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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 草原上的规矩,丈夫该守在妻子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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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越深,西跨院的灯反而越亮。 产房第二道门前,漏刻里的水一滴滴往下落,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可落在朱橚耳中,却像每一下都敲在心口。 就在这时,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王月悯、谢容锦和冯瑾芸一道来了。 三人显然都是得到消息后匆匆赶来的。 王月悯走在最前头,远远看见朱橚,只朝他轻轻点了点头,转而径直走到了马皇后的身边。 “母后,妙云如今怎么样了?” “目前都顺当,胎心稳,产程也在往前走。”马皇后宽慰道,“只是头一胎大多慢些,才刚真正发动不久,今夜怕还有得熬。” 王月悯听见“都顺当”三个字,眉间一直压着的那点紧色总算松了些。 她轻轻点头,却没有再说什么,目光很快越过众人,落到了那扇紧闭的门上。 恰在这时,门后隐约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喘息。 声音很轻,若不是院中此刻安静,几乎便要被错过去。 王月悯的神色却微微一顿。 她侧耳听了片刻,忽然轻声问道:“妙云从进去以后,一直都这样么?” 马皇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产房:“阵痛重的时候会出些声,只是这孩子性子要强,不肯喊罢了。方才稳婆还出来说,她疼得脸都白了,嘴上却只问孩子好不好,旁的一句也没提。” 王月悯听完,眼中的担忧反倒更深了些。 “我就知道。” 她低低说了一句。 马皇后转头看她:“怎么了?” 王月悯望着那扇门,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母后别看妙云平日里什么都撑得住,其实她最怕疼。” 马皇后微微一怔。 王月悯唇边勉强弯了一下,才无奈的继续说道:“她那个人,越疼越不肯叫人知道。磕着碰着了,旁人问一句,她总说无妨。有一回在我府里削果子,刀刃划破了手指,血都渗出来了,她当着我的面还若无其事,只拿帕子一裹,说不过一道小口子。” “后来我无意间撞见她躲在净房里清理伤口,拿帕子沾着水才擦了一下,眼泪便一下子掉了下来,还委屈巴巴地捧着那根手指吹了好半天,和平日里那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朱橚原本一直盯着产房,听见最后这一句,肩背明显僵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 正因为知道,所以门后每传出一声压低的喘息,他脑子里都能把那一点疼,想得比实际更重。 王月悯说完那桩旧事,用余光瞥了朱橚一眼,见他坐在那里肩背绷得笔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产房,显然方才那番话全听进了心里。 她轻叹一声,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五弟,我和三弟妹、四弟妹都来了。今夜咱们几个妯娌都守着她,妙云不是一个人,你也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朱橚点了点头,过了片刻才出声道:“我知道她不是一个人。身边有沈知岐,有稳婆,有女医,谁取药、谁看胎心、谁备血,我全安排过。可我就是觉得……” 他顿住了。 王月悯侧过脸,只静静看着他。 朱橚望着那扇门,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她疼的时候,身边不该全是旁人。” 王月悯神情轻轻一顿。 门外所有人都知道,吴王殿下把能准备的全准备了,连最坏的情形都推演过数遍。 可说到底,那些都是为了“若出了事,该怎么办”。 他真正过不去的,只是一件更简单的事。 徐妙云正在受疼。 而他只能坐在门外听着。 恰在此时,门内忽然传来一阵比方才更急促的动静,几名女子压着声音说了什么,紧接着便是一串迅速的脚步。 朱橚猛地站起,手掌下意识按住椅背。 内门很快开了一条缝。 沈知岐出来道:“殿下放心,王妃只是这一轮阵痛来得重了些,胎心仍稳,开指也在继续,没有异常出血,眼下仍属正常产程。” 朱橚明显松了一口气,却立刻追问:“她人怎么样?神志可清楚?有没有头晕恶心?方才这一阵是不是疼得特别厉害?” 沈知岐顿了顿:“王妃清醒得很,还嫌我们扶她时人太多,说自己又不是瓷做的,让大家该忙什么便忙什么,不必围着她转。” 这确实像妙云会说的话。 朱橚听完却半点没觉得轻松,反而抬手按了按眉心。 王月悯终于忍不住问:“五弟,你既担心得坐都坐不稳,为什么不进去陪她?” 周围几个人都朝她看了过来。 谢容锦是过来人,轻声解释道:“月悯,你是不知道咱们中原的规矩,妇人生产讲究避讳,男子一般不进产房。济熺出生那夜,晋王殿下也是守在门外,急得把院中石阶来回踩了不知多少遍,稳婆都说他再转下去,孩子还没生,他先要把自己转晕。” 王月悯听得一怔:“就因为这个?” 她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我额吉同我说过,当年生我三哥的时候,阿布就在帐子里守着。稳婆叫他出去,他不走,说孩子是两个人的,凭什么疼只叫一个人受着。后来额吉疼得狠,抓着他胳膊咬了一口,牙印留了好些日子,他还逢人便说,那是自己陪媳妇打过的一场仗。” 说到这里,她嘴角轻轻弯起。 “草原地广人稀,真到了临盆的时候,未必等得到稳婆,有时便是丈夫来替妻子接生。我们蒙古人没那么多忌讳,真要说不吉利,妻子在里面疼,丈夫在门外干坐着,连声都不敢应,那才叫晦气。” 朱橚怔怔看着她。 这一刻,他脑中最先冒出来的,不是“规矩能不能破”。 而是几日前徐妙云说过的那句话。 ——有殿下在,我便不怕了。 那时他答应得何等痛快,说自己当然会守着。 可所谓守着,难道只能隔着两道门? 朱橚忽然有些想笑自己。 枉他还是个穿越者,没叫古人困住,倒差点被几句旧规矩捆住手脚。 前世所知的陪产知识也随之翻了上来。 最信任的人守在身边,至少能减轻产妇的恐惧与焦虑,帮助呼吸配合,减少无谓的体力消耗。 别的不敢说,单是徐妙云看见他能安心一些,就已经足够。 朱橚转身便道:“沈知岐,准备消杀衣物。” 沈知岐一怔:“殿下要做什么?” “进去陪她。” 四个字落下,院中瞬间安静。 朱元璋眉头一拧,刚张嘴:“老五,这产房的规——” 话才起头,马皇后已经转过脸看了他一眼。 朱元璋剩下半句硬生生停在嗓子眼,只得摸了摸鼻子。 马皇后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当年鞋都穿反了,如今少在这里装规矩。 另一边,负责记录今夜诸事的起居注官也明显坐不住了。 他早年是言官出身,见着“亲王擅破礼制”这等事,职业本能刚要起来,朱标便温温和和开口。 “劳烦注官一件事。今夜父皇临幸吴王府,又逢吴王妃临蓐,前后诸事繁杂,注官不如先去前院,把父皇何时到、哪些人随驾、王府如何接驾一并核准,免得日后查录时辰有误。” 起居注官张了张嘴。 理由挑不出半点毛病。 “臣……遵命。” 他只得抱着册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朱橚已经顾不上这些。 洗手,剪甲,换净衣,戴口罩,头发尽数包住,连鞋底都重新处理。 整套流程做完,他站到门前,只深吸了一口气。 “开门。” …… 产房内比门外更亮。 朱橚刚一进去,几名稳婆明显都愣住了,有人下意识便要开口劝阻,沈知岐却先抬了抬手。 “都忙自己的,殿下进来前已经按章程消杀过了,至于旁的规矩……” 她脑中莫名闪过前些日子那一匣又一匣发下去的金豆子,语气顿时更平静了。 “什么规矩,也别和吴王殿下的金豆子过不去。” 几名稳婆神色一僵,齐齐低头。 很有道理。 徐妙云正半靠在榻上调息,额角沁着细汗。 方才那阵疼痛刚退,她睁开眼时,正好看见朱橚从人群后走过来。 整个人都怔住了。 “殿下?” 朱橚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汗湿的手指:“我来陪你。” 徐妙云显然没反应过来:“你……不是不能进么?” “二嫂跟我说,蒙古人没这规矩。” 徐妙云眼睛顿时亮了一点:“额格其也来了?” 朱橚沉默一息。 不愧是她。 疼成这样,听见结义金兰来了,第一反应还真就拐过去了。 “来了,三嫂、四嫂也都来了,母后、大嫂也都在门外守着。” 徐妙云神情忽然一僵:“三嫂四嫂也来了?” “嗯。” “那她们……离这边近不近?” 朱橚终于反应过来她在担心什么。 徐妙云脸颊微微泛起一层薄红,神情间也透出几分难得的羞赧,她捻着被角小声道:“妾身方才疼得厉害,若叫她们听见了,岂不是很丢人?” 朱橚:“……” 这都什么时候了。 他家王妃还惦记着在妯娌面前的体面。 可媳妇既然觉得重要,那就是大事。 朱橚当即转头吩咐道:“团香,去告诉门外的人,都往远些站,产妇也是有隐私的,谁都不许贴着门听。” 团香嘴角明显抽了一下:“殿下,门外有陛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魏国公……” “那也站远些。” 团香彻底服了。 敢在自家产房门口,一口气给皇帝、太子和大将军下命令的人,天底下大约真就这么一个。 她出去传话后,门外很快陷入诡异的安静。 朱元璋先黑了脸,徐达紧跟着黑了脸。 朱标却很有涵养地往后退了两步,顺手还带了带自家亲爹:“父皇,五弟说得也有道理。” “你少替那混小子圆话。” 朱元璋嘴上不满,到底还是被太子带着往后退了几步。 徐达见皇帝都退了,自然也不好继续杵在门前,只能黑着脸跟上。 连戴思恭等几名男医都十分识趣,各自收拾东西往外挪了挪。 一群男人走出去十来步,朱元璋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回头一看。 马皇后还稳稳坐在原处。 常穆英没动。 王月悯、谢容锦、冯瑾芸三个妯娌也一个没走,甚至已经重新围到一处低声说起了话。 朱元璋脚步顿时停住:“妹子,你们怎么不退?” 马皇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妙云怕的是让你们这些大男人听见,我们几个妇道人家退什么?” 朱元璋:“……” 徐达:“……” 大黄仍老老实实的蹲在不远处,见一群人忽然都朝自己这边退过来,茫然地歪了歪脑袋。 怎么回事? 人类终于想通了,要和它一起守规矩了? …… 产房中,新的阵痛很快又压了下来。 徐妙云的手指一下收紧。 朱橚立刻把胳膊递过去:“疼便抓我,咬也成,二嫂说她额吉当年便咬过丈夫,咱们也照草原上的规矩来。” 徐妙云疼得眉心紧蹙,听见这话,唇边还是浮出一点笑意:“殿下少说话……留着胳膊便好。” “成,我闭嘴。” 这一次,朱橚真没再贫。 他只坐在旁边,让她握着自己的手,一遍遍提醒她慢些呼吸,疼得最重时便低声告诉她:“我在。” 一阵过去,徐妙云慢慢松开手。 她的指尖已经在朱橚手背上留下几道红痕。 朱橚半点没动,只替她把鬓边被汗濡湿的碎发拨开。 徐妙云缓了好一会儿,才抬眼看他。 “殿下。” “嗯?” 她看着他,眼中没有平日那些故作从容的遮掩,也没有半点迂回。 “我很高兴。” 朱橚怔住。 “方才那阵疼得厉害的时候,我还在想,若殿下能在身边就好了,没想到才这么想着,一睁眼,你便真的来了。” 她轻轻弯了弯唇。 “可现在你在这里,所以,我很高兴。” 朱橚看着她,眼底那点紧绷终于一点点散开,半晌才低声道:“以后什么破规矩,敢拦我陪你,我就先把规矩拆了。” 徐妙云没力气再笑,只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门外,那块朱橚亲手写下的木牌仍立在灯火里。 皇帝还守在不远处。 魏国公也守在不远处。 大黄则依旧规规矩矩地蹲回木牌底下。 可这一夜,产房中只剩下一件最简单的事。 一个人在受疼。 另一个人,陪她一起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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