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牛马日常

灾情过后一个月。 汴京城外的雨势彻底转缓，河水回落，各路奏报也逐渐从急递变成常报。 但朝堂没有因此轻松下来。 真正麻烦的工作，才刚开始。 赈灾结案、流民安置、河工修复、疫病追查、损耗核算，每一项都要落到纸面，形成可追溯的档册，最终入国史与政务档。 翰林院的忙碌，反而比灾情初更甚。 谢承曦这段时间的日常，已是高端牛马打工流程。 辰时入院，先到典簿处领取当日分派的卷宗清单。 再由书吏将各地转运司、提举司、州县递送来的奏报按类分箱。 他这组主要负责灾后汇总与归档校勘。 说得直白些，就是把那些混乱的地方文书，整理成一套能让政事堂和史馆直接引用的体系。 他的值房不大，配置也不多，但堆起来的卷宗却十分惊人。 他做这些通常第一件事不是看内容，是分类。 按灾情种类，按区域，按阶段。 分类做下来十分枯燥，但能提高后面的效率。 午前的时间，他一般做对照校勘。 州县报的，转运司报的，户部入账的。 但凡有差异，都得去算，还得单独誉一份“误差来源汇总”。 午后最是耗神，他得做专题汇总。 同样的工作，他比同僚做得都细致。 几位年长的编修觉得他做事太细，颇有微言。 但谢承曦坚持，他不怕影响地方官的政绩，他怕的是没有还原事实，让百姓吃亏。 自从灾情以来，他就极少能回府用晚膳。 上辈子工作狂，这辈子依旧如此。 只是这辈子还年轻，十五岁的年纪，身子骨还熬得住。 想当年十五岁，才高中嘛，正是拼高考的时候。 这一个月，二伯父谭凌罡偶尔会来找他，与他讨论一些实处的问题。 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能为百姓出力，他是乐意的。 何况这位工部尚书，的的确确是个为百姓的好官。 对于谭家，他有了新的看法，也庆幸自己当初没选择错误。 谭计相与他的这位次子谭凌罡，都是做实事的。 这晚他回到宅子的时候，已经过了很晚。 门房见他回来，连忙开门：“老爷回来了。” 院里十分安静，廊下还点着几盏小灯笼。 他刚进正院，就听见里间传来脚步声。 帘子掀开。 谭嫣披着衣裳出来，头发已经散下了一半，明显是准备歇下又被惊动了。 “怎么这么晚？” 她最近知道翰林院很忙，谢承曦已经很久没和她一块用膳聊天了。 谢承曦抬手按了按眉心：“还有些要收尾的工作，拖久了些。” 谭嫣没再多说，转身吩咐道：“把夜宵端上来。” 阿紫应声出去了。 没一会，小厨房便把东西送了上来。 一碗鸡丝粥，一碟腌笋，一碟酱羊肉。 谢承曦挑了挑眉，才察觉自己的确有些饿了。 他坐下来，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 谭嫣坐在一旁，没有立刻回里间，只是看着他吃。 两人成婚已经有半年，虽大家都知道是演戏，可相处起来，却默契十足。 “翰林院日日这样，难怪都熬成老家伙才能入阁。” 谭嫣开口道。 谢承曦笑了一下：“那总归得从低做起嘛。” 谭嫣没有再多问，把旁边的一盏热茶往他手边推了推。 “慢点吃，又没催你。” 谢承曦忽然觉得谭姐妹还挺贴心的，若是正经婚嫁，当个贤妻良母，绰绰有余吧。 “最近要开始准备灾后的复核，怕是更忙了。” 谭嫣吐了吐舌头，这翰林院，真是不养闲人。 “你比我祖父还忙。” “谭相忙的是天下，我只是替天下整理档册。” 谭嫣没再接话，起身道：“我去睡了，你吃完就休息吧。” 谢承曦嗯了一声，低头把最后一点粥吃完。 他觉得粥很好吃，暖暖的，当了一日牛马，回来有人张罗这些，其实挺让他开心的。 老谢家。 翰林院的牛马，除了谢承曦，还有谢立新。 他也就比谢承曦早到家不久。 他平日的工作也极为忙碌，虽不及谢承曦想得细，做得多，但对比其余的编修。 谢立新的工作量，那是不少的。 他也是个工作用心的，忙碌起来，废寝忘食。 今晚他刚回到家，就听见儿子栋哥儿在哭。 小家伙刚满两个月大，被母亲李氏抱在怀里哄着。 一旁奶娘也帮忙唱着小曲在哄。 李氏是安远侯府出身的庶女。 安远侯府败落，只剩名声，产业凋零，全靠老谢家这一剂强心针才不至于入不敷出。 谢立新和妻子感情一般，大家都是棋子，政治婚姻，谈何爱情。 不过倒也相敬如宾。 李氏也争气，给他头胎就生了个儿子。 谢立新走过去逗小家伙：“爹爹回来了，不哭不哭。” 李氏见他回来，连忙吩咐道：“快给大少爷端夜宵来。” 丫鬟立马应声去办。 李氏将儿子递给奶娘，让奶娘带下去哄睡。 她亲自给谢立新倒了杯热茶。 “今日，那位王姑娘又来了，老夫人很是喜欢她。” “嗯？” 谢立新很少与李氏家长里短，今日算是头一回。 “那位王姑娘，是老夫人娘家的晚辈，最近才来的京城，说是，想来寻门好亲事。” “王家这些亲戚向来爱来打秋风，这表妹，估计也是。” “听说，他们想将人，塞给六叔。” 李氏低声说道。 谢立新一听，挑了挑眉，给谢承曦塞人？ 异想天开。 谢承曦和谭家姑娘恩爱极了，他连听曲都坐不住，怎么可能家里塞个姨娘添堵。 “曾祖母这想法，怕是难实现了。” 他笑道，忽然抬眼看了看妻子。 李氏其实长得十分好看，性子也好，不似寻常世家女骄傲任性。 李氏被他一看，顿时有些不自在：“这些都不是我们想的，就怕后头往咱们院里塞。” 谢立新这才知道妻子担心什么，他想了想，开口道：“王家的人我不会要的，何况将来即使有了姨娘，她们生的儿子，我都打算给你养在正院，旁的你不需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