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一文钱买花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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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宜可这辈子没上过这么大的船。 他跟着那位自称在吴王府当差的年轻公子登上踏板的时候,脚下晃了一晃,差点没站稳。 年轻公子回头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嘻嘻地说:“韩兄别紧张,报馆的员工福利里有一项叫实地采风,既然韩兄打算投身报馆,那便提前享用一回,权当入职的见面礼。” 韩宜可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可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便被那位公子半拉半拽地带上了踏板。 踏板走到头,便是一层散座的入口。 百闻不如一见。 船舱里的陈设比他听过的任何传闻都要奢靡。 紫檀的桌案,鎏金的烛台,就连脚下铺着的毡毯都厚到能没过鞋底。 他走了一辈子的青石板路和黄泥小道,头一回踩在这种东西上面,脚下发虚,总觉得自己不配。 坊间传的那些关于这艘船的说法,如今看来还是保守了。 跟着一同登船的,还有十二个身材魁梧的马弁。 领头那位姓毛的汉子,方才在踏板前例行搜身,查他袖中有无夹带利刃。 搜的时候那双眼睛从他脸上扫过去,韩宜可后背的汗毛齐齐竖了起来。 他在应天府大牢里蹲过四十天,见过牢头提审犯人时的那种眼神,和这位比起来,牢头的目光温情得可以拿去哄孩子。 寻常的行商大户,家里养几个护院的壮汉不稀奇。 可养得出这种马弁头子的人家,韩宜可掰着指头也想不出几个。 …… 雅间的帘幕落下之后,年轻公子从怀里摸出一叠宝钞递给了门口候着的侍女。 侍女接过去数了数,眉梢便飞了起来,殷勤地福了一礼,转身便去了。 不多时,菜肴便流水般地端了上来。 松江鲈鱼清蒸的,淮扬的蟹粉狮子头,金陵盐水鸭切得薄薄的码在青瓷碟里,还有一坛温过的绍兴花雕,揭了封泥便有醇厚的酒香扑面而来。 桌上那盘盐水鸭的分量,够他在巷口老赵的卤味摊上切四十回猪头肉。 韩宜可在栖霞山下教了三年书,最阔绰的一顿是年关时书塾东家请的一桌杀猪菜。 他偷偷咽了一下口水,把目光收回来,端端正正地坐着。 那位长者朝他摆了摆手:“韩小子,不必拘束,敞开了吃。” 韩宜可拱了拱手,拿起筷子,试探着夹了一筷鲈鱼。 鱼肉入口的那一刻,他十多年来修炼的读书人矜持便碎了个干净。 筷子再也停不下来了。 他扒拉着蟹粉狮子头的时候,余光扫了一圈桌面。 那位长者只喝了半盏茶,面前的碗碟纹丝未动。 左边那位温润公子夹了两筷青菜便搁了筷子,显然也没什么胃口。 唯独右边那位年轻公子,正捧着一碗花雕鸡,埋头吃得热火朝天,吃相和他不相上下。 韩宜可的筷子顿了一下。 果然只有此人才跟他是同路中人啊。 不像那位长者,脾气委实古怪。 方才在茶摊上,一会喊他“韩老弟”,嘘寒问暖的,一会又叫他“韩小子”,横眉竖目的,翻脸比翻书还快。 韩宜可想了想,觉得这架势跟他在老家的媳妇有几分神似。 他那口子平日里也是这般,高兴了叫一声“伯时”,不高兴了便是“韩宜可老娘数到三”,中间没有任何过渡。 …… 外面的舞榭上,薛强的声音透过帘幕传了进来。 “今夜群芳会,秦淮十六楼各推一位当家的姑娘,依次登台献艺。诸位若对哪位姑娘心生倾慕,便以宝钞打赏,拔得头筹者可得佳人红袖添香一夜之陪。全场打赏最高的姑娘,便算是拔得头筹,遂为今岁的花魁。打赏所用的宝钞,请各位直接交予舞榭两侧的管事登账。” 宝钞。 韩宜可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前些时晚报上登过一篇文章,说朝廷在吴王殿下的建议下,将宝钞与治痨挂了钩,兑价稳定,如今市面上宝钞的币值大涨,商铺和酒楼都愿意收了。 连这种销金窟里的花魁评选,用的都是宝钞结算。 薛强宣布选魁开始,舞榭上灯火大亮,十六位佳人依次登台。 韩宜可正琢磨着能不能趁三位贵人不留神,溜到帘幕边上看一眼外头那十六位佳人的风采,回头去酒摊上跟人吹嘘也有了谈资。 可抬眼一看,长者在喝茶,温润公子在翻那份《金陵辣晚报》,年轻公子在啃鸭腿,谁也没有往外看的意思。 他一个客人,也不好意思撂下筷子去扒帘子。 只好作罢。 年轻公子忽然搁下了鸭腿,拿布巾擦了擦手,朝那领头的马弁抬了抬下巴。 “毛骧,十位弟兄里头,可有兼着内卫差事的,让他们站出来。” 内卫。 韩宜可虽是草野之人,也听说过这两个字。 坤宁宫皇后娘娘身边的亲信护卫,专门替皇后盯着宫里宫外的大小事宜。 年轻公子的目光在十一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里一个敦实的年轻汉子身上。 “牛小满不算,他是跟着我从赤勒川回来的兄弟,他的底细我清楚得很,断然不会替别人做眼线。” 长者立刻点了头,面上的神色难得舒展开来。 “还是老五想得周全,脑瓜转得快。咱今日虽说是来查案的,可传出去的话,就是咱爷仨跑到江上看花魁选美来了。要是让你娘知道咱带着你们俩上了这条船,咱这把老骨头还要不要了?你娘那个脾气,讲起道理来三天三夜不带歇的,咱宁可再去打一回鄱阳湖。” 长者说到“你娘”二字的时候,嗓门不自觉地压了下去,左右看了看,确认帘幕遮得严实,才把那口气吐了出来。 温润的年轻人也点了点头。 “爹说得对,太子妃以前不大管东宫的事,也不怎么约束我。可自北伐大胜后,我每日的行程都要报备,出宫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回来都得讲清楚,漏了一处便要追问半个时辰。此行若是让太子妃有了误解,儿子往后的日子怕是要难过许多。” 太子妃。 韩宜可嘴里那口饭差点呛进鼻腔里。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在三人脸上转了一圈,又飞快地垂了下去,盯着碗里的米饭,心跳得又急又沉。 十个马弁面面相觑了一阵,谁也没有站出来。 他们中确实没有“内奸”。 然后,牛小满站了出来。 “殿下,属下也替娘娘办差。” 听闻此言,年轻公子的脸当即便垮了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牛小满的身边,对着肩膀就是一拳,又在他小腿上踹了一脚,力道不轻不重,打完又揪着他的衣领晃了两下。 “牛小满,你怎么回事?我的人,什么时候变成母后的眼线了?什么差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你是嫌日子太清闲了,说清楚,你到底是谁的人?” 牛小满缩着脖子挨了这顿收拾,嘴里嘟囔了一句:“属下除了替皇后娘娘做事,也替王妃做事。王妃吩咐过,殿下出门在外的行止,都要如实禀报。” 年轻公子的脸瞬间变了。 方才还横眉竖目的怒气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笑眯眯的神情,甚至伸手替牛小满整了整方才被自己揪歪的衣领。 “小满啊,你这个差事就接得很好嘛,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据实描述,回头细节好好跟母后……和王妃讲清楚。我们父子三人坐在雅间里头,帘幕拉得严严实实,一眼都没有往外面看过,这一点务必如实禀报。” 韩宜可这回连饭都忘了嚼。 他的脑子里有几根弦同时绷到了极限。 方才温润的年轻人提到了太子妃。 那位老者自称姓朱。 这位年轻公子说的是母后。 他缓缓放下了筷子。 手在桌面底下抖了一下。 …… 舞榭上,十六位佳人已经献艺完毕。 宝钞一叠一叠地从各个雅间递出来,由侍女捧着送到舞榭前方的长案上,按姑娘的名号分堆码放。 那些出手阔绰的客人,有许多是外地来京的官员和商贾。 他们对台上的女子未必有多少兴致,可砸下去的这笔银子,买的是薛世明这条船上的人脉和门路。 一笔打赏递上去,在这条船上便算是递了名帖。 接下来要在京城里办的事,疏通的门路,走动的关节,都会顺畅许多。 苏卿怜站在舞榭的侧台,怀里抱着那把螺钿琵琶。 她是最后一个登台的。 四个月前,她还是金陵城里一个绸缎铺掌柜的女儿,日子算不上富裕,可也过得安安稳稳。 后来铺子被人算计着吞了,父亲急火攻心倒在了柜台后面,欠下的债务辗转到了绣春楼的妈妈手里,债契换成了卖身契,她便从良家闺女变成了这条河上的一朵浮萍。 绣春楼是金陵城里最热门的青楼楚馆。 热门的缘由她也听说了。 据说数月前吴王殿下与魏国公千金徐妙云的姻缘便是从这里传开的,徐妙云提剑逼婚吴王的故事被编进了《赤勒川演义》,成了满城少女最艳羡的桥段。 绣春楼因此声名鹊起,慕名而来的客人络绎不绝。 可对苏卿怜而言,别人的浪漫传奇发生的地方,恰恰是她的牢笼。 从踏进囚门的那一日起,寻常女子该有的对良人的期盼和对情爱的憧憬,便与她再无半分瓜葛。 方才登台弹了一曲《红绡帐底说封侯》,台下那些目光便黏了上来。 有打量的,有品鉴的,有贪婪的,有漫不经心的,各色各样。 台上的宝钞越堆越厚。 一叠,两叠,三叠。 可她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纸钞堆在红案上,心里头没有半分波澜。 一个泉州海商甩出了五百贯,替他看中的那位姑娘砸下了头筹。 旁边的雅间里又追了八百贯,将另一位姑娘顶了上去。 五百贯,够金陵城里一户五口之家吃用十年。 八百贯,够买两间临街的铺面。 这些人一掷千金眉头都不皱一下,而她父亲的绸缎铺被人夺走时,欠下的债不过区区六十贯。 薛强走上舞榭,朝她看了一眼,那目光让她浑身发冷。 她知道今夜的结局。 打赏的数目再怎么算,最后拔得头筹的一定是她。 薛强砸了多少宝钞进去,就是为了今夜这个结果。 “花魁”两个字落在她身上,便是一副镀了金的枷锁。 薛强正要开口宣布最终的数目,二层的一间雅间里忽然传出了一道清朗的声音。 “且慢,我也要打赏。” 满船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去。 帘幕被人从里面掀开了一半,一个年轻公子倚在栏杆上,手里捏着一枚铜钱,朝舞榭上晃了晃。 “一文钱,打赏给方才弹琵琶的那位苏姑娘。” 舞榭上下静了一瞬,随即嗡的一声炸了开来。 有人哄笑,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伸长了脖子往二层看。 薛强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目光朝那间雅间里打量了两眼。 “这位公子好雅兴。只是一文钱的打赏,是否有些……委屈了台上的姑娘?不知公子是哪家的贵客,在下薛盛,家父在京中略有些薄面,兴许与公子府上有过往来。” 这话问的是来路。 一文钱砸场子,要么是不懂规矩的愣头青,要么是有恃无恐的硬茬子。 薛强需要先掂掂对方的分量。 年轻公子嗤笑了一声。 把手中那枚铜钱往指尖上一弹,铜钱在空中翻了个个,落下后又被稳稳接住。 “薛盛?改名了?秋决名册上写的可是薛强,怎么,换个名字就当自己是个新人了?薛强,薛盛,合一块倒是齐整,薛家强盛。我劝你们薛家趁着还强盛,该吃吃该睡睡,好好享受最后这几顿安生饭,免得接下来连筷子都握不住。” 他往栏杆上又靠了靠,姿态松散得过分,嘴角挂着笑,眼底却干干净净没有半分笑意。 “你既然问我哪家的,那我也问你一句。你一个秋决名册上被勾了朱笔的死人,哪来的胆子站在这台上充阔?你那条命是从哪个替死鬼身上借来的,你爹花了多少银子从刑部买的,你自己心里没数?” 满船的嘈杂声一瞬间全灭了。 薛强的瞳孔猛地收缩。 年轻公子没有给他喘气的余地。 “我告诉你,你爹在我这里连张擦桌子的抹布都算不上,来了也不配跟我家大黄狗同桌竞食。你要是觉得这句话不中听,尽管让你四周那些打手上来试试,我倒想看看,一个该死没死的畜生,还敢在这条江上龇几颗牙。” 满船哗然。 薛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蹦了起来,攥着衣袖的手指收得极紧。 苏卿怜站在侧台,抱着琵琶的手臂收紧了几分。 她看着那个倚在栏杆上的年轻公子。 他笑得从容,身后隐约可见几条魁梧的人影。 一丝微弱的东西从她胸口深处浮了上来。 可她随即看见了舞榭四周那些虎视眈眈的护卫。 薛强在船上的打手少说有上百个,散布在各层的过道和舱口,每一个都腰间鼓着,手按在刀柄上。 那丝浮上来的东西又沉了下去。 她想得很清楚。 今日就算这位公子有天大的本事,挡得住薛强一时,挡不住一世。 她的名字已经记在了绣春楼的贱籍册子上,卖身契捏在妈妈手里,大明律写得明明白白,入了贱籍便再无脱身之日。 薛强带不走她,明日还会有张强、王强。 苏卿怜忽然推开了身边的侍女。 侍女的手臂被她一把甩脱,踉跄了两步,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她已经提着裙摆冲出了舱门。 江风劈面扑过来,吹散了她鬓边所有的珠翠和绢花。 黑沉沉的江水在月色下翻涌着,浪头拍在船身上碎成了白沫。 她没有回头。 脚踩上船舷的那一刻,她听见了身后此起彼伏的惊呼。 她松开了手里的琵琶。 螺钿琵琶磕在舱面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喑哑的嗡响。 然后她纵身跃了下去。 江水在她身下张开了一片漆黑的、冰冷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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