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老周的风范

高教练站在老周面前，声音带着一种自己都没料到的发抖。 “是老周……老周你要干什么？“ 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旁边的工具车，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闷响。 他稳住身形，目光却完全无法从老周身上移开，那个穿着深灰色短袖、裤腰上别着秒表、指甲缝里嵌着二十年洗不掉的黑色油泥的修车老头。 他认得那张脸。 十几年前，他还在跑全国赛的时候。 他从来没有赢过那个人。 “完了……“ 高教练喃喃自语，目光涣散了一瞬，像是被什么陈年的记忆击中， “遇到你……这次悬了……“ 他清楚地记得，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场比赛，他拼尽全力跑出了自己的最快圈速，看向赛道方向。 那台深蓝色的铃木正从最后一个弯道驶出，速度比他预想的慢得多，他甚至以为自己终于赢了。 直到他看清，那个人是单手骑回来的。 另一只手里攥着一瓶水，正在仰头喝水。 那一刻他就知道，他这辈子都不可能追上了。 “这如果输了，那比杀了我还难受啊！“ 高教练的声音带着一丝近乎失控的沙哑。 老周蹲在原地没有站起来，手里那把扳手还在掌心慢慢转着。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高教练那张因为尴尬和恐惧而涨得通红的脸，嗤笑一声，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中午吃什么： “你连我的车尾灯都看不到，还想着给别人当教练？也就骗骗云中鹤那种少爷。“ 高教练的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像是想反驳，但喉咙里那些字句在被说出口之前就已经碎成了粉末。 他站在那里，身后是他带来的三个车手，面前是老周那道蹲在跑道边缘的、沉默而坚韧的身影。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三个车手的目光正落在他后背上，那目光里有疑惑、有探究，还有一丝因为看到他这副失态模样而悄然滋生的动摇。 “老周，你……你不是早就不跑了吗？“ 他挤出一句话，声音比刚才稍微稳了一些，但依然带着那种被压住的沙哑。 “是不跑了。“ 老周把手里的扳手放在工具箱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到的灰。 “但我徒弟要跑。你教那几个少爷怎么摆拍还行，真上了赛道，他们连白晓静的车尾灯都看不到。“ 高教练的眉头拧了起来：“白晓静？就是那个染黄毛的丫头？“ “她染的是蜜茶棕。“ 老周纠正他， “你连人家头发颜色都记不住，还研究什么对手？“ 高教练被他这句话堵得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站在维修区通道中间，感受着身后那三道逐渐变得复杂的目光，又看了一眼老周那张在晨光中纹路清晰的脸，最终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朝自己车队的方向走去。 林野站在维修区门口，看着高教练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另一端的帐篷后面，然后偏头看了一眼老周：“你跟他认识？“ “十几年前的事了。“ 老周从工具箱旁边拿起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杯沿冒出一缕白汽， “那时候他还在跑全国赛，他每次都在我后面两个弯道。他这人技术还行，就是心态不行，每次看我，手就抖。“ 老周把保温杯盖拧紧，放回工具箱上：“不过他刚才来问轮胎型号这事，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云中鹤那边的人既然开始打探我们的配置，说明他们也在做赛前准备。那个高教练虽然心态不行，但他带车手的经验还是有的，他知道怎么在最短的时间内让车手适应新赛道。“ “那你觉得，明天正赛他们能跑出什么成绩？“ 老周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远处赛道上那台正在做热身圈的白色杜卡迪上：“那台PanigaleV4R确实比白晓静那台V4R新，电控系统的调校也更精细。如果云中鹤明天能稳定发挥，进前八不是问题。但站上领奖台……“ 他顿了一下：“他还差得远。他那套走线风格，一看就是跑街练出来的。跑街的节奏和跑赛道的节奏完全是两码事，他能在街面上跑得再快，到了赛道上也得重新适应。“ 远处赛道上，那台白色杜卡迪正在三号弯前减速，入弯的姿态比热身圈时有所改进，但仍然带着一丝跑街惯有的急促和生硬。 老周看着那台车通过三号弯的姿态，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那个入弯角度，如果按照这个节奏跑，五圈之内后轮就会过热。到时候他要么减速保胎，要么强行推进然后摔车。“ 林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赛道方向：“那你觉得他什么时候能发现这个问题？“ “如果他那个高教练有点脑子，应该已经发现了。但发现和解决是两码事。“ 老周又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他们今天上午应该会调整胎压和悬挂设定。但调整之后还要重新适应，一上午时间，不够。“ 林野站在维修区门口，看着那台白色杜卡迪沿着赛道边缘滑行了一圈，然后减速驶回维修区。 云中鹤摘下头盔，偏头对旁边的高教练说了句什么，高教练点了点头，弯腰开始检查前轮的温度和胎压。 林野收回目光：“老周，下午的训练安排是什么？“ “下午不练了。“ 老周把保温杯放在工具箱上， “上午跑完这二十圈就够。让她们回去休息、吃饭、补觉。明天正赛的体力消耗比训练大得多，今天练太多反而影响明天的状态。“ “那白晓静她们现在还有几圈没跑完？“ “白晓静已经跑完十六圈了，还剩四圈。郭二佳跑完十四圈，沈卿和沈娜各跑了十二圈。孙一瑶和王思思跑得慢一些，但也在按计划推进。“ 老周说着，从工具箱旁边拿起那块秒表，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数据：“白晓静刚才那几圈的圈速已经稳定了，波动不超过零点三秒。按这个状态，明天正赛只要不出意外，前五名问题不大。“ “那郭二佳呢？“ “郭二佳今天的节奏比白晓静稳，圈速波动更小，但上限也低一些。她这种风格在全国赛里其实更有优势，不容易失误，容错空间大。“ 老周把秒表揣进裤兜里：“行了，我去看看她们最后一圈的跑法。你在这儿歇着吧，有情况我叫你。“ 他转身朝赛道方向走去，步伐不紧不慢。 远处的赛道上，白晓静正在三号弯以一个新的走线通过弯心，出弯速度明显比之前更快。 深红色的杜卡迪在晨光中拉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尾灯在直道的尽头闪烁了一下，然后消失在下一个弯道的入口处。 林野站在维修区门口，看着那台深红色的杜卡迪在赛道上继续推进，一圈、两圈、三圈。 白晓静的节奏没有乱，每一个弯道的处理都干净利落，从入弯到出弯，没有任何多余的修正。 最后一圈冲线之后，她放慢速度沿着赛道边缘滑行了一圈，在维修区通道入口处停稳，摘下头盔，蜜茶棕色的头发从头盔里倾泻出来，湿透了，贴在额头上。 她的脸颊泛着因为运动而微微涨起的红晕，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像两枚被水洗过的深色琥珀。 她从车上跨下来，走到林野面前，声音带着一种跑完了全程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沙哑和兴奋：“哥！我跑完了！二十圈！“ 林野看着她：“感觉怎么样？“ “爽！“ 白晓静把头盔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在晨光中泛着一层被汗水浸润过的光泽， “三号弯那个外线走法我已经熟练了，出弯速度比原来快了将近零点五秒。明天正式比赛的时候，我打算第一圈先保守跑，第二圈开始推进。“ “你自己决定。“ 白晓静咧嘴笑了一下，然后她转身朝维修区深处的休息区走去：“我去洗把脸！一身汗！“ 郭二佳从后面走过来，把头盔放在车座上，走到林野身边：“哥，白晓静今天的状态确实不错，但她的胎压还是偏高。下午得放一点，不然明天正赛前几圈轮胎温度上不来，抓地力会不够。“ “你帮她把胎压调一下。明天早上的气温比现在低，按照早上的温度来调。“ 郭二佳点了点头，转身朝那台深红色的杜卡迪走去，弯腰开始检查前轮的胎压。 沈卿和沈娜也陆续回来了，两个人并肩停好车，摘了头盔，沈卿走到林野面前，轻声说了一句：“哥，我下午想去海边走走。“ “去吧。注意安全就行。“ 沈卿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朝休息区走去。 沈娜跟在沈卿身后，经过林野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声音不高不低：“她今天状态不错，就是有点紧张。下午带她去海边散散步，应该能放松下来。“ “那你也去。陪着她。“ 沈娜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哥，你倒是会安排。那明天正赛的时候，你会不会也在赛道边上站着？“ “会。你们每一圈我都会看着。“ 沈娜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跟上了沈卿的背影。 林野站在维修区门口，日光正逐渐攀升到天际线的正中央，把整片赛道照得明亮而灼热。 林野转身走回休息区。 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白晓静的号码，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下午去海边的时候，叫上沈卿一起。她有点紧张。“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白晓静的回复就弹了回来，只有三个字外加一个表情：“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