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施救

元翘掀帘步入帐中，便见晴山和余白正在施救，二人配合默契。 晚蝉和砚秋将药囊里用得上的药一一拿出，铺陈在案几上，以备取用；青黛已备好了柔软干净的小毯候着；姜颂年和周时薇则守在炉前，一人添柴一人执扇，帮着煮些参汤备用。 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情况如何？” 余白手上动作不停，掌心抵住后背，从腰际向肩胛方向用力推压，掌力沉稳，语气带了几分沉重道：“呛了许多水，脉气很微弱，若有若无，须得将水控出来，再以银针入穴，方得一线生机。” 晚蝉闻言，担忧地攥紧了衣摆，指节泛白。帐中众人都屏息凝神，不由自主地看着那小世子，生怕惊扰了什么。 所幸，推了三四下后，小世子口角处便有浑浊水液一股股往外淌，顺着下颌溢出，原本鼓胀的腹部也消了些许，只是依旧未醒，气息微弱。 余白见状，立刻让晴山将人翻过来，偏着头在软垫上躺平。她从晚蝉手中接过艾绒包，捏了一撮在指尖，搓成麦粒大，点燃后按在了他人中处。又唤砚秋帮忙将鞋袜褪去，重新取了一团，分别按在小世子头顶的百会穴、足底的涌泉穴，手法利落，毫不迟疑。 一按上去，一道细微的轻哼便从小世子喉间滚出，虽还未醒，但睫毛却微微颤了颤。晚蝉惊喜不已，脱口而出道：“有动静了！有动静了！” 余白面上却不见半分松懈之色，待火气收尽，便净了手，从药囊中找出银针来，在案上展开，准备施针。 恰在此时，外头传来一阵喧闹，梁回与刘毅的叫骂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齐整的行礼声。 阮明彦到了。 元翘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只见阮明彦一身春祭礼服，身后跟着数十名侍卫。墨书身披铠甲，腰间佩横刀，正指挥长林军将这片地界团团围住，不许任何人靠近。刘毅一行人被牢牢挡在外围，面色铁青，却也不敢再造次。 梁回快步上前，将情况简要禀明，随即引着一位须发花白的太医入帐，躬身道：“夫人，这位是太医院的杜太医，精擅小儿急症，可否请他一同看诊？” 元翘微微颔首，侧身让开一条路。 杜太医忙问：“情况如何？” 余白正捏着一根银针从烛火上掠过，分了一丝心神答话：“方才小世子已经吐出腹中浊水，又以艾绒灸过人中、百会和涌泉三穴。” 话音未落，她手中银针已稳稳刺入小世子人中穴。 杜太医见状赶紧上前，见余白使得是银质毫针，且只刺入两分深，正以雀啄手法提插，针尾微颤，看得出手法沉稳老练，并无滞涩感，这才松了口气，“这位姑娘处置得当，施针手法极为纯熟，并无不妥。” 话音刚落，小世子便打了一声喷嚏，喷出一点水沫来，原本紧闭的双目动了动，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杜太医心下一松，朗声道：“活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松了口气，梁回肩膀骤然一垮，像是歇下了千斤重担。他劫后余生般呼出一口气，抬起无力的手臂擦了擦额角的汗，这才转身掀帘，准备去同太子回禀。 外头，刘毅朝阮明彦行过礼，便嚷开了，哪怕面对太子，声音仍带着几分不甘，高声道：“太子殿下，非臣下有意在此闹事，实是忧心小世子安危，一时情急，这才失了分寸，冲撞了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阮明彦面色沉静，不怒自威：“在东宫地界如此喧哗失仪，可是皇叔治下不严，致使尔等目中无人，全无规矩？” 这一顶帽子扣下来，压得刘毅面色一僵，咬了咬牙，终是收敛了几分气焰，拱手道：“臣不敢。只是恳请太子殿下告知小世子眼下情形，也好让我等放下心来！” 阮明彦正欲开口，忽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是得知消息匆匆赶来的秦王到了。他勒马停下，翻身下马后一把挥开拦在外头的宿卫，大步流星闯入，墨书认出秦王，抬手让长林军退下。 “究竟是怎么回事！”秦王面带急色，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家臣，瞥见刘毅便怒斥道：“让你们好好看着世子，怎会让世子落了水！若我儿有个三长两短，定唯你们是问！” 刘毅被这一下骇得肝胆俱裂，连忙跪在地上请罪。 今日秦王府本安排了游船供小世子玩耍，偏生小世子性格顽劣，不肯登船，非要在岸边看龙舟竞渡。待到青舟获胜时，人潮乱了起来，欢呼震天，小世子乘人不备也跟着去凑热闹，一下便钻进人群没了踪影。 他们再找到时，小世子便已经落水了。 平日里这小世子被秦王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今日竟出了这等纰漏，刘毅越想越怕，浑身抖如筛糠，不敢去想若世子真有个好歹，他们这些人会是何等下场。 恰在此时，梁回掀开锦帐帘子，上前躬身行礼，“下官见过太子殿下。”又转向秦王，行礼道：“见过秦王大王。” 行礼毕，便道：“启禀殿下，王爷，小世子已无性命之忧，元夫人身边的医女与太医正在诊治，还请二位稍后。”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神色都松懈了几分。秦王攥紧的拳松了几分，上前一步，问道：“我儿可是元夫人所救？” 梁回躬身回话：“回王爷，当时元夫人正在江畔观景，身侧婢女恰好见着世子落水，便下水施救，将世子殿下带了上来。世子当时溺水已久，情况危急，元夫人身侧婢女通晓医术，这才带入帐中救治，事急从权，并非我等刻意阻拦刘家丞带走世子殿下，还请王爷明鉴。”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条理分明，解释完，梁回这才行至太子身边站定。 秦王听完，瞥了那群跪在地上的家臣一眼，冷声道：“一群废物！” 刘毅等人忙将头压得更低，不敢再说半个字。 秦王这才转向阮明彦，声音缓和几分，拱手道：“今日之事，吾心中记下了，来日必有重谢。” 阮明彦拱手还礼，神色温和道：“皇叔不必客气，承胤无事便好。只是女眷内帐王叔不便进入，还请稍后片刻。” 梁回早已命人另扎了一座锦帐，铺陈齐备，供秦王暂歇。 秦王也未再多言，只微微颔首，负手立于原地，目光沉沉地望着远处，等着锦帐里头的消息。 忽的，他似想到了什么，眉头一皱，转头问道：“王妃和赵孺人在何处？为何不见人？” 秦王妃与赵氏乃是女眷，入内帐之中并无不可，只是她们迟迟未至，秦王府其余人皆为男子，怕于元翘名声不利，梁回自然不敢贸然放行。 刘毅战战兢兢地抬起头，颤声回道：“回王爷……半个时辰前，王妃因见了风，头风发作，已带着人先行回府去了。传话的小厮已赶往府中禀报。至于泾阳县君……她一直守着小世子，奈何世子顽劣，一转眼便不见了踪影。县君遍寻不得，后来得知世子出了事，一时受惊过度，当场晕厥过去，至今尚未清醒。” 秦王闻言，脸色骤沉，冷冷道：“她们便是这样照看承胤的？一个两个都不上心，简直荒唐！” 到底是家事私隐，阮明彦不便置喙，只微微垂眸，转身掀帘入了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