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灵前定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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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六,辽西那边来人了。 孙副官带着一队骑兵,护送着赵春桂的灵柩,在傍晚时分进了奉天城。棺材用的是上好的楠木,孙副官说,是张大帅特意吩咐的,不能薄待了原配夫人。 灵柩停在张府正堂,白幡挂满了院子。府里上下全部换上孝服,连门口的石狮子都系了白绸。 守芳领着两个弟弟跪在灵前,一身重孝。学良学铭哭成了泪人,她没哭,可眼睛红得厉害。 张作霖站在灵柩前,一动不动站了半个时辰。没人敢打扰他,连最得宠的四姨太许氏都只敢远远站着。 天色擦黑时,张作霖才转过身,对管家说:“设灵七日,全府茹素。各院姨太太,每日早晚来灵前上香。” “是。”管家应声。 “还有,”张作霖看向跪着的三个孩子,“守芳,你们姐弟……跪满七天。” “女儿明白。”守芳磕头。 当夜,守芳就带着弟弟们守在灵前。炭盆烧得旺,可灵堂太大,寒气还是从四面八方钻进来。学铭年纪小,跪到后半夜就撑不住了,歪在守芳怀里打瞌睡。 守芳搂着他,眼睛盯着母亲的灵位。 赵春桂。 这个她只在记忆碎片里见过的女人,是这个身体的生母,是张作霖微末时的原配,是拿出全部嫁妆支持丈夫拉队伍的女人。 也是……被小妾逼得带着孩子回娘家,最后病死在辽西的女人。 守芳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对原主的共情,有对这个时代女性的悲哀,更有一种决心——她既然成了张守芳,就绝不让这样的悲剧再发生。 天快亮时,张作霖来了。 他换了身素色长衫,没带随从,独自走进灵堂。看见守芳还跪得笔直,怀里搂着睡着的学铭,旁边学良也困得直点头。 张作霖脚步顿了顿,走过来。 “去歇会儿。”他说。 守芳摇头:“女儿不累。” 张作霖没勉强,在她旁边站了会儿,突然问:“你娘走的时候……?” 守芳心里一动。 来了。 她抬起头,眼圈又红了,可声音很稳:“我记得母亲曾说,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儿,就是嫁给了父亲。” 张作霖手一颤。 “她说,当年父亲在八角台拉队伍,官兵来剿,是姥爷卖了祖田,凑了五百两银子给父亲买枪买马。”守芳声音轻,可字字清晰,“后来父亲当了管带,要纳卢姨娘,母亲跟父亲吵了一架……” 她顿了顿,看着张作霖:“父亲知道母亲为啥生气吗?” 张作霖没说话。 “不是因为卢姨娘进门。”守芳说,“是因为父亲对卢姨娘说“往后你就是这家里第二个女主人”。母亲说……真正把男人放在心上的女人,才不愿意跟别人分丈夫。” 这话说得直白,刺心。 张作霖脸色变了变。 守芳继续说:“母亲一气之下带我们回了辽西,不是赌气,是伤心。她说,父亲要做大事,她帮不上忙,至少不拖后腿。可没想到……这一走,就再没回来。” 她声音哽咽了:“母亲临走前说,她不在了,让女儿提醒父亲,少喝酒,天阴了记得添衣裳。” 灵堂里静得可怕。 只有炭火“噼啪”的响声。 张作霖站在那里,像尊石像。好半晌,他才哑着嗓子说:“你娘……恨我不?” 守芳摇头:“不恨。母亲说,父亲是干大事的人,心里装着东北这片地,装着几十万弟兄。她不能帮着开疆拓土,至少……得把家里守好。” 她说着,眼泪终于掉下来:“是女儿没用,没守好母亲,也没守好弟弟……” 张作霖眼眶红了。 这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枭雄,这个在奉天说一不二的张大帅,此刻像个普通的、失去妻子的丈夫。 他蹲下身,大手按在守芳肩上:“不怪你。” 守芳抬起泪眼:“父亲……女儿求您件事。” “说。” “母亲这一辈子,最在意的就是咱们这个家。”守芳说,“往后……咱们一家人,好好的,行吗?” 张作霖重重点头:“行。” 灵堂设了七日。 这七天,张府上下白茫茫一片。各院姨太太每日早晚来上香,个个低眉顺眼,没人敢造次。 卢氏虽然还在禁足,可也让人扶着来了两回。她脸色惨白,上了香就匆匆走了,不敢多待。 第七天,头七祭礼。 灵堂里挤满了人。张作霖坐在主位,三个孩子跪在灵前,六位姨太太按次序站在两侧。 祭礼过后,张作霖站起身。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今儿个,趁春桂头七,我有几句话要说。”张作霖声音不大,可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灵堂里落针可闻。 “春桂跟了我二十年。”张作霖看着灵位,“我张作霖有今天,她赵家有一半功劳。这些,我都记着。”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从今往后,张府不再续娶。守芳、学良、学铭,是我张作霖嫡出的儿女,是这个家的主子。” 这话一出,姨太太们脸色都变了。 不再续娶,意味着她们永远只能是妾。三个孩子是主子,那她们……算什么? 张作霖没理会她们的反应,继续说:“守芳。” “女儿在。” “你是长女,你娘不在了,往后内宅的事,你多费心。”张作霖说,“各院姨太太,该敬的敬,该管的管。明白吗?” 守芳心头一震,郑重行礼:“女儿明白。” 张作霖这才看向那六位姨太太:“你们,给守芳敬杯茶吧。” 空气凝固了。 给一个九岁的孩子敬茶?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懂——这是在正名分,是在告诉所有人,守芳代表的是她母亲赵春桂,是这个家真正的女主人。 三姨太戴氏脸色最难堪。她刚掌家没几天,本以为能出头,没想到张作霖来这一出。 可没人敢反抗。 丫鬟端上茶盘。戴氏第一个上前,端起茶杯,手微微发抖。她走到守芳跟前,勉强挤出个笑:“大小姐……请用茶。” 守芳看着她,没立刻接。 灵堂里静得可怕。 好一会儿,守芳才伸手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三姨娘辛苦了。” 戴氏松了口气,退到一边。 接着是四姨太许氏、五姨太寿氏、六姨太……一个个上前敬茶。 轮到卢氏时,她端着茶杯,手抖得厉害。茶盏“哐当”作响,茶水洒出来大半。 守芳静静看着她。 卢氏咬着牙,终于还是跪下了——不是单膝,是双膝跪地。她把茶杯举过头顶:“大小姐……请用茶。” 守芳接过,喝了,轻声说:“二姨娘,起来吧。地上凉。” 卢氏站起来时,腿都是软的。 敬茶礼毕,张作霖摆摆手:“都散了吧。” 姨太太们如蒙大赦,匆匆退去。 灵堂里只剩下张作霖和三个孩子。 张作霖走到灵位前,摸了摸冰冷的木头,低声说:“春桂,你看见没?孩子们……都长大了。” 守芳跪在一旁,看着父亲的背影。 这个男人,是枭雄,是军阀,手上沾过血,心里装着天下。可此刻,他也不过是个怀念亡妻的普通人。 “父亲。”守芳轻声说,“母亲会知道的。” 张作霖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良久,他才说:“明儿个……送你娘下葬。葬在奉天东山,我给自己留的那块地。” 守芳磕头:“谢父亲。” 她知道,这场灵前定分,只是开始。 可至少,她和弟弟们在这个家里,终于有了该有的位置。 从灵堂出来,天色已晚。 守芳牵着弟弟们回西厢。走到半路,看见三姨太戴氏站在游廊下,正跟自己的娘家弟弟说话。 看见守芳过来,戴氏脸上堆起笑:“守芳啊,回去早点歇着。这些天累坏了吧?” 守芳行礼:“谢三姨娘关心。” 转过游廊,守芳看着两位弟弟,“记住了,往后在这个家里,咱们得挺直腰杆做人。” 学良似懂非懂地点头。 回到西厢,周妈已经准备好了素面。热腾腾的面汤,飘着葱花香味。 正吃着,外头有人敲门。 是寿氏来了。她挎着个小篮子,里头是几样亲手做的素点心。 “小姐,这些给您和少爷们垫垫肚子。”寿氏声音还是细细的,“今儿个……您受累了。” 守芳请她坐下:“姨娘坐。正好有事跟您商量。” “您说。” “我打算,开春在西厢院里种些花草。”守芳说,“姨娘懂这个,还得请您多费心。” 寿氏眼睛一亮:“小姐想种啥?” “芍药、月季、还有……菊花。”守芳顿了顿,“菊花好,经霜不凋。” 寿氏点头:“哎,我记下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寿氏才走。 守芳送她到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知道,寿氏现在是真归心了。 可这个家里,人心各异。戴氏的不甘心,许氏的算计,卢氏的怨恨……都还在暗处涌动。 路,还长着呢。 她转身回屋,关上了门。 院墙外,隐隐约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奉天城的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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