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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韩老弟,你觉得当今皇上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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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宜可不知道面前这三个人是什么来路。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穿褐色棉袍的长者绝非等闲之辈。 做了三年塾师,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能在街面上一眼分辨出谁是走南闯北的商贾,谁是附庸风雅的富户。 眼前这位长者的步子极沉,身上有一种久居上位才养得出的厚重。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应这位老者,右边那个年轻人已经一屁股坐在了他桌旁的条凳上,冲茶摊的伙计扬了扬手。 “伙计,上一壶好茶,再来一碟茴香豆,一碟卤豆干,蜜饯果脯有什么来什么,不够再添。” 语气熟稔得很,一副这张桌子本来就是他的做派。 长者瞪了他一眼。 年轻人的嘴巴立刻闭上了,总算收敛了几分。 长者转过头来,朝韩宜可拱了拱手,换了一副和气的面色。 “小兄弟莫见怪,这是犬子,没什么规矩。老哥我姓朱,行商的,做些粮油买卖,平日里也爱看看书、写写字,方才见小兄弟在茶摊上伏案疾书,一时手痒,想凑过来讨教两句。” 韩宜可站起身来回了一礼。 不管这三人底细如何,对方以长者之礼先行见过,他没有怠慢的道理。 “这位老丈客气了,在下韩宜可,绍兴府山阴县人,在栖霞山下教几个蒙童识字糊口,当不得讨教二字。” 他话刚落,旁边那个年轻人忽然抬起了头。 “绍兴山阴?可是伯时兄当面?” 韩宜可愣了。 伯时是他的表字,用的人不多,绍兴乡里的几位旧友知道,金陵城里却没几个人叫得出来。 “阁下如何知道在下的表字?” 年轻人往嘴里扔了一颗蜜饯,含含糊糊地说:“我有个同窗是绍兴人,跟我提过伯时兄的大名。他还说,伯时兄乃是北宋名相韩忠献公之后,韩氏一脉迁居山阴已历数代,诗礼传家。” 韩宜可听到有人提及先祖,面上的客套多了几分真诚,拱手道:“不敢当,先祖的声名是先祖挣的,韩某一介穷书生,不敢有辱先祖之名。只是后人不肖,沦落到在茶摊上卖文的地步,实在惭愧。” 朱元璋原本只是瞧见一个读书人在茶摊上挥笔写字觉得有趣。 不在书斋里正经坐着,偏要蹲在河堤边的粗茶摊子上,这份旁若无人的劲头对了他的脾性。 如今又得知此人竟是名相之后,他的兴致更浓了,于是就直接坐了下来。 朱元璋问也没问,直接便将那写了半页的草纸拿过去细看。 “韩琦,那可是了不得的人物。咱这辈子走南闯北做买卖,读书不多,可韩琦的名头是听过的,三朝贤相,定策社稷。” 他的目光又落回那张写了半页的草纸上。 “咱方才就是看着小兄弟一个人坐在茶摊上写字,觉得新鲜。读书人嘛,能在这种嘈杂地方静下心来动笔的,必有真本事。如今又知道是韩琦的后人,这就更该坐下来好好聊聊了。” 他指了指草纸上的字。 “田亩兼并、赋税挪移,你写的是地方上的实案。” 韩宜可面上浮出一丝苦笑。 “朱老哥好眼力。不瞒您说,在下打算去《金陵辣晚报》的报馆投稿应募。这上面写的是浙东巡按御史陆仲彦替豪绅遮风挡雨的旧事,三年前在下告过一回,没告动,如今换了个地方再写一回。” …… 朱橚坐在条凳上,嘴里嚼着卤豆干,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韩宜可。 他对这个名字太熟了。 洪武朝的御史台里,敢弹劾胡惟庸的人屈指可数,韩宜可是头一个。 此人后来做了监察御史,一生上疏二十余事,桩桩件件都得到了朱元璋的认可。 这才是让朱橚真正在意的地方。 他那个父皇,是什么脾性,他太清楚了。 当年出使北元被扣押了整整六年的使臣汪河,在塞外受尽苦难,归朝之后立下的功劳堪比汉代苏武。 可汪河回来后想做魏征,想直言进谏,朱元璋二话不说便把他贬去了太原修城墙。 一个容不下诤臣的皇帝,满朝文武里敢在他面前说真话的人,多数没有好下场。 偏偏历史上这个韩宜可是个例外。 如此看来,朱橚今日这趟倒也不算白跑。 韩宜可这种人才,他不打算放过。 其实他今日压根不想出门。 报馆开业之后,老朱便收到了风声,三番五次地召他进宫“叙话”。 朱橚太了解自己父亲了,一旦进了宫,文的要被拉着批奏本到后半夜,还不给工钱那种。 体的则是屁股两开花。 因此。 第一日,他称病。 跟戴思恭借了的方子,拿艾草熏得满屋子烟,在铺上躺了一整日。 毛骧来传旨的时候,他裹着被子咳嗽,咳得极卖力,中间还穿插了两个干呕,演技堪称精湛。 毛骧将信将疑地回去复了命。 第二日,他换了个说辞。 去了钦天监,请值守的监副帮他排了一卦,监副被迫掐指一算,说殿下近日犯太岁,不宜出门见客,尤其忌讳往东北方向走动,否则恐有血光之灾。 皇城恰好在王府的东北方。 朱元璋听完毛骧的回禀,只说了一句:“告诉他,明日若再不来,朕亲自去吴王府把他那躺椅劈了当柴烧。” 第三日,朱橚决定跑。 天没亮便钻进了徐妙云出城办事的马车里,藏在车厢底部那个放杂物的夹层中,蜷着身子缩在一堆锦被和衣箱之间,大气都不敢出。 马车刚过了通济门,便被人拦了下来。 毛骧带着一队锦衣卫,客客气气地请王妃殿下开车门。 徐妙云掀开车帘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疑惑,等到毛骧的人从车厢夹层里把她那位未婚夫连拖带拽地揪了出来,疑惑便换成了另一种东西。 那是朱橚十分熟悉的神色,“回来有你好看”。 朱橚就这样被毛骧“请”回了皇宫,在乾清宫里挨了老朱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然后被拎着后领拽上了这趟微服私访的差事。 所以他现在坐在秦淮河边的茶摊上嚼卤豆干,看着老朱跟一个素不相识的穷书生聊得兴起。 …… 朱元璋跟韩宜可的话头越扯越宽了。 从他的籍贯聊到了他教书的见闻,从书塾里孩童的功课聊到了科举重开的消息,最后话锋一转,落到了一个更大的题目上。 “韩老弟,你是读书人,咱想请教你一句,当今这位皇帝,你觉得如何,算得上明君吗?” 朱橚往嘴里扔卤豆干的手顿了一下,偏头看了老朱一眼。 来了。 皇帝微服私访,都要问这个问题吗? 韩宜可沉吟了片刻,答道:“应该还算可以吧。” 朱元璋的眉毛拧了起来。 “什么叫应该还算可以?” 韩宜可将茶盏搁回桌上,斟酌了片刻才开口。 “朱老哥莫急,且听在下说完。” “当今天子农户出身,知晓民间疾苦,听闻龙庭之上厉行节俭,饮食起居不尚奢靡,对贪官污吏更是深恶痛绝。单论这些,确是难得。” 他话锋一转。 “可历朝历代,哪一个英明的皇帝在登基之初不是这般模样?汉武帝初年,励精图治,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北伐匈奴开疆拓土。唐太宗即位之初,虚心纳谏,开贞观之治。这些皇帝在开国的时候,个个英明,个个勤勉。可到了晚年呢?汉武帝穷兵黩武,耗尽天下民力,晚年下轮台罪己诏。唐太宗亦如是,晚年渐生骄逸之气,忠谏难入,以致征高句丽劳师远征,不复早年从谏如流的气度。” “因此在下以为,评判一个皇帝,不能只看他即位之初怎样,要看他晚年最终如何收场。当今天子正当盛年,下定论为时尚早。不过话说回来,当今天子比起汉武、唐宗有一桩强处,他是开国之君,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坐上那把龙椅的。开国之君见过天下大乱是什么模样,知道一粥一饭来之不易,根基比继位的守成之君要厚实得多。单凭这一条,在下对当今天子的晚年,尚存几分指望。” 朱元璋的表情松了松。 “开国之君根基厚实,这话倒是在理。可韩老弟,咱再多问一句,你觉得这份厚实,能传得下去吗?” 韩宜可回道:“那是自然。开国之君吃过的苦头刻在骨子里,这份记性旁人学不来。可问题在于,他自己记得住,不等于他的儿孙也记得住。因此开国之君多半会悉心教导皇子皇孙,恨不得将自己半辈子的阅历一股脑儿地灌进后人的脑袋里,盼着他们能守住基业。若是教得好,出一位好圣孙,便能兴盛三代。” “可三代之后呢?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天子再也不知道饥寒为何物,坐在那把椅子上只觉得理所当然,哪里还知道天下的分量,这便是历朝历代都逃不过的难关。” 朱元璋连连点头:“说得好,韩老弟这番见地,比那些翰林院里的老学究强多了。” 韩宜可拱手道:“朱老哥谬赞了。” “不过……” 韩宜可忽然话锋又拐了回来,面上的客气淡了下去,换了一副直愣愣的正色。 “不过在下以为,当今皇帝在教育皇子这件事上,实在差强人意。” 朱橚嚼卤豆干的动作停了。 朱标端茶盏的手悬在了半空。 韩宜可浑然不觉,继续往下说。 “诸位皇子之中,太子殿下宽仁有度,处事持重,确是储君之器。吴王殿下赤勒川一战扬名天下,又兴办报馆、推行新政,有胆有识。这两位,教得不错。” “可其余的呢?秦王骄纵跋扈,晋王飞扬浮躁,其余几位尚在幼年的皇子,坊间传闻多有不堪入耳之事。这些皇子将来到了封地上,山高皇帝远,头上没有人管束,身边尽是阿谀奉承之辈,会变成什么样子,实在不敢想。” 他神色颇为诚恳,继续道:“幸亏宫里还有马皇后压着。可皇后娘娘能压得住一时,能压得住一世吗?等到皇子们各据一方,皇后娘娘的手再长也够不到那些封地上去。到了那个时候,那些被惯坏了的皇子,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来。” “所以朱老哥你问我当今陛下算不算明君,我的回答是,治国尚可,教子堪忧。连自家的儿子都管不好的皇帝,你指望他能教出什么好圣孙?” 朱橚嘴里那颗卤豆干差点呛进气管里。 他猛咳了两声,拿袖子捂着嘴,眼睛往朱元璋的方向瞟了一眼。 他在心里默默给韩宜可竖了一块碑。 老韩啊老韩,你这可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啊。 不过话说回来,他还真没法说韩宜可讲错了什么。 历史上大明的皇位传承,传到后面是个什么光景,他比谁都清楚。 朱元璋费尽心力培养的太子朱标若是不早逝,大明或许还能多撑几代。 可朱标一没,朱允炆上了台,四年便丢了江山。 老四朱棣靖难夺位,说到底那也算是某种程度的二世而亡。 朱允炆那个所谓的“好圣孙”,好在哪里? 好在把爷爷打下来的天下拱手送给了叔叔。 韩宜可说三代之后便守不住了,大明可能连三代都没撑满。 朱元璋的脸色已经开始往下沉了,太阳穴旁边的青筋跳了一下,右手搭在桌沿上,五根手指收紧了。 这是掀桌子的前兆。 朱标看出了端倪,连忙接过话头。 “韩兄所言,自有几分道理。不过天家教子之事,外人所知未必详尽,坊间传闻也多有添油加醋之处,兴许实情并不如韩兄所闻的那般不堪。”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搭上了桌沿,挡在了父亲的手前面。 韩宜可却是个实心眼的人,被朱标这么一劝,非但没有收住,反倒又补了一句。 “朱兄弟说的也有理,可教育皇子这件事,关乎社稷根本,在下一介布衣,忧虑或许多余,但总比装聋作哑强些。” 朱橚不动声色地伸手拿起那碟卤豆干,挡在了朱元璋和韩宜可之间的视线上。 “韩兄尝尝这个豆干,这家茶摊的卤味做得不错。” 韩宜可浑然不觉,接过那碟豆干,还客客气气地道了声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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