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章 送别和离去

王冈倒台，其党羽必受牵连。 先是蔡卞、蔡京等中枢、六部大员，随后再逐步往下清洗。 李格非也因为攀附王冈而被接连弹劾，被贬为广信军通判，今日离京赴任。 一家人愁云惨淡，却也无可奈何！ 昔日元祐党人被新党清算之时，他因王冈的庇护得以幸免，留在京中，反被重用。 却不曾想因王冈而兴，亦因王冈而亡！ 李格非如今也看得开了，伸手揽过自家的娘子，温声安慰道：“娘子莫要伤心，这便是命数，强求不得！若是仔细算算，咱们还白的了年许好时光，也不算亏了！” “唉……”李格非的娘子叹息一声，面上愁容不减，幽幽道：“官人，这事都怨我，若不是我执意去找章若说情，你便是因旧党被贬，终有起复之日，可如今牵涉到王冈，只怕新旧两党都不能容我们了……” 李格非闻言微微一笑，摇摇头道：“时也，命也，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继而又看到神色黯然的女儿，心中不忍，上前低声道：“只是要让我家闺女受委屈了，跟着吃苦了！” 李清照白他一眼，不悦道：“又不是没吃过苦，说这个做什么！” 李格非讪讪一笑，宠溺的摸了摸女儿的头，转身又去指挥下人收拾东西去了。 李清照看着忙碌的家人，心头空荡荡的。 王家的人都走了，如今自己一家也要离开京城了，从此天各一方，只怕以后再也见不到王珏了！ 偌大一座繁华汴京，百万灯火，从此再无相逢之期。 有时候一次别离，就是一辈子！ 少女的心中不禁泛起了酸楚！ 若是注定要离别，当初又何必相遇！ 车马早已备好在巷口，青布行囊堆叠整齐，仆役们往来奔走，脚步声细碎仓促，衬得这座宅院愈发冷清。 “清照，该走了！” 李格非收拾妥当，回头见女儿独自伫立在寒风之中，眉眼落寞，单薄的身影好似随时会被风卷走，心头一阵怜惜，轻声唤道。 李清照缓缓收回目光，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压下眼底氤氲的酸涩。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头，嗓音轻细，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哽咽：“知道了。” 人间聚散，如浮萍逐水，如秋叶辞枝。 汴京这场盛大又仓促的相遇，终究成了一场转瞬即逝的旧梦。 此去广信千里，山高水远，前路漫漫。 自此汴梁无故人，往后余生，山不见，水难逢。 年少最纯粹的相逢与相知，终究湮灭在了残酷的朝堂风云、世事沉浮之中。 她默然转身，踏入清晨微冷的寒风里，将满腔少年心事，尽数埋在了这座即将别离的、灯火璀璨的汴京城中。 马车缓慢行驶，她与母亲共乘一车，一路无言，气氛有些压抑，她掀开车帘，想要透一口气。 目光顺势往车外一望，忽然就怔愣住了，她赶忙眨了眨眼，路旁分明站着那个熟悉的少年，如往日一般，嬉皮笑脸的冲她挥手。 “王……”她张口欲喊，却发现胸口堵得厉害，喊不出来声来。 一辆拉满货物的马车忽地从她旁边经过，挡住了她的视线，等马车过去，再看时，少年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一股难言的悲伤涌上心头，李清照再也抑制不住，眼泪夺眶而出，泣不成声！ 母亲见状，只当她是舍不得东京的繁华，连忙轻抚她的后背，安慰道：“你放心，我们去的地方，虽不及东京繁华，却也不会让你受苦的。” 少女心事，无人能知，只哭的更加伤心了！ …… 王珏站在人群中看着李家的马车渐行渐远，直到消失不见，才收回目光，面上的笑容也随之渐渐敛去，转而悠悠一叹，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谁说少年不识愁滋味？只是未到伤心处罢了！ 该做的事都做了，该告别的人也告别了，接下来就是我自己的路了！ 他重新戴上面具，缓步而行离开了汴梁，往少林方向而去。 出城十里，长亭处，他停下了脚步，因为赵佶正站在道旁，翘首以盼。 王珏轻叹一声，揭下面具，走了过去。 “珏哥儿，你终于来了！”赵佶见到他很是欢喜，大步迎了上去，张开双手，就将他抱住：“你这些时日去哪里了？临走时怎么也不跟我告别，若不是小高今日来寻我，我都不知道你要走了。” 王珏听着他的话，心中感动，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道：“我家出了事，我若是去找你，只怕会连累你，让你的处境更加艰难。” 赵佶摇摇头，坚定的道：“他们说王相公背叛了大宋，我不相信！我告诉你，这都是那些奸臣的阴谋，他们害怕王相公继续变法，威胁到他们的利益，所以才会陷害他的！” 王珏任由赵佶拥着自己，肩头微微一松，这是第一个坚定相信爹爹的人！ 以曾子之贤尚不免三人成虎！ 赵佶却能全然不顾朝堂之上人人避嫌王家的大势，敢当众直言替王冈辩驳，这份情义着实难得。 “多谢！”王珏轻声道谢，语气中夹带着丝丝感激。 赵佶松开怀抱，扶着他的肩膀，认真地看着王珏，眼神有些伤感：“你变了好多，骤逢大变，你一定很辛苦吧！” 王珏正要开口，赵佶又连忙道：“你这次就不要走了，去我府中住吧！我一定能保你周全的！” 他的语气很诚恳，也很急促，似乎生怕王珏拒绝，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但王珏还是摇了摇头，看着赵佶伤感的眼神道：“我好有事没做完！” “能有事？你还是个孩子！”赵佶急道：“我找人帮你去做！” “赵佶！”王珏提高了声音，打断了他的话，正色道：“我爹曾经说过，每个人来到这世界上都是有自己的使命的，眼下之事，便是我的使命，不能假他人之手！” 赵佶到了嘴边的挽留硬生生噎了回去，望着王珏沉静坚定的眉眼，满腔急切慢慢沉落下来。 “你……你还会回来吗？” 王珏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道：“我不知道。” 赵佶眼眶泛红，哽咽道：“我就你一个朋友，你一定要回来！” 王珏点了点头，向前走了一步，忽又转过头道：“对了，你打我一拳！” “啊？”赵佶一愣，不明所以。 王珏催促道：“快点！” 赵佶无奈，只得抬起手，轻轻在他胸口上碰了一下。 “好了！”王珏笑道：“我以前打过你，你今天也打了我，咱们两清了！再见！” 说罢王珏转身离去。 赵佶张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只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景色。 长亭，古道，芳草，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