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裁缝组闹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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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星眠拐进裁缝组的屋子,一推门就听见了声音。
“沈师傅,我这针脚哪里不行了?都是缝个袋子,又不是做旗袍,差不多就行了呗。”
说话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军嫂,姓郭,嗓门不小。
她手里攥着一个种子袋的半成品,缝线歪歪扭扭,底边没收紧。
沈织站在工位旁边,手指点着那条缝线。
“底边没用回针锁死,会漏。”
郭嫂子撇嘴。
“那我再缝一道不就得了。多大点事儿。”
“缝两道也不行。”
沈织声音很轻,却很执拗。
“布料纹路歪了,受力不均,装满之后缝线会被撑开。”
郭嫂子脸上彻底挂不住了。
“行行行,我不会缝,我手笨,那你教我怎么弄啊?光说不行不行的,我们又不是从沪城来的,哪懂你那些精细活儿!”
这话带上了刺。
旁边工位上,一个跟郭嫂子交好的秦嫂子立刻阴阳怪气地帮腔:
“哎哟,人家可是资本家小姐,一双手那可是伺候绫罗绸缎的,哪看得上咱们这些粗布麻衣的活计哟。”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织的手指在裁缝剪上握紧了一瞬。
她没接这话。
嘴唇抿着,呼吸比平时急了一拍。
四年了,这顶帽子像跗骨之蛆,她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
她想反驳,可喉咙里像堵了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在农场,争辩只会换来更重的活和更恶毒的羞辱,她早就学会了闭嘴,把所有情绪都咽进肚子里。
眼看郭丽还要再说什么,一道身影横插进来,稳稳挡在了沈织面前。
是刘小麦。
她一把夺过郭嫂子手里的半成品,对着光一抖,笑了。
“郭嫂子,说句实在话,这活儿要是我干,缝得比你这还丑。”
郭丽一愣。
刘小麦话头一转,把那个袋子递到郭丽眼前,手指摁在漏光的底边缝线上。
“但这玩意儿,不是缝给咱自己看的。这里面装的是种子,是明年三百亩地的收成,是咱们整个驻地几千张嘴的口粮!”
声音掷地有声。
“一粒种子漏出去,就是一棵苗没了。一个袋子漏一捧,三百亩地就得荒掉一亩。郭嫂子,你掂量掂量,到时候,是你的工分重要,还是大家伙儿的肚子重要?”
屋里瞬间鸦雀无声。
刘小麦把袋子塞回郭丽手里。
“沈师傅退你的活,不是嫌你干得糙,是怕你白费力气。你辛辛苦苦缝一下午,开春装种的时候袋子破了,你这一下午的工分,找谁说理去?”
郭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攥着那个袋子,嘴巴张了半天,最后一声不吭坐回了工位,拿起拆线刀开始拆那条歪扭的线。
秦嫂子的脸早就白了,下意识想往后缩,却被刘小麦不轻不重按住了肩膀。
“秦嫂子,我问你,上回你家闺女半夜发高烧,是哪位大夫连夜跑来,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秦嫂子的嘴唇哆嗦着。
“是……是小苏大夫……”
“哦!”
刘小麦拉长了音调。
“那我可记得,小苏大夫亲口说过,咱们这儿,不兴搞外头那套成分论,不看出身,只看本事!”
“她把你闺女的命救回来,你倒好,转头就在这儿,当着大家伙儿的面,欺负她托付重任的朋友?秦嫂子,你就是这么报答救命恩人的?”
秦嫂子再也扛不住,脸“刷”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屋里,缝纫机“嗒嗒嗒”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
沈织低着头穿针引线,指尖很稳,只是眼眶有些发红。
没有人看见,在桌子底下,她穿着布鞋的脚,朝刘小麦的方向,轻轻挪了半寸。
苏星眠这时才慢悠悠地走进来,屋里的人看见她,都下意识停了手里的活。
她没看别人,径直走到刘小麦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麦,说得好。”
她环视一圈,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以后,裁缝组你帮着沈织多盯着点,工分给你记双份。”
这就是授权,也是敲打。
刘小麦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重重点头:“好嘞!”
……
晚上,苏星眠在炕桌上写《苏氏悬壶录》。
周秉衡从外面回来,先去灶台把留着的粥热上,再回屋把军大衣挂好。
苏星眠头也没抬。
“哥哥,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来,小麦有这个本事?”
周秉衡拉了个凳子坐在炕沿,伸手去够她手边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怎么说?”
“你把她从县城鞋厂调过来,明知道她手上的针线活儿还不如大部分嫂子。”
苏星眠停下笔,侧过头看他。
“你从人贩子那件事之后,就一直在观察她,对不对?”
周秉衡放下缸子,伸手把她颊边一缕不听话的碎发拢到耳后。
“沈织是顶级的技术人才,但她的嘴跟不上她的手,场面上的事,她应付不来。她适合当老师,帮你把缝纫组的架子搭起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但你也清楚,大哥迟早要跟我们要人。沈织留不住的。”
苏星眠拿笔杆戳着下巴,没说话。
“后续的缝纫组是你给嫂子们找的出路,管理人员就很关键。”
周秉衡继续道。
“今天的事你也看了,如果没有刘小麦,沈织一个人撑不住这个场面。”
苏星眠缓缓点头。
“那你的意思是……”
“如果她能行,你手里的编制不妨给她一个。”
苏星眠趴回桌面,下巴搁在胳膊上,想了一会儿。
“沈织给我的感觉很像白山茶,清冷傲骨,碎而不弯。因为出身的事情,她做事习惯退缩,沉默,用手艺筑墙。”
“刘小麦就是一株野草,有韧性,踩不死烧不尽。因为被拐卖的经历,她做事喜欢硬抗,主动出击,用行动证明自己不是猎物。”
她喃喃自语:
“小麦这人,人品过硬,心里有主意,也豁得出去。马春兰那种炮仗脾气她都能压住,让她管事,我放心。”
周秉衡早就发现了自家媳妇喜欢用植物类比人。
他笑着应了一声“嗯。”
又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不再说话了。
有些心里的弯弯绕绕,他没必要全讲出来。
他的小花妖嫁给他的时候还太小,身边连个能说贴心话的朋友都没有。
吴秋梨算一个,但吴秋梨有身孕,精力有限。
沈织性子冷,还需要时间。
那些嫂子们跟她年龄差太多,不合适。
刘小麦不一样。
二十出头,性格开朗,吃过大苦但没被压弯。
被人贩子拐走又被救回来,对苏星眠那份感激是实打实的,但也不至于卑微讨好,敢说敢做。
留这么个人在眠眠身边,他不在的时候,能有个人陪着她,帮着她,他也安心。
他占有欲强不假,恨不得她时时刻刻黏着自己。
可他更想让她每天都活得热热闹闹,开开心心。
因为她喜欢热闹。
苏星眠忽然从桌上翻了个身,仰躺着,晃着两条小腿看他。
“哥哥。”
“嗯?”
“大哥什么时候来?”
周秉衡看着她晃悠的脚丫,心里一动,喉结滚了滚。
“七天后。”
苏星眠一下子弹坐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那我明天得去找沈织,多陪陪她。今天这事儿,她心里肯定不好受。”
她说着就跳下炕,趿拉着棉鞋往外跑,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趴在炕沿上,冲他眨了眨眼,声音又甜又软。
“哥哥,明天中午你来送饭,多带一份,我请小麦吃。”
周秉衡被她这理直气壮使唤人的小模样弄得没半点脾气,抬手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知道了。多带两份,把沈织那份也带上。”
苏星眠揉着额头,嘻嘻笑着跑去灶间了。
屋里安静下来。
兔狲趁人不备,蹿上炕,一屁股坐回了周秉衡的枕头上。
周秉衡看了它一眼。
兔狲回看他一眼。
两个对视三秒。
周秉衡认命地叹了口气,从柜子里拿出备用枕套。
外头传来苏星眠在灶台前的哼歌声,调子跑了八百里,但她浑然不觉。
角落里,雪豹崽子蜷成一团,尾巴搭在鼻子上,耳朵竖着,跟着她的歌声微微颤动。
周秉衡勾唇一笑。
枕头不要也罢,媳妇会心疼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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