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断腿的教练

厦门赛道外的阳光比海口更烈一些，晒得柏油路面微微发软，空气里浮着一股混合了海水和轮胎橡胶的热气。 老周蹲在维修区通道入口处，手里捏着那块已经用了七八年的秒表，正低头看着白晓静在赛道上跑第三圈的数据。 他的余光扫到赛道入口方向有个人影在晃，动作迟缓，像是每一步都走得不太稳当。 他抬起头来，眯着眼看过去。 那个人站在赛道入口的铁栅栏旁边，没有往里走，靠在栅栏边缘，穿着一件黑色短袖，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长裤，裤腿空荡荡的，在午后的风中微微摆动。 老周手里的秒表停住了。 他站起来，穿过维修区通道，走到铁栅栏旁边。 隔着那道栅栏，他看清了那张脸，颧骨比记忆中更突出，眼窝深陷，嘴角有一道还没完全结痂的口子，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一样。 但那双眼睛还是他记得的，带着那种在赛道上磨了十几年才有的倔强和不甘。 “高布城？” 高布城靠在栅栏上，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慢慢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在老周脸上停了好几秒才聚焦，然后他嘴角动了一下，想扯出一个笑来，但那个笑在他嘴角还没成形就被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压了下去。 “老周……”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干涩的，带着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疲惫。 “好久不见。” 老周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空荡荡的裤腿上，视线在那里停了好几秒，然后他伸手推开铁栅栏的侧门，侧身让开门口：“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高布城没有立刻回答。 他扶着栅栏边缘，慢慢挪动脚步，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僵硬，像是两条腿的关节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挪进维修区通道之后，在老周面前停下来，撑着旁边的工具箱稳住身体，低着头，声音带着一种被压住的、努力维持平稳但还是透出颤抖的沙哑：“云家的人……说我害了云中鹤。” 他抬起头来，看着老周：“他们说，如果不是我教云中鹤那些小动作，他根本不会在赛道上摔。他们把我从车行里拖出来，打断了我的腿，扔在巷子里，说这是我该得的报应。” 老周站在那里，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的目光从高布城的脸上移到他那条空荡荡的裤腿上，又移回来。 “你什么时候被他们弄的？” “三天前。” 高布城的声音更低了一些。 “他们把我扔在巷子里之后，没人发现我，我在那儿躺了一天一夜，后来有个捡废品的帮我打了急救电话，才被送到医院。医生说……两条腿的膝盖骨都碎了。” 他顿了一下，抬起手来，用袖口蹭了一下嘴角那道还没完全结痂的口子：“我在医院待了两天，今天早上自己办了出院。我……我没钱继续住了。” 老周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你吃饭了没有？” 高布城愣了一下，像是没预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从医院出来之后，还没吃过。” “走吧，跟我去休息区。那边有吃的。” 高布城站在工具箱旁边，看着老周转身朝休息区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等他。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扶着工具箱边缘，慢慢挪动脚步，跟上老周。 休息区设在维修区后面的一排临时帐篷里，几张折叠桌拼在一起，桌面上摆着几瓶水和一些零食。 白晓静她们正在赛道上跑圈，休息区里只有两个正在整理工具的小学徒，看到老周带着一个走路姿势奇怪的男人走进来，他们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老周拉开一张折叠椅：“坐。” 高布城在椅子上坐下来的时候，动作比看起来更费力，双手撑着椅面，慢慢把身体放低，膝盖弯不下去，只能用腰部的力量把自己往下放。 他坐稳之后，呼出一口气，额头浮起一层细密的汗珠。 老周转身走到桌边，从保温箱里拿出一瓶水、一盒蛋炒饭和一双一次性筷子，放在高布城面前的桌面上。 “吃吧。不够还有。” 高布城低头看着那盒蛋炒饭，拿筷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夹起一筷子饭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动作越来越快，像是怕慢一点这盒饭就会被收走一样。 老周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吃，没有说话。 林野推开休息区的门走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刚在白晓静跑完两圈之后听她汇报圈速数据，回来拿瓶水，结果看到休息区里多了一个人，正对着那盒已经快见底的蛋炒饭狼吞虎咽。 他的目光在那个人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老周脸上：“周师傅？” 老周站起来：“高布城，云中鹤的教练，现在……” 他看了一眼高布城空荡荡的裤腿，没有说完后半句。 高布城嘴里还含着一口饭，听到有人进来，他抬起头来，看到林野站在门口，他放下筷子，用力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撑着桌面站起来，动作带着一种笨拙的急切：“林老板，我是高布城，以前……”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然后又抬起头来：“我以前是云中鹤请的教练。” 林野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然后把手里那瓶水放在桌面上：“你找我有什么事？” 高布城站在折叠椅旁边，双手撑着桌面稳住身体。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才有的那种近乎破碎的沙哑：“林老板，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云家那边，买通了四环十三郎。” 林野的目光在高布城脸上停住了：“四环十三郎？” “对。那个在京城四环上跑过十三分钟的。他们让他在明天的比赛里，废了你家的车手。” 老周在旁边插了一句：“四环十三郎这个外号，我以前也听说过。那人以前跑街的时候确实有点名气，后来靠这个外号混饭吃，谁给钱就帮谁办事。他要是接了云家的活，明天赛场上肯定会动手脚。” 林野靠在桌沿上，沉默了片刻：“他怎么动手脚？” “具体怎么操作，我也不知道。但云家跟他说好了，只要能让你的人摔车，不管摔成什么样，钱都照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