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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属于李寻的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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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 圣日耳曼大道172号。 李寻推开花神咖啡馆的门。 白色遮阳篷下的藤椅已经坐了三成。 五月的巴黎不算热,路上两个美国游客正对着菜单皱眉,相机搁在桌角。 他还没跨进门槛,吧台后面就有人抬了抬手。 “又见面了,Rhine,听杰克说你上周带了一个女孩来店里?” 吧台侍者阿兰,李寻的老熟人,白衬衫黑马甲,他手里的咖啡杯正搁在滴漏下,眼睛没看杯子,看着门口。 “是的Ain,一个朋友。”李寻往里走。 “老规矩?” “老规矩。” 阿兰把咖啡杯推到吧台另一头,那是给别人的。真正的老规矩不需要问,他在等李寻路过的每一站打完招呼。 第一站:吧台。 “Lejeunemaîtrearrive。”(小大师来了。) 说话的人是克洛德,六十三岁,退休的历史教授,住在圣日耳曼大道拐角的公寓里。 他每周周三也会准时出现在吧台最左端,喝一杯浓缩,配一小杯气泡水,据说这套程序他维持了三十四年,比他婚姻还长三年。 “Cude先生。”李寻点一下头回应。 “又是星期三。”克洛德用食指敲敲自己的腕表,一块老款卡地亚坦克。 “你准时得像瑞士钟表。” “您夸张了。”李寻嘴角动了一下。 “我从不说夸张的话。”克洛德端起杯子,浓缩只剩杯底一圈棕色。 “准时是国王的礼貌,显然也是裁缝的。” “我不是裁缝。” “你裁剪面料,拼接,披挂在身体上,你不是裁缝你是什么?” “Unrveur。”(一个做梦的人。)李寻开了个小玩笑。 克洛德大笑,惊得旁边正在往可颂上抹黄油的男人抬起头。 那人把黄油刀搁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李寻认得他,吕克,《世界报》文化版编辑,四十出头,发际线已经退到头顶后半程。 他是花神周三帮的固定成员,每天两点到,一份煎蛋一份黑咖啡,雷打不动。 “Luc。” “小Rhine,曼联还是巴萨?”吕克笑着问。欧冠决赛就在下周三,罗马奥林匹克球场,全欧洲都在讨论这场比赛。 李寻没立刻回答。 2009年欧冠决赛。 巴萨对曼联。 没吸对吸螺。 没吸头球破门,那是他在欧冠决赛上的第一个头球。 埃托奥开场十分钟的进球反而没人记得那么清楚了。 弗格森爵士的手在发抖,转播镜头切过去的时候,那双颤抖的手。 那年他也看了,周围全是曼联和吸螺粉丝的咒骂声。 “怎么样?” “我谁都不支持。” “什么意思?” “我之前说过了,我支持卢卡·莫德里奇。” 吕克愣住了,克洛德也愣住了。 半秒后,吕克先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吧台:“Rhine一直挂在嘴边的那个克罗地亚人!热刺!热刺今年连欧冠都没进!” “我知道。”李寻笑着点头。 “那Rhine你为什么?” “因为我相信有一天他会赢下一切,所以我这次看好巴萨,因为我喜欢他们的中场。” 吕克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向克洛德:“我跟你说过了,他永远这样。” “哪样?”李寻问。 “总喜欢一些中场球员。” 李寻没再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阿兰把一杯浓缩推到吧台上,旁边一小杯气泡水。 “谢谢,Ain。” “客气。” 李寻转身朝楼梯走去, 二楼。 推开那扇玻璃门的瞬间,一楼的嘈杂被人直接关了音量。 花神的二楼是另一个世界。 卡座,桃花心木护壁,镜子反射着窗外五月的光。 二楼没有吧台,没有站着喝浓缩的人,没有游客对着菜单交头接耳。 这里的人不说话,至少不大声说话。他们是来看书的,来写东西的,来一个人坐着的。 李寻往里走。 靠门第一张桌子坐着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女人,大概五十岁,手里拿着一本伽利玛出版社的校样。她抬头看了李寻一眼,点了下头。 李寻微微欠身回礼。 莱奥妮,巴黎某家独立出版社的编辑。 李寻不知道具体是哪家,没问过。 她也不知道李寻是做什么的。 两个人在花神二楼已经做了一年的陌生熟人,互相叫不出名字,只凭点头和眼神维持一种默契。 她喜欢靠门的位置,因为光线不那么亮,适合长时间看稿。 第二张桌子空着。 桌上放着一只烟灰缸,但里面没有烟灰。2008年室内禁烟令之后,二楼的烟灰缸就成了摆设。有些人还是会习惯性地把打火机搁在桌上。 第三张桌子和第四张桌子都有人。 第三桌是个穿灰西装的老先生,面前摊着一本皮面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万宝龙钢笔,墨水是蓝色的。 他从李寻进门就没抬头。 第四桌…… 一个年轻男人在敲电脑。 他大概二十五六岁,头发有些乱,衬衫领子一边翘着,键盘被他敲得噼里啪啦响,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法文。 他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抬起头。李寻的目光已经移开了。 第五张桌子。 沿街靠窗。 李寻走过去,把随身带的皮面速写本放在桌上,然后坐下。 窗外是圣日耳曼大道,街对面是LesDeuxMagots,双叟咖啡馆,花神的百年宿敌。 此刻双叟的露台上也坐了不少人,有个戴墨镜的女人正对着手机说话,手势很大。 双叟咖啡馆现在正处于125周年庆典后的余韵中,它既是历史的活化石,也是一家活在当下的、生机勃勃的巴黎地标。 它位于圣日耳曼德普雷区的核心,具体是圣日耳曼大道170号,与街对面的花神咖啡馆(172号)仅数步之遥。 这个位置也决定了它与巴黎知识界的命运紧密相连。 名字“双叟”源自店内两根巨大柱子上挂着的两尊清朝木雕像。 这两尊穿着官服的东方人偶,从最初的一家丝绸内衣店开始,就默默注视着来往的文人墨客,早已超越了装饰,成为咖啡馆的图腾和文学见证者。 和花神一样,这家咖啡馆自1933年起设立的双叟文学奖,旨在发掘文学新锐,奖金虽不丰厚,但获奖者将获得在双叟享用一年的免费咖啡、专座和刻上名字的专属酒杯,这份荣誉远非物质价值可比。 李寻记得2009年的获奖者是伯努瓦·迪特尔特的小说《旅途的孩童》。 评审会由文学界名流组成,在咖啡馆内进行激烈讨论,延续着将自身作为文学现场的使命。 至于两家咖啡馆是宿敌的原因有很多。 双叟是前辈,被誉为“文学咖啡馆的鼻祖”。 它的黄金阵容属于更早的“迷惘的一代”和超现实主义者。 王尔德、纪德、海明威在这里构思他们的故事,而超现实主义教皇安德烈·布勒东更是将这里当作大本营。 毕加索和朵拉·玛尔在这里相遇,加缪也曾是这里的常客。 花神的阵营则是革命者与新浪潮。 二战后,以让-保罗·萨特和西蒙娜·德·波伏娃为核心的存在主义圈子“叛逃”到了花神。 原因有几分务实,花神楼上冬天有暖炉。 于是,花神取代双叟,成为新一代思想和艺术革命的策源地。 萨特在这里写下了《存在与虚无》,波伏娃在这里酝酿《第二性》,花神的氛围更像一个激进的编辑部。 甚至老佛爷卡尔·拉格斐也喜欢来这里。 …… 而在李寻2005年年底加入花神后,这里的氛围比对面更浓郁了,他喜欢看足球,一楼很多顾客都喜欢听李寻的预测和见解,在2006年他公开支持意大利夺冠,结果差点被赛前疯狂支持法国的球迷给揍了,而决赛过后,花神咖啡馆的“周三帮”应运而生……这急得对面双叟老板亲自来挖他。 …… 速写本摊开。 第一页是空白的。 李寻从上衣内袋里抽出一支自动铅笔。 辉柏嘉,0.5mm铅芯,笔身是深绿色金属,他用拇指按了两下笔尾,铅芯伸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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