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雪山望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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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快步伐,那声音变快了。”龙相氏低沉的快速说到。
我们像溺水的人扑向浮木,扑向那道裂隙尽头巴掌大的天光。
当最后一个人踉跄着冲出洞口,扑倒在松软的、混合着枯草和碎石的土地上时,身后那一直萦绕不散的沉重压迫感,如同被无形的巨手切断。
洞穴入口依旧幽深黑暗,但里面已然死寂。没有诵念,没有碾磨,连暗河的水声都消失。它像一头吃饱了的巨兽,暂时收起了獠牙和触须,满足地蛰伏,等待下一批不知死活的闯入者。
我们瘫在洞口外的缓坡上,大口大口呼吸着冰冷而新鲜的、带着高原草甸气息的空气。傍晚的天空是铅灰色的,看不见太阳,但至少,我们回到了地表。
小林信介被龙相氏放在一块平整些的岩石上,他双目紧闭,呼吸逐渐平稳,方才那满嘴恶心的蜕皮碎屑已被龙相氏用清水强制清洗干净。他的嘴角还有几道细小的、被自己咬破的血痕,在苍白的脸上格外刺目。
“……”佐藤健欲言又止。
“会醒。”龙相氏取出一方绒布,极其细致地擦拭着刀身,动作缓慢而温柔,仿佛安抚一件通灵之物的疲惫。他收刀入鞘,那柄符刀被重新放回黑色长包。
我们没有再说话。没有人有说话的力气。
半个时辰后,小林信介的眼睑动了动。他缓缓睁开眼,眼神茫然地扫过我们,最后落在自己破损的、沾满泥污的衣服上,眉头皱起,他扶了扶已经不在了的眼镜,才发现眼镜早已没了。
“我……发生了什么?”他的声音沙哑,但语气正常了。那种诡异的、空洞的、被某种存在附着的隔阂感,消失了。他又变回了那个彬彬有礼、略带矜持的小林财团继承人之一,只是此刻的他,狼狈、疲惫、虚弱,眼神里残留着无法掩饰的恐惧。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他只是看了看我们沉默的表情,嘴角动了动,最终没有追问。
有些经历,被遗忘或许是神的慈悲。
扎格罗斯的夜晚来得很快。我们必须在天黑前翻越眼前这道横亘在前进路线上的山脊。
严格来说,那不算是“山”——只是海拔更高的一道雪线。连续两日的好天气让积雪不算太厚,但也足以让每一步都变成艰苦的跋涉。空气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像用砂纸打磨喉咙。阳光虽然已接近地平线,但残光照射在皑皑白雪上,反射出刺目的、令人晕眩的光芒。
我们没有专业的雪地装备。登山杖在之前的混乱中早已丢失,只能依靠就地砍削的粗陋木棍探路。靴子并非专业防滑,在冻结的雪壳上经常打滑,不时有人摔倒,顺坡下滑数米,再被同伴连拖带拽地拉上来。大头摔得最惨,一屁股坐进一个被雪覆盖的浅坑,整个人差点埋进去,被我和方童像拔萝卜一样刨出来,嘴里塞满了冰碴子,骂骂咧咧。
最危险的是那些隐藏在雪下的冰裂隙。它们被新雪巧妙地掩盖,表面平整,底下却是深不见底的、幽蓝色的断层。龙相氏走在最前,用那柄普通唐刀的刀鞘不断探刺前方的雪地,寻找坚实路径。即便如此,我们还是三次遭遇塌陷,最惊险的一次,陆野半个身子都滑进了裂隙,被龙相氏眼疾手快地拽住背包带,众人合力拖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才将他从冰渊边缘拉回。
小林的体力还未完全恢复,他在雪坡中段几乎虚脱,呼吸急促得像破旧的风箱。佐藤健和杨锋一左一右架着他,一步一步向上挪。他的眼镜碎了,丝毫不影响他的视力(我发现他眼镜的镜片很薄,似乎并没有度数,他不是近视),嘴唇冻得乌青,却始终没有喊停。
顾书的状态倒比预想的要好。她的脸被寒风割得通红,睫毛上挂着细碎的冰晶,喘息急促而沉重,但步伐稳定。她一直跟在龙相氏身后不远,偶尔回头看看我,眼神平静,带着某种无声的支撑。
风在接近山顶时骤然加剧。那不是和煦的山风,而是从雪峰那边翻卷而来的、裹挟着冰晶和寒意的锋刃,打在脸上像细密的针刺。体感温度急剧下降,手指僵硬得几乎无法握拳。我们不得不相互靠紧,分享残存的体温。
当最后一个人连滚带爬地越过山脊,跌入背风面相对缓和的雪坡时,太阳正好从西边的云隙中投下最后一道余晖。金色的光芒洒在身后我们刚刚翻越的雪山之巅,将棱线镀成一条燃烧的、锋利的天际线。
我们坐在背风处,靠着冰冷的岩石,沉默地啃着压缩饼干,喝上几口所剩不多的清水。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山脊的呜咽声,以及偶尔从远处某道雪檐崩塌传来的、沉闷的回响。
龙相氏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背对我们,遥望着山脊另一侧逐渐被暮色吞没的地形。他的身形在风雪的背景下如同一尊沉默的图腾。许久,他走下岩石,来到我身边,展开一张手绘的、潦草的地图——那是之前根据小林提供的卫星图结合我们实际路线重新修正的版本。
“过了雪线,地势会持续下降。”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划过一片标着茂密林木符号的区域,“从这里,到这片树林,然后是……”
他顿了顿,手指停留在树林后方一道不甚起眼、但在地形图上呈特殊弧度的山体轮廓前。
我没有立刻接话。我的目光也落在那道轮廓上。
“山顶不能过夜,我们要趁天黑前下到山脚。”龙相氏说完,率先带头开始往雪山下去。
下雪山比爬雪山轻松多了,但也充满了危险,地势急剧下降。
“踩稳,站稳,小心不要滚下去了。”杨锋向众人叮嘱道。
话音刚落,最后的大头就一个踉跄跌倒,滚了下来,从方童旁边滚过,方童立马扑过去抱住往下滚的大头,然后是陆野继续扑过去,在几人的相继扑救下才止住了大头的滚落。
从雪山南坡继续下行——不再是嶙峋的碎石和裸露的岩层,而是覆盖着厚实草甸的缓坡,再往下,草甸逐渐稀疏,被一丛丛、一片片低矮的、暗绿色的树林取代。那些树木不高,树冠呈伞状,是伊朗高原北部常见的刺柏属或矮松,在渐暗的天光下,如同一片沉默的、等待检阅的士兵方阵。
而树林之后,大约两三公里外,是一座山。
它不高,但险峻,怪石林立,挺拔而险,在扎格罗斯山脉连绵巍峨的雪峰衬托下,它显得过于矮小、过于低调。远处看去,山型又宛如一颗立在雪山环抱中的怪蛋,山体被四面山脉的侧峰连接,只有穿过我们前方的这片茂密树林才能够达到。
但我看着它,心脏却开始加速。
那不是恐惧。那是另一种,更古老、更本能、流淌在我血脉里的感应。
“龙哥,”我压低声音,指着那座小山和周边的山势,又指向那座山西北和东南更远处、几乎与地平线融为一体的两道更舒缓的、如同大地呼吸般起伏的山脊线,“你看,这就是整条扎格罗斯山脉,西北和东南两条巨龙汇首于此,此处地势复杂,山脉众多,乃龙首之相。”
龙相氏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望去。他凝视片刻,微微颔首。
中间的那座小山处在两条龙脉龙首鼻息交汇之处,所有龙气都将聚集于此,小山如同一颗龙珠。
“双龙抱珠。”龙相氏说出这几个字时,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我知道这几个字的分量。
这是堪舆术中可遇不可求的顶级格局。龙脉有分支,分支亦有贵贱。万山来朝,众水归堂,气象万千者为天子之龙;而双龙自远方迢迢而来,不争不抢,不冲不撞,只以霸道之姿环抱一颗生气内敛、光华不露的珠山——这非帝王不可居,非圣人不可葬。
葬于此者,不王亦王,不圣亦圣。
“这就是来自中国风水大师为大流士一世选择的墓址。”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龙相氏能听见,“大流士一世的长眠之地。”
龙相氏没有否认。
“他本想帮大流士一世选完陵墓就回到故土。”我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石棺中那张覆盖着黄金纵目面具的、干瘪千年却依旧安详的面容,“他带着纵目文明的面具,远赴异域,客死他乡……但他终究,用毕生所学,为自己也寻到了一块山水相迎的墓地。设下只有中国人能破解的机关秘术,等待下一位来自故土的风水师……”
顾书不知何时走到了我们身后。她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越过逐渐沉入夜色的草甸和树林,落在远方那道朦胧的山影上。
“那片树林,”她轻声说,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是通往那里的唯一路径。”
我们沉默地望着。暮色四合,树林的颜色从暗绿融为黛青,再从黛青融为墨黑。它像一道沉默的、拒绝入侵的屏障,又像一座没有墓碑的巨大陵阙的门廊。
“今晚,”龙相氏收拢地图,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结论,“就地扎营。明日天亮,再入树林。”
没有人反对。
我们选择了一处背靠巨岩、相对避风的平坦地,用背包、防潮垫和仅剩的一块帆布搭建了简陋的营帐。方童和陆野在附近收集到足够的干柴——这里已接近林缘,枯枝败叶远比雪山丰饶——生起了今晚第一堆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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