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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军校建言·深谋远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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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九。 奉天城落了头场雪。 不大,碎末子似的,被风卷着往窗纸上扑,扑一层的白,眨眼又化了。廊下那几盆九月菊让霜打了,花瓣耷拉着,蔫成褐黄色。周妈早起拿剪子铰了残枝,铰得咔嚓咔嚓响,嘴里嘀咕:“早知这样,不如八月十五那会儿就掐了花苞,好歹多活一秋。” 守芳没应声。 她立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呈文。 东三省讲武堂的扩堂议案。 案头还搁着另一份东西——讲武堂本年度第三期学员结业考核成绩册。厚厚一摞,墨迹新鲜,是昨儿个傍晚才从大东门外送进来的。 守芳翻到战术科。 甲等,七人。 乙等,三十一。 丙等,四十六。 丁等及不及格,五十二。 她把这页看了很久。 窗外马祥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压着嗓门,急得很:“小姐,大帅在正堂跟汤镇守使吵起来了。为讲武堂的事儿,汤镇守使拍了桌子,大帅摔了茶碗。” 守芳合上成绩册。 “参谋长呢?” “杨参谋长在东花厅候着,没进去。”马祥顿了顿,“参谋长说,等小姐到了再一块儿进。” 守芳没接话。 她把成绩册放进案边屉子里,理了理衣襟。 那件藏青贡缎旗袍今儿没穿——落了雪,她换的是玄色暗花缎面的夹袄,领口镶那道玄狐腋子毛,软绒绒的,托着下颌。外头罩一件灰鼠皮氅,还是去年那件,没换。 不是舍不得换。 是穿惯了。 守芳迈出门槛,雪沫子扑到脸上,凉丝丝的。她没缩肩,步子稳稳穿过月洞门。 正堂的门半敞着,隔着老远就听见汤玉麟的嗓门,粗得像刮锅底。 “大帅,俺把话撂这儿——讲武堂那帮毛孩子,念几天洋书就能带兵?老子打辽西那会儿,吴佩孚还在保定蹲学堂呢!枪杆子是血里滚出来的,不是纸墨上泡出来的!” 张作霖没吭声。 守芳在门槛边站定。 堂中站着七八个人。 汤玉麟立在正中央,军装敞着怀,领口解了两颗扣子,脸涨得通红。他身后跟着几个旧部军官,一个个虎着脸,像押阵似的。 杨宇霆站在另一侧,长衫整肃,面无表情。他看见守芳进来,微微点头。 张作霖歪在太师椅里。 那对核桃没在手边,空着两只手,交叠着揣在袖笼里。眼皮垂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堂中央的青砖地上,有一摊茶渍。 茶碗碴子还没扫。 守芳迈过门槛,走到张作霖身侧,站定。 汤玉麟抬眼瞥她一下。 “哟,小姐也来了。”他把“小姐”两个字咬得很重,不是敬称,是刮擦,“正好,您念过书,您给评评理——讲武堂那帮教官,把各团抽来的连长排长当孙子训,三伏天站军姿站到中暑仨,三九天练夜行军练出冻伤五个。俺们那些军官,刀山火海滚过来的,叫几个毛头教官指着鼻子骂“战术落后”、“不懂协同”。这叫啥?这叫糟践人!” 他顿了顿,嗓门又提上去。 “大帅,俺不是反对办学堂。可您得想想,那些老弟兄,跟您从辽中一路拼杀过来的,流血卖命二十年,临了叫一帮后生指着脊梁骨骂绿林习气、匪性不改——寒心不寒心!” 堂中安静了几息。 守芳没看他。 她看着地上那摊茶渍,声音不高。 “汤镇守使,三伏天中暑那三个,后来咋样了?” 汤玉麟一愣。 “啥咋样?” “好了没?”守芳抬眼,“归队了没?” 汤玉麟皱眉:“好了,早归队了。” 守芳点头。 “三九天冻伤那五个呢?” “也好了。”汤玉麟不耐烦,“小姐,您问这些干啥?” 守芳没答。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起的纸,展开,声音平得像入冬的河水。 “今夏讲武堂第一期集训队,共调训现役连排长九十七人。结业考核:战术甲等十四人,乙等四十一人,丙等三十二人,丁等十人。” 她顿了顿。 “丁等那十人,没有一个是辽西老底子的连长排长。” 汤玉麟脸色微变。 守芳把那张纸折起,收回袖中。 “汤镇守使说的“寒心”,我明白。可讲武堂那些教官指着谁骂“战术落后”、“不懂协同”,您比我清楚。” 她看着汤玉麟。 “那些人里头,有您的旧部吗?” 汤玉麟没接话。 他身后那几个旧部军官,有人垂下眼,有人别过脸。 堂中沉默了很久。 张作霖从袖笼里把手抽出来,慢慢转起那对核桃。 嘎吱。嘎吱。嘎吱。 “都下去。”他开口,声音不高,“邻葛留下。” 汤玉麟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他朝张作霖行了个军礼,转身大步出去。 靴声踏过青砖,铿铿铿,一路消失在月洞门那头。 堂中只剩三人。 张作霖转着核桃,没看守芳,也没看杨宇霆。他盯着那摊茶渍,像盯着一块化不开的冻土。 “邻葛,”他忽然开口,“汤玉麟的话,有没有理?” 杨宇霆沉默片刻。 “有三分理。” “哪三分?” “老弟兄们确实流了血,立了功。”杨宇霆顿了顿,“也确实有人叫后生指着脊梁骨骂。” 张作霖“嗯”了一声。 他又转了几息核桃。 “守芳。” 守芳垂首。 “你说。” 守芳抬起头。 她走到墙边那幅《东北铁路全图》前头——那图还挂着,南满线的朱砂红线依然刺目。她没看图,看的是图旁边那幅新添的《奉军整编序列表》。 密密麻麻的番号,从二十七师到各混成旅、骑兵旅、炮兵团。 她看着那些番号,开口。 “爸,第一次直奉战争,奉军出关十二万人。” 张作霖转核桃的手停了。 “回来多少?” 堂中静得落针可闻。 守芳没有回头。 “战死两万,受伤逃亡一万,缴械投降四万。军官死伤一百余。退回关内的,不足五万。” 她顿了顿。 “那一百多个死伤的军官,有几个是讲武堂毕业的?” 张作霖没答。 守芳替他答。 “十一个。” 她转过身。 “十一个战死或重伤。剩下九十个,是绿林老底子、行伍出身、没进过学堂门的连长营长。” 她看着张作霖。 “爸,不是他们不拼命。是光靠拼命,打不了胜仗。” 张作霖没说话。 他把核桃攥在掌心,攥得很紧,骨节发白。 杨宇霆忽然开口。 “大帅,小姐说得在理。”他声音不高,字字清楚,“可汤镇守使担心的也不是没来由。讲武堂若一步到位扩编,把所有营连主官都换成学堂生——老弟兄们那关过不去,部队那关也过不去。” 他顿了顿。 “况且,现下讲武堂的教官、教程、场地,也撑不起那么大摊子。” 张作霖抬眼。 “那你说咋整?” 杨宇霆沉吟。 守芳忽然开口。 “不整大的。” 张作霖看她。 “啥意思?” 守芳走回案边,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下六个字。 ——特别培训班。 她搁下笔。 “讲武堂现下是“官学”,谁进谁出,都有章程。章程一动,方方面面都要扯皮。”她指着那六个字,“咱们另起一摊,不叫扩堂,叫试点。” 杨宇霆眉峰微动。 “试点?” 守芳点头。 “从各师旅抽调年轻军官,每期三十到五十人。条件是:二十五岁以下,军校或讲武堂毕业,任职三年以内,无不良军纪记录。调训期间,原职保留,待遇不变,结业后回原部队晋升优先。” 她顿了顿。 “这叫特别培训班。名义上是“提高现役军官业务水平”,不跟老弟兄们争位置。” 张作霖转核桃的手慢下来。 “训啥?” 守芳从案头取过另一张纸。 她已经写好了。 一、现代战术:以日军、俄军最新战例为教材,侧重步炮协同、散兵线运用、阵地防御构设。 二、参谋业务:兵要地志调查、军用地图判读、作战文书拟制、战况统计呈报。 三、政治教育:军人精神、爱国保民、奉军光荣战史、国际局势与东北地位。 张作霖看着这张纸,看了很久。 他把纸撂下,抬眼。 “教官从哪来?” 守芳迎着他目光。 “讲武堂现成的。” 张作霖没说话。 守芳又添了一句。 “第八混成旅旅长郭松龄,陆大四期毕业,当过韶关讲武堂教官。去年东路军能打胜仗,靠的就是他教的散兵线。” 张作霖眯起眼。 “郭鬼子?” 守芳点头。 杨宇霆忽然开口。 “大帅,郭松龄这个人……”他顿了顿,“是有些傲。” 张作霖没接话。 他转着核桃,转了很久。 “傲不傲,老子不管。”他慢吞吞开口,“能教人打胜仗就行。” 他把核桃往桌上一撂。 “去请。” 十月初十。 守芳没去见郭松龄。 是张学良去的。 她立在书房窗前,看着学良穿过月洞门,灰呢军装,脊背笔挺。这孩子又长高了一寸——九连仨月没白待,肩宽了,步子稳了,那点少年人刻意压着的光芒,如今压得更深。 马祥在门槛边报:“小姐,少帅去了第八旅旅部。” 守芳没回头。 “韩震那边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马祥压着嗓门,“九连今年春选送讲武堂受训的三个人,名单已经报上去了。韩连长说,这仨都是念过初小的,底子好,到特别培训班能跟上。” 守芳“嗯”了一声。 她想起昨儿个傍晚,学良从讲武堂回来,带了一摞郭松龄编的战术教材。油印本,边角卷起,字迹有些模糊,可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那是郭松龄的字,锋芒毕露,一笔一划像刀刻。 守芳翻到“散兵线防御”那一章。 页边批着几行小字。 “九门口之役,奉军三团攻不下直军一连据守高地,死伤四百。非兵不勇,乃散兵线过密,一发炮弹夺三命。后改疏开队形,伤亡立减七成。此教训当记。” 守芳把这行字看了三遍。 她想起上辈子在国防大学读过的战例。 1939年,诺门罕。 日军在苏军密集炮火下坚持密集队形冲锋,死伤逾万。苏军用的,正是这种疏开、分散、充分利用地形地物的现代战术。 那是十六年后的事。 郭松龄此刻写下的这几行字,早了十六年。 守芳把教材合上。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后来那个人,会在1925年冬天走上那条路。 ——他不是不知道这片土地病了。 他知道得太早。 十月十五。 特别培训班第一期在讲武堂东院开课。 没有挂牌子,没有开学典礼,没有记者拍照。只有一队三十七名年轻军官,在寒风中列队,听郭松龄训话。 守芳没有去。 她坐在书房里,翻着官银号送来的新账册。彭贤这几日跑了好几趟,把民国八年到十一年的实业贷款核销明细理出了头绪。 永昌机器厂的周师傅,南关焊洋铁壶那个,前儿个被马祥请到帅府来了。 老头儿六十一了,手抖,可画起铸造图纸来,笔稳得像十八岁。他在书房站了一个时辰,把当年永昌厂那台试制一半的柴油机图纸,凭记忆复原了七成。 临走时,他看着守芳,嘴唇翕动了很久。 “张小姐,这东西……真能再做起来?” 守芳说:“能。” 老头儿没再说话。 他把图纸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失散多年、终于找回的孩子。 十月十八。 张学良从讲武堂带回一份名单。 “姐,这是郭旅长拟的第二期推荐人选。”他把名单放在案头,“他说,第一期三十七人里,有五个特别拔尖的,明年开春可以提前结业,回部队当教导队骨干。” 守芳接过名单。 她看见几个名字旁用铅笔做了记号。 ——王铁汉,二十四岁,讲武堂五期,步兵科。 ——刘多荃,二十六岁,保定军校九期,炮兵科。 ——高纪毅,二十五岁,东北陆军速成学堂,工兵科。 守芳的指尖在这几个名字上停了一瞬。 她认得这些名字。 后来,1931年,北大营。 后来,1937年,卢沟桥。 后来…… 她把名单轻轻折起。 “郭旅长还说什么?” 张学良沉默片刻。 “他说,谢谢小姐。” 守芳抬眼。 张学良看着她。 “他说,他在讲武堂教了五年书,头一回有人把他的教案一页一页翻完。” 他顿了顿。 “他还说,这期特别培训班的教程,他重写了三遍。” 守芳没接话。 她把那张折起的名单放进案边屉子里,和彭德轩的信、永昌厂的图纸、林成栋的铁路勘测报告放在一起。 屉子快满了。 十一月十九。 第一期特别培训班结业。 三十七人,全部通过考核。战术甲等二十三人,乙等十四人。参谋作业优良率百分之八十七。 郭松龄的结业评语写了六页纸。 守芳没去参加结业式。 她立在书房窗前,听着远处讲武堂那边隐隐传来的军号声。 一声接一声,穿破冬日灰蒙蒙的天。 春杏在门槛边小声道:“小姐,大帅请您去正堂。” 守芳转过身。 “什么事?” “说是讲武堂的事。”春杏顿了顿,“参谋长也在。” 守芳理了理衣襟。 那件灰鼠皮氅穿了两冬,边角磨得泛油光,她没换。 她穿过月洞门,踏进正堂。 张作霖靠在太师椅里,手里转着核桃。 杨宇霆立在下首。 堂中没有别人。 张作霖抬眼。 “第一期结了。” 守芳点头。 “结了。” “郭鬼子那六页评语,你看过了?” 守芳点头。 “看过了。” 张作霖沉默片刻。 他把核桃撂在桌上,声音慢吞吞的。 “老子没念过多少书。可老子会看人。”他顿了顿,“郭鬼子是个能打的。” 守芳没接话。 张作霖看着她。 “你咋知道这人能用?” 守芳迎着那目光。 “爸,”她说,“第一次直奉战争,东路军没败。” 堂中安静了几息。 杨宇霆的眼皮动了一下。 张作霖没说话。 他重新抓起核桃,转起来。 嘎吱。嘎吱。嘎吱。 “讲武堂扩堂的事,”他慢吞吞开口,“开春办。” 守芳垂首。 “是。” 张作霖没再说话。 他靠回椅背,闭了眼睛。 杨宇霆看了守芳一眼,那目光深得很——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于复杂的东西。 他没说什么,欠身退了出去。 守芳立在原处。 堂中炉火将熄,炭灰落了一层。 张作霖没睁眼,忽然开口。 “守芳。” “在。” “你跟郭鬼子——认得?” 守芳沉默一息。 “不认得。” 张作霖“嗯”了一声。 又是长久的沉默。 “不认得也好。”他声音很低,像从嗓子里滚出来的老痰,“那人……心里有事。” 守芳没接话。 她知道那“事”是什么。 她也知道,张作霖未必不知道。 这世上,有些话不用说得太透。 守芳轻轻迈出门槛。 腊月初三。 第一场大雪封了奉天城。 守芳在灯下看林成栋新送来的勘测报告。奉吉线西丰至东丰段的地形图出来了,比预计的更难走——三道山梁,两条河,还得绕开日本满铁附属地三十里缓冲区。 她拿铅笔在图边标注。 桥墩。隧道。绕行方案。 马祥的声音在廊下响起,压得很低。 “小姐,有人递了一封信。” 守芳没抬头。 “放案头。” 马祥没动。 “这信……”他顿了顿,“不是走帅府门房进的。” 守芳搁下笔。 她接过信封。 牛皮纸,没落款,封口用火漆缄着。火漆上压的印信不是字,是一个简笔图案—— 讲武堂的徽标。 守芳拆开信封。 里头是一页薄笺,墨迹极淡,字迹锋芒毕露。 “张小姐钧鉴: 特别班一期结业,三十七人已归各部。战术、参谋两科,十周课程勉力授毕。结业考核甲等二十三人,乙等十四人,无一人落第。此皆赖贵处于课程设置、生源遴选、后勤保障三端鼎力支持。松龄忝为主教官,不敢掠美。 尤有一言,不吐不快。 松龄自民国七年返奉,在讲武堂执教五载。五年来,所见学堂章程更易七回,所历主官调任四任,所授学员逾千。然以十周之期,授参谋业务、现代战术、军人精神于一炉——此等课程格局,此前未尝见。 授课时尝与学员言:奉军之弊,不在兵不精、饷不足、械不利,在将官不识“为何而战”。不识此,则精兵可为溃兵,足饷可为空饷,利器可为废铁。 三十七人结业时,松龄问:诸君今日结业,可知为何而战? 答曰:为保境安民,为东北父老不遭日俄铁蹄践踏,为日后子孙不再签廿一条。 松龄执教五年,未尝闻此答。 此非松龄之功。 乃贵处“政治教育”四字之效。 今者讲武堂已决意扩堂。松龄忝为教务委员,日后少不得常与贵处会商军务。 然松龄有一请—— 此后但凡与军务相关之通信,可否不经帅府军需处转递,直付信使往来? 非松龄心存芥蒂。唯有些话,写出来之前,不想让第三双眼睛看见。 专此布臆。 顺颂冬安。 郭松龄顿首 民国十二年腊月初二夜” 守芳把这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窗外风雪扑着窗纸,簌簌的响。 她把信笺轻轻折起,没有放进案边屉子,而是压在那摞铁路勘测报告最底层。 马祥在门槛边候着。 守芳没抬头。 “备纸。” 马祥麻利地把空白信笺铺开,研墨。 守芳提笔。 墨是旧墨,徽州老胡开文,胶轻烟细。笔是狼毫小楷,笔锋藏得住,也放得开。 她落下第一行字。 “郭旅长钧鉴: 腊月初二夜函奉悉。 松龄先生称“不敢掠美”,然政治教育四字,实非守芳创设。此四字,乃辛亥以来无数仁人志士以血与命换来。守芳不过转述,不敢居功。 直付信使一事,谨遵台命。 日后凡涉军务通信,均以“讲武堂教务委员会”信封装呈,封缄火漆用先生所示徽记。帅府门房马祥专办,外人不经手。 另有一事,本不当于信中言之。然守芳思之再三,觉先生或有兴趣—— 先生昔年追随孙先生护法,广州韶关讲武堂执教岁月,守芳略有耳闻。今东北虽偏居一隅,然天下大势,终将归于一途。先生当年所信之道,未必无再践之日。 唯此信所涉,守芳不便多言。 先生心有所持,守芳敬之。 临楮匆匆。 守芳顿首 民国十二年腊月初三” 搁笔。 墨迹在纸上慢慢洇干。 守芳把信笺折起,装入信封,火漆封缄。 她没有即刻交给马祥。 她把那封信压在案头镇纸下,压了一夜。 腊月初四,晨。 马祥揣着那封信,消失在月洞门外的风雪里。 守芳立在窗前。 远处讲武堂的军号又响了。 一声,两声,三声。 穿破灰蒙蒙的天,穿过漫天飞雪,落在奉天城千家万户的屋檐上。 她想起郭松龄信里那句话。 ——三十七人结业时,松龄问:诸君可知为何而战? 答曰:为保境安民,为东北父老不遭日俄铁蹄践踏,为日后子孙不再签廿一条。 守芳望着窗外。 雪越下越大了。 她把窗扇轻轻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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