责是监管援华物资、协调中美联盟关系以对付日本人。
而眼下,他就面临如何协调大战在即,史、蒋关系闹僵,蒋中正临阵要换帅的棘手问题,顺便提到两人闹僵之事不排除有人作梗,以及他的直觉推测。再询问杨希真重庆方面有无相关人脉关系,助他找到原因,再解决此事。
听完布林德这番陈述,杨希真有些讶异这个监察官毫无保留的诚恳。不由暗想,这人倒是没什么城府什么都说,包括对自己的了解情况。五叔该不会嘴上没把门,把自己最隐秘的事情也告诉他吧。
杨希真有些拿不准,但转念想到,五叔告诉对方的是自己化名,应该就没全都交待。此人看上去也没有恶意,说明他出于对五叔的信任,的确是想双方建立起信任关系,甚至不在意自己是何身份。
想到这,他略宽心了一些,便点点头对布林德说:“整个兰姆伽都知道史迪威长官和宋氏姐弟关系交好,不过我也同意你的推测。至于重庆方面,不瞒你说,我是有些熟悉的朋友在那里,可以试试看看,能否为你的调查提供帮助。”
“另外,”杨希真再看着布林德道,“既然五叔告诉过你关于我的事情,算是有所托,我自当尽力协助你。但这件事我如何去着手了解,还请不要过问,敬请理解。”
布林德有点懵,不过懂得其中意思,微笑表示:“当然,只要能帮忙解决问题,战胜日本人早日结束战争,对我而言,其他都不重要。”
杨希真听了心里更加放松,哈哈一笑道:“就这一点,我们目标绝对一致!”
他见没有其他事了抽完烟便起身告辞离开,忽然又回头再问:“你的头痛病,是真的吧?”
“这可是真的,你得负责帮我治好。”
“完全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杨希真报之以热情说完,便回另一边的中航雇员宿舍休息去了。
送杨希真出门后,布林德回屋躺下,思忖经过这次对谈,感觉这位医生翻译官对自己还存有戒心。不过他也能理解,在中国当前复杂的局势下,不同的人各有图谋都很正常。想必他们彼此之间出于己方的利益和立场,存在的谨慎防范心态不是自己这个外国人能体会的,过往经验只要不触碰对方底线,应该就可相安无事。
对目前这个头疼的灭火救急活儿,布林德并不期望杨希真能有什么作为。但如果他真要能提供有用线索,说明他不简单,今后就值得合作,甚至是借力。
想到这,布林德决定找机会再去深入了解杨希真的底细,看看这个中国人能不能给自己肩负的秘密任务帮上什么忙,毕竟将来还会遇到各种意想不到的麻烦。
想着想着,布林德脑海中又浮现女儿们可爱的面庞,眼皮渐渐沉重,慢慢进入梦乡。
次日清晨,众人再登上飞机从汀江出发,四架P-40战斧式战斗机专门伴飞护航,把他们送到喜马拉雅山脉南麓驼峰边缘再返回。
飞机贴近山脉后,开始爬升,布林德从机舱玻璃窗望出去,一个形似双峰骆驼背脊凹处的巨型山口映入眼帘,很快掠过。今天天空晴朗,飞入山口后,从空中可以俯瞰到地面层峦壮观的雪峰、峡谷冰川和高原气候带构成的原始森林美景。
他知道,正是这条危险且损失率极高的空中桥梁,承担着对华战略物资运输重任。杨希真在旁介绍,现在算是飞驼峰航线最好的季节,若是雨季或者到冬季遇到恶劣的坏天气,飞行危险将倍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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