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朔望风云起,吴王初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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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初时分,奉天殿的钟鼓声准时敲响。
文武百官按品阶列队鱼贯而入,朝靴踏在汉白玉的御道上,脚步声整齐而肃穆。
殿内丹陛之上,朱元璋身着衮冕正襟端坐,太子朱标立于御座左侧,神色端凝。
朱橚穿了一身崭新的亲王衮冕,九章纹青衣纁裳,玉带束腰,头戴九旒冕冠,自武官班列入了殿。
这是他第一次以亲王的身份,站在奉天殿的朝会上。
鸿胪寺卿唱赞毕,百官行礼如仪。
朱元璋抬了抬手,免了跪拜。
胡惟庸从文官班列中出列,手持笏板,躬身奏事。
他今日穿得格外周整,绯色的官袍一丝褶皱都没有,乌纱帽端端正正,面容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
“陛下,臣有三事奏禀。”
“说。”
“其一,赤勒川之战,大军以两万之师迎击北元八万铁骑,四日三夜血战,终生擒敌帅王保保,此乃洪武朝第一大功,臣以为当叙吴王殿下为首功,昭告天下,以彰大明军威。殿下亲率六百骑夜袭敌军中军,斩断帅旗,此等功业,实为北征全胜之关键,论功当居诸将之上。”
朱元璋微微点头,面上不动声色,可那眼角的纹路舒展了几分。
胡惟庸接着说道:“其二,此前朝中有议,论及殿下改封周王、就藩开封一事。臣以为,殿下此等功业,纵观历朝亲王,非唐之秦王而无出其右者。吴王之号承陛下龙兴之地,殿下以赫赫战功当之,正可谓名实相副,不宜更改,还请陛下圣裁。”
这两桩事情,朝会之前便已通过中书省递了条陈上去,朱元璋早已首肯,今日在殿上走的是过场。
“准。”
朱元璋吐了一个字,干脆利落。
他靠在龙椅上,目光从胡惟庸身上掠过,心里头泛起一丝微妙的滋味。
胡惟庸这个人,他太清楚了。
逢迎上意的本事比谁都精,肚子里的野心比谁都大。
可不得不承认,自从此人接手中书省的实务以来,桩桩件件都办得妥帖周全,每一步都踩在他最舒服的点上。
该拍的马屁拍得不露痕迹,该办的差事办得滴水不漏。
有时候佞臣也未见得一无是处。
至少眼下,用着顺手。
“其三,”胡惟庸的笏板微微一抬,“御史大夫诚意伯刘基,月前奏请致仕归乡,中书省已审议妥当,臣请陛下恩准诚意伯辞官,归养青田。”
朱元璋抬了抬手:“准,诚意伯劳苦功高,赐白银五百两,绸缎二十匹,沿途驿站一应供奉,不得怠慢。”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御史台御史大夫一职,由御史中丞陈宁接任。”
殿中的气氛微微一变。
御史台那边站着的言官们,目光在胡惟庸和陈宁之间来回转了几转。
中秋佳节放刘伯温走,胡惟庸在殿上亲口宣布此事,再由陈宁顶上去。
这一套动作连贯得像提前排演过的戏文,谁看不出来是胡惟庸在排挤浙东的领袖。
几个年轻的御史交换了一下眼神,嘴角微微撇了撇。
陈宁从御史台的班列中走出来,跪谢了皇恩。
他在御史台待了整整九年,从建国时给汤和、邓愈当副手,到后来做了刘伯温的左右臂膀,整整九年的中丞,如今终于转正了。
他太清楚那些同僚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他们以为他是胡惟庸塞进来的人,以为他的御史大夫是用投靠换来的。
那就更不能让这个误解坐实了。
谢恩完毕,陈宁并没有退回班列。
他直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本,双手呈上。
“陛下,臣新任御史大夫,当以纠察百官为首务,臣有一本要奏。”
朱元璋的眉毛挑了一下:“奏。”
“韩国公李善长,去岁陛下圣体抱恙,卧榻月余,百官轮值问安,韩国公身为百官之首,竟无一次亲至宫中探视,孤恩失礼,古昔所无。”
殿中一片窸窣。
陈宁的声音不疾不徐,继续说道:“又,驸马都尉李祺,连续六日不朝,宣至殿前,竟不行臣子之礼,目无君上,骄纵无状。臣以为,韩国公父子所为,有失人臣之体,请陛下严加申饬。”
此言一出,文官班列中靠后的位置传出几道抽气声。
右丞相汪广洋从班列中迈出一步。
这位素来以“不争不抢”闻名的老好人,今日竟也开了口。
“臣附议陈大夫所奏,韩国公位居百官之首,当为群臣表率,如此怠慢君恩,实难服众。”
朱橚站在武官班列的前端,目光越过层层朝服,望向了文官之首的那道身影。
李善长今年六十二岁了,腰板还挺得直,可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几分。
满朝文武都在看他,他的脊背依旧笔挺地杵在那里,面上的神色看不出波澜。
可朱橚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左手微微攥了攥笏板的边缘。
陈宁弹劾他,他不意外。
新官上任三把火,御史大夫要立威,拿他开刀是最见效的。
可汪广洋也站了出来。
汪广洋这个人,在朝中做了九年的老好人,从来不主动得罪谁,能躲便躲,能让便让。
让他出来附议弹劾,除非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
而推他的这个人,除了自己的父亲还能有谁。
李善长垂着眼,目光落在手中的笏板上,那上面映着殿顶折下来的一片暗色。
满殿的朝臣都在等他的反应,可他的心思已经飘到了一个时辰之前。
朝会开始前,百官在午门外候朝,朱元璋难得地从殿里出来走了一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问了一句。
“韩国公,你今年六十五了吧?辛苦了这些年,身子骨可还撑得住?”
他当时笑着纠正:“上位记差了,臣今年才六十二。”
朱元璋哦了一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当时没往心里去。
如今看来,上位是故意记错的。
六十五,已是可以致仕的年纪。
上位说他六十五,就是在告诉他,在朕的心里,你已经该走了。
李善长握着笏板的手慢慢松了下来。
罢了,认也就认了吧,纵有满腹的委屈和不甘,在这座奉天殿里,又能说给谁听。
正当他准备出列谢罪的时候,武官班列中有人迈出了一步。
“陛下,儿臣有话说。”
朱橚的声音在殿中响起来,清清朗朗的,带着几分养伤多日之后尚未褪尽的单薄。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朱元璋的眼皮跳了一下。
“韩国公于国有大功,这是朝野皆知的事实。去岁陛下圣体违和之时,韩国公虽未亲至宫中探视,然据儿臣所知,韩国公彼时亦在病中,腿疾复发,行走不便,并非有意怠慢圣恩。陈大夫既掌御史台,弹劾百官自是分内之事,可弹劾也该先把事情查清楚了再上奏,只提失礼不提缘由,未免有失偏颇。”
陈宁的脸色变了变,到嘴边的反驳被朱橚下一句话堵了回去。
“至于驸马都尉李祺六日不朝一事,儿臣倒想请问汪丞相,驸马都尉是因何事缺朝,汪丞相可曾查过?”
汪广洋微微一愣。
“儿臣记得前些时日听大嫂提起过,临安公主近来身子不适,驸马侍奉左右,不敢离开。本王的姐姐病了,做丈夫的在床前端汤喂药,这叫骄纵无状?陈大夫和汪丞相怕是连这层底细都没摸清楚,便急着在殿上参人一本了。”
“二位空口白牙地便往人头上扣帽子,那和菜市口的泼妇骂街有何区别?”
朱橚说完这番话,朝御座的方向拱了拱手:“陛下,儿臣以为韩国公父子之事情有可原,不当以此加罪。”
朱元璋坐在上面,脸上的表情颇为精彩。
这个小兔崽子,怎么老是跟他打擂台。
弹劾李善长的事,汪广洋和陈宁自然是得了他的暗示才敢站出来的。
他要的是敲打李善长,逼他知难而退,又不是真要治他的罪。
可这不孝子上来便把底裤都给掀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帮李善长把台阶铺好了。
他还怎么敲打?
可转念一想,这是老五第一次在朝堂上开口说话,若是当场驳了他的面子,伤了这份锐气,这小子万一又缩回去做他的咸鱼,那才是真的难办。
朱元璋的眉心拧了两下,又慢慢松开了。
最宠的儿子,能怎么办呢。
“准,韩国公之事到此为止,不必再议。”
李善长站在班列之首,目光落在朱橚的背影上,停了许久。
这座奉天殿里,他站了九年,从未有人在他将要低头的时候替他挡过一回。
淮西的袍泽们不会,他们巴不得他早些让出位子。
浙东的对手们更不会,恨不得他跌得再重些。
偏偏是这个与他素无深交的皇五子,在满殿文武都等着看他俯首认罪的时候,站了出来。
朱橚并没有给他更多感慨的机会,已经转了话头。
“陛下,儿臣还有一事要奏。”
朱元璋的眉毛又拧了起来,这臭小子还有完没完了?
“儿臣与太子殿下此前商议军户改革之策,已拟定总纲呈报御览。如今北疆大定,边患暂缓,儿臣以为当趁此时推行试点。东南沿海倭患日炽,浙东乃抗倭前线,儿臣建议在浙东率先推行官绅一体服役的征兵之策,以充实海防兵力,为日后全面铺开积攒经验。”
此言一出,浙东籍的文官们齐齐变了脸色。
官绅一体服役?
让浙东的士绅也去当兵?
朱橚说的是“与太子殿下商议”,这句话便将太子牢牢地绑在了这桩事上。
他这样做,是因为他比满朝文武都看得清楚一件事。
父皇之所以敢拿丞相的位置翻来覆去地玩弄权术,今日扶杨宪明日推胡惟庸,从来不怕中书省真的乱了套,根子就在太子身上。
洪武朝真正的宰相从来不是李善长,也不是胡惟庸,而是御座旁边那个替父亲日夜处理政务、把六部的奏本批了大半的太子大哥。
中书省的丞相可以换了又换,可真正维持朝堂运转的那根轴从未动摇过。
把太子拉进来,浙东试点这桩事便稳了。
太子朱标站在御座侧方,嘴角抽了一下。
他和弟弟商量了数日的条陈,通篇写的是军户改革的总纲,从前朝兵制的沿革弊病到本朝的改良路径,洋洋洒洒十几页,哪一句说过要拿浙东开刀了?
这分明是弟弟临阵加的私货。
可他能怎么办?
方案是他牵头让翰林院整理的,后半部分的征兵新策也是他点了头才呈上去的。
如今弟弟在朝堂上把这面旗举出来,明明白白地挂在太子的名下,满殿的浙东文官看向他的目光里写满了“太子殿下您说句话”的期待。
他要是开口驳了,弟弟的军户改革推不动。
他要是不驳,浙东那帮文官往后看他的眼神怕是要变。
朱标在心里叹了口气。
亲弟弟,能怎么办。
朱元璋的目光转向太子:“太子以为如何?”
朱标持笏出列,声音平稳:“儿臣以为吴王所奏可行,浙东乃抗倭前沿,试行征兵新策正当其时,若有成效,再推及全国不迟。”
太子开了口,浙东的文官们便把到嘴边的反对咽了回去。
太子殿下历来是他们在朝中最大的倚仗,太子都点了头,他们再闹腾便是不识抬举了。
胡惟庸站在班列中,目光与朱橚隔着大半个殿堂遥遥碰了一下。
他的嘴角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吴王殿下在朝堂上头一回出手,便拿浙东的士绅开刀,这份军户改革的试点一推下去,首先受损的便是浙东那些盘根错节的士绅乡宦。
吴王把浙东得罪了个干干净净,往后在朝堂上还能依附谁?
除了淮西,除了他胡惟庸,还有第二条路可以走吗?
吴王这是要抓军权了。
抓军权便离不开淮西勋贵的支持,离不开中书省的配合。
胡惟庸微微颔首,回以一个心领神会的目光。
朱橚看见了胡惟庸眼底那层志得意满的笃定。
他在心里笑了一下。
妙云的这一计,当真是妙到了毫巅。
站到胡惟庸这边,借他的手去清扫浙东里头的蛀虫,同时让胡惟庸彻底放下对吴王府的戒心,以为自己是他的人。
而军户改革首试于浙东既招怨于彼方,不仅稳固了前一谋算,还天然的获得了淮西勋贵和中书省的支持,推行起来事半功倍,省去了多少周折。
一箭双雕。
然而炸了窝的不止浙东文官,御史台的言官们更坐不住了。
军户改革试点的事情有太子背书,他们不敢正面反对,可积攒了满肚子的火气总得找个出口。
一个年轻的监察御史率先出列,捧着笏板朗声道:“陛下,臣弹劾吴王僭用称号一事,吴乃陛下龙兴之号,殿下以亲王而冠吴王之名,于礼制有违,臣请陛下明察。”
话音未落,又一个御史跟着出列:“臣弹劾吴王殿下纵容民间为其私立千岁牌位,百姓焚香供奉,形同社祭,此举有悖祖制,居心叵测。”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弹劾的奏本跟下饺子似的往外蹦。
有说吴王在赤勒川擅自许诺将士封赏、越俎代庖的;有说吴王在军中与士卒称兄道弟、有失亲王体统的;有说吴王举族徙边的裁断过于酷烈、有违圣上恤刑之训的;有说吴王回京之后住在东宫偏殿,与未过门的王妃同处一院、于礼不合的。
唾沫星子在奉天殿里四处乱飞。
胡惟庸适时出列。
“诸位御史所言,臣不敢苟同。吴王称号乃陛下亲赐,朝会之上方才议定不予更改,如今便要弹劾,岂非自相矛盾?至于千岁牌位一事,乃民间百姓感念殿下赤勒川御敌之功,自发供奉,殿下何曾授意?百姓的香火里头装的是感恩,诸位在金陵城里坐着,连老百姓拜谁都要管,管得未免太宽了些。”
几个御史涨红了脸,待要再辩,朱元璋从上面拍了一下扶手。
“行了。”
殿中安静了下来。
“弹劾的本章,悉数留中。”
留中便是不批不驳,搁着。
言官们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只得收了笏板退回班列。
朱橚站在殿中,耳朵一闭,什么都听不见了。
弹劾便弹劾吧,嘴长在人家脸上,他管不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角,方才出列的时候蹭着了前面那位武官的靴底,白玉色的衣摆上沾了一小块灰渍。
他漫不经心地用手指弹了弹。
弹不掉。
回去又要被妙云念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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