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伴君

日已偏西，栖云阁书房的漏刻指向申初，金色的光透过雕着缠枝牡丹的窗棂，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光斑。 元翘靠在窗下的软榻上，腰后垫了两个鹅黄绫面的软枕，手边的案几上放着一盏清茶，几碟茶点。 说的好听是来陪阮明彦处理政事，可实际上，分明是来这儿打发时间的。 阮明彦坐在丈余外的紫檀大书案后，案上堆着半尺高的奏章，他刚批完一封关于江淮漕运的折子，搁下狼毫笔，抬眼便见她姿态闲适，抬手翻过一张书页，伸手捏了块糕点送入口中，目光半点儿也没从书上移开，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他起身走到软榻旁，忽然开口：“可有看不懂的？” 元翘吓了一跳，抬起头，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书案，正站在她面前，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她手指点着的那一行字上。 他的身影挡住了窗外的光，将她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元翘低声抱怨：“殿下走路怎么没声啊，要把妾身吓坏了。”阮明彦轻笑一声，没有接她的话，只伸手指了指她手中那卷书页上的一段文字，问道：“这里看得懂么？里头的典故可曾听过？” 元翘顺着他的指尖看了一眼，老老实实地摇头：“正看到这里呢。” 阮明彦便顺势在她身侧坐了下来，就着她手中的书卷，指着那段文字，徐徐道：“晋州人吉善行在羊角山遇见一位白衣老者，老者对他说“替我告诉天子，我就是老君，是他的祖先。今年没有贼患，天下太平。”高祖遂遣使致祭，立庙于其地，改浮山县为神山县，任命吉善行为朝散大夫。”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元翘脸上，声音里带着一丝深意：“这便是皇室出自老君这一说的由来，母后笃信道教，宫中太清宫的香火，从未未断过。” 元翘听着，心中微微一动。 她想起太后腕上那串珠子，原来这一切的背后，还与羊角山上那则故事有关。 “那殿下呢？您信佛吗？” 阮明彦扯了扯嘴角，“孤不信神佛，只信自己。都说求人不如求己，若孤想要什么，自然要自己去争，争得到便是孤的本事，若争不到……” 他顿了顿，没往下继续说，转了话头：“只知跪在神像面前许下心愿，等着上苍垂怜有什么用？” 元翘弯唇，偏要与他作对似的，笑问：“那过段时日，殿下会带妾身去慈恩寺赏花吗？” 阮明彦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问问得微微一怔，随即哑然失笑：“方才还说孤不信神佛，转头你想让孤带你去慈恩寺赏花。昭昭，你未免太得寸进尺些。” 话虽如此，可他并没不悦。 元翘弯了弯唇角，也不辩解，只将那卷书合上，搁在膝上，仰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狡黠的光：“殿下方才说只信自己，可慈恩寺的花又不是神佛，是实实在在长在枝头上的。殿下陪妾身去看花，又如何了呢？” 阮明彦低头看着她，见她那双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分明是故意拿话堵他，却偏偏拿她没办法。 他沉默了一瞬，终是败下阵来，无奈道：“孤说不过你。” 元翘见他松了口，趁热打铁道：“那殿下是答应了？” “孤何时说答应了？”阮明彦挑眉。 “殿下没说答应，可也没说不答应。”元翘理直气壮地道，“殿下不说话，妾身便当殿下是应了。” 阮明彦被她这番歪理气得笑了，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道：“你这般胡搅蛮缠，孤若不答应，倒显得孤小气了。” 元翘捂着额头，也不躲，只眼巴巴地看着他，等着他松口。 阮明彦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那点无奈便渐渐化作了柔软。他在软榻边沿坐下，与她并肩靠着窗，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被夕光染暖的天空，沉吟了片刻，才道：“慈恩寺的牡丹，确实是一绝。尤其是寺中那株百年姚黄，花开时如黄金铸就，富贵雍容，每年暮春都有不少人专程去赏。” 他顿了顿，偏头看向元翘：“你若是想去，孤便安排一日，带你去看。” 元翘闻言，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真的？” “孤何时骗过你？”阮明彦见她这般欢喜，唇角也不由弯了起来，“不过有几件事，你得先答应孤。” “殿下请讲。”元翘乖乖听着。 “第一，不可声张。慈恩寺虽是佛门清净地，但每年牡丹花季，游人如织，达官贵人、平民百姓皆有。若让人知道你以太子承徽的身份单独出行，恐生事端。孤会安排便装出行，你也不可带太多随从，只青黛或晚蝉一人跟着便好。” 元翘连连点头：“这个是自然，妾身也不想兴师动众。” “第二，”阮明彦的目光认真了几分，“到了寺中，不可离孤太远。慈恩寺占地广阔，游人又多，你若走散了，孤不好寻你。” 元翘听他这样说，心中微微一暖，点头应道：“妾身记下了。” “第三——”阮明彦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第三嘛，若有人问起你是谁，你便说是孤的表妹，姓元，从荆州来京城探亲的。” 元翘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是要以平民身份带她出游，不惊动任何人。她心中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有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拨动了她心底某根沉寂已久的弦。 她垂下眼帘，低声道：“妾身知道了。” 阮明彦见她应得乖巧，心中满意，便站起身来，走回书案后，一边重新执起笔，一边道：“那便这么说定了。待孤问过慈恩寺的知客僧，挑一个游客稀少的日子，便带你去。” 元翘坐在软榻上，抱着那卷书，望着阮明彦低头批阅奏章的侧影，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期待。她想起前世在宫中，也曾听说过慈恩寺的牡丹是如何如何的名动京畿，可她位分低微，从未有机会出宫去看。如今阮明彦说要带她去，她竟有种做梦一般不真实的感觉。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书卷，又抬头看了看窗外那片渐渐染上暮色的天空，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