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佛音散尽,局才刚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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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法会的最后一炷香烧到尽头时,午后的日影已经斜过山门。 城南寺院笼在一片明晃晃的秋光里,钟鼓声自山门内接连传出。 大雄宝殿前的黄绫经幡迎风翻卷,数百名僧人分列两廊,木鱼伴着梵呗传出重重院落,一直荡到寺外长街。 今日,便是七日法会的圆满之期。 前六日诵经、礼忏、施食、放焰口,到了今日,便只剩下最后的回向与焚疏送圣。 华克勤换了一身崭新的金纹袈裟,亲自立在佛前拈香。 香烟升起之后,他从知客僧手中接过那道写着皇孙、王妃名讳的圆满疏文,先朝御座方向遥遥一礼,随后才转身面向佛龛,将疏文展开。 殿中诵经声渐渐低了。 直到最后一个字念完,华克勤双手将疏文送入铜炉。 黄纸投入铜炉,火光倏然腾起,将佛像金身与满殿宾客一并映得通明。 “愿皇孙福寿绵长,愿吴王妃母女康宁,愿大明国祚永昌,四海无灾。” 华克勤合十低诵。 满殿随之齐声应和。 那一刻,满殿香烟裹着梵音缓缓升腾,肃穆得仿佛真有佛光降临人间。 待最后三通钟鼓落下,僧众依次退班,七日法会便算正式圆满。 可真正热闹的,却是法会之后。 前来观礼的各家管事并没有急着离开,有人去功德箱前补添香火,有人请知客僧登记家中长辈名讳,准备另择吉日做一场祈福斋醮。 还有几家勋贵府上的管事,干脆已经围着寺中执事询问,若想在偏殿供一盏常明灯,一年需添多少香油钱。 陛下信佛。 那便不是陛下一人的事了。 上有所好,下头自然有人比上头更急着信。 华克勤从大殿出来时,面上依旧是一派慈和,只是眼底那一点怎么压也压不住的神采,终究还是泄了几分。 后院禅房中,早有人等着他。 那人五十许岁,身着青色道袍,以乌木簪束发,看着不像四处卖符治病的游方道人,反倒更像个饱读诗书的士子。 此人正是龙虎山张家的张宇岐。 见华克勤进来,他笑着起身,先拱手,随后又换了个更亲近的称呼。 “华兄,恭喜。” 华克勤挥退随侍,亲手替他斟了一盏茶,笑道:“你我兄弟之间,何来一个喜字?” “还要我挑明?” 张宇岐接过茶盏,朝前院方向努了努嘴:“华兄这几日都在寺中,怕是不知外面已经变了风向。如今金陵那些最讲究门第清议的人家,设宴时若请不到一两个有名号的高僧,反倒显得主人见识浅薄。” “几家士绅修族谱、建宗祠,也开始托人打听佛门禳福的规矩。过去他们敬的是圣贤文章,如今却渐渐觉得,家宅兴衰、子孙福祸,也该给佛祖留个位置。” 他说到这里,端起茶轻轻吹了吹,笑意愈深。 “佛门先起,道门跟着沾光,华兄这场法会,替的可不只是佛祖挣脸面。” 华克勤听得失笑,却没有反驳。 佛道素来各有门户,香火、田产、信众也不是没有争过,可眼下朝中那些自诩正统的儒臣既然一口一个“方外之人不得干政”,那佛道之间反倒有了几分同病相怜的意思。 更何况张宇岐与寻常道人不同。 他不仅是张天师的后人,还十分擅长与各路道人方士打交道,对道门内外的人脉门路几乎无所不知。 什么地方有能呼风唤雨的法师,什么人擅长扶乩请神,什么道观与哪家勋贵有旧,他张口便能说出七八分。 华克勤需要的,恰好就是这种人。 “宇岐说得不错。”华克勤颔首附和道,“佛门今日能借陛下之势往前一步,道门日后自然也有样可循。只要朝廷认下方外教门同样有教化百姓之功,往后无论设官理籍,还是在士绅之间立足,都比从前名正言顺得多。到了那时,儒门再想把教化二字独占在自己手里,便没那么容易了。” 张宇岐闻言,眉宇间也多了几分振奋。 他正要接话,门外忽然传来两声轻叩。 一名小沙弥进门,低声禀道:“师父,去吴王府递帖的师兄回来了。” 张宇岐手里的茶盏停了一下。 华克勤却仍旧神色如常:“吴王殿下怎么说?” “王府回话,王妃正在坐月子,小郡主体弱,受不得香火烟气,因此还愿法会便不再办了。吴王殿下还说……若要再谈功德,先把上回法会欠王府的那笔香火账结了。” 禅房里安静了一瞬。 张宇岐眉头已经皱起。 华克勤却先笑出了声。 “这倒确实像吴王殿下会说的话。” 他摆摆手让小沙弥退下,这才端起茶盏,淡然道:“宇岐不必多想,吴王殿下性情本就如此,不爱礼佛,也不爱那些繁文缛节。况且王妃刚刚生产,小郡主又确实体弱,他不愿和尚进府折腾,也说得过去。” 张宇岐迟疑道:“可上回僧录司之议……” “他并未反对。” 华克勤一句话便将他的疑虑压了下去。 “吴王殿下只是喜欢把户部、刑部那些界限算得清楚些,他若真仇视佛门,当日在陛下面前便该直接翻脸,又何必给僧录司留下成事的余地?” 张宇岐想了想,也觉得有理,眉头便舒展开来。 “如此看来,是我多心了。” 话音刚落,门外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进来的不是小沙弥,而是一名俗家打扮的中年人。 他显然走得急,额上还带着汗,进门先朝两人行了一礼。 “法师,张真人,吴王府那边还有一桩消息。” 华克勤抬了抬眼。 “说。” “今日秦王妃亲自替衍圣公府牵线,孔希学之子孔昇登门拜访了吴王殿下。人只留了一盏茶的工夫,礼却被吴王殿下收下了,临走时还是王府长史亲自送出的门。” 张宇岐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再一次拧紧。 “衍圣公的人?” “正是。” 来人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密信,双手递了过去。 华克勤展开扫了几眼,见上面特意写明孔昇所送不过是一件哄孩子的木制玩物,脸上原本那点凝重顿时又散去了几分。 “原来送的不过是一件孩子玩物罢了。” “可孔昇偏偏挑在这个时候去。” “秦王妃与孔家那边能攀上旧亲,由她搭桥,不算稀奇。何况吴王殿下若真要借孔家与佛门为难,收的就该是孔府名帖、古籍或门生故旧的帖子,而不是一只哄孩子的小鹿。” 张宇岐这回没有被说服。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但愿如此。” 禅房里的茶刚续上第三回,第三道消息便到了。 来人是个年轻道人,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后院侧门悄悄进来,进门之后连茶都没顾上喝,便压低声音道:“张真人,诏狱那边有动静了。李仕鲁和陈汶辉方才被换了牢房,吃食药物也一并照常送进去,下面的狱卒如今见了二人都绕着走。再往上查,出面打过招呼的,是吴王府的人。” 这一次,张宇岐眉间那点犹疑至此尽数沉了下去。 前两桩事尚且还能各找缘由,可这第三道消息落下来,原本彼此无关的几处端倪,便像忽然被一根线串到了一起。 华克勤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些,却仍坚持原先的判断,缓声道:“吴王殿下素来有保人的习惯,那两个御史虽冒犯陛下,到底罪不至死,他伸手保一保,也未必便是要替儒门出头。” “华兄。” 张宇岐忽然出声打断了他。 他的语气依旧客气,可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拒绝我们的法会,可以说是性情如此。” “收孔昇的礼,可以说是秦王妃搭桥。” “可他转头便把两个因为反对崇佛而入狱的御史护了下来,这也还是巧合?” 华克勤脸上那点强作从容的笑意,终于一点点收敛了下去。 张宇岐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终于不再绕弯子。 “华兄,真正麻烦的不是他救了两个御史,而是他这一伸手,会让满朝那些原本不敢开口的人看见——反对佛门,并非无人撑腰。今日只是李仕鲁、陈汶辉,明日若再有人借着吴王的势头站出来,你好不容易借圣眷压下去的那股声气,可就未必压得住了。” 华克勤眉头终于皱了起来:“你把吴王看得太重了。” “华兄,我不是把他看得太重。”张宇岐缓缓摇头,“我是觉得,旁人即便想动佛门,也未必知道该从何处下手,可吴王不一样,他手里有现成的法子。” “华兄莫忘了,吴王在东瀛根本没同那些和尚争过一句佛理。他只是把寺院当成寻常户籍田产去查,几道政令下去,传了几百年的根基便被连根拔了。真要让他在大明也照这个路数来一遍,佛祖可不会替咱们守住山门。” “东瀛寺院勾结武家,豢养僧兵,本就与大明不同。” 华克勤闻言,神色也跟着郑重起来。 “况且,这里是大明,不是东瀛。” “正因为这里是大明,我才担心。” 张宇岐盯着他,神色凝重地道:“东瀛那些和尚还能拿刀,最后尚且护不住庙产。大明的和尚道士,拿什么挡吴王殿下手里的刑律和锦衣卫?” 禅房里彻底静了。 远处前殿仍有收尾的钟声传来,悠长、清越。 方才还听着像是盛世佛音,此刻落进屋中,却莫名多了几分冷意。 华克勤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一声。 “不至于。” “吴王殿下再受宠,也是臣,是子。陛下如今敬佛信法,他不敢把东瀛那套搬到大明来。” 张宇岐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目光却始终停在华克勤脸上。 “敢不敢,总要试过才知道。” 华克勤捻着佛珠沉吟片刻,终于开口。 “怎么试?” 张宇岐垂眸片刻,心中似乎已有了主意。 “刘大虎……不,如今叫常怀明。” 华克勤的目光骤然一凝。 张宇岐却已经站起身,将衣袖慢慢理平,脸上重新露出那副温和得近乎无害的笑容。 “吴王殿下究竟只是喜欢多管闲事,还是当真准备同我们过不去——” “拿常怀明的事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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