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李承乾误打误撞

甘露殿。 王德弓着腰，双手将一份卷宗举过头顶。 “陛下，查清楚了。 那日赏梅宴上，被皇后娘娘一眼相中的是秘书丞苏亶家的千金，闺名苏婉。” 李世民靠在龙椅上，随手翻开卷宗。 “苏亶？” 李世民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 早年间在工部当过员外郎，是个只会埋头干活不爱吭声的闷葫芦。 后来调去太常寺，又平调到秘书省修书。 在朝堂上存在感极低，属于那种站在角落里连个响屁都不敢放的老实人。 李世民的视线在卷宗上扫过，手指突然停在了一行字上。 “祖籍，江南吴郡。” 李世民看着这几个字，突然笑出了声。 王德被笑得一头雾水，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问道： “陛下，可是这苏家有什么不妥？” “妥，太妥了。” 李世民把卷宗随手扔在御案上， “朕之前还纳闷，高明这臭小子怎么突然转了性子，居然由着皇后给他定下太子妃。 原来根子在这儿呢。” 李世民越想越觉得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这兔崽子下的好大一盘棋啊。” 王德听得云里雾里的，根本不敢接茬。 李世民指着桌上的卷宗继续说道： “你看看这苏家的背景。祖籍江南吴郡，但并非世家大族，顶多算个没落的书香门第，在长安属于毫无根基的寒门。 高明最近在干什么？他在往死里整江南士族。 张玄素和许敬宗那一明一暗两条狗，已经去江南咬人了。 这时候高明如果娶一个关陇贵族的女儿，江南那边肯定会觉得朝廷要彻底把他们赶尽杀绝，说不定会狗急跳墙。 但他偏偏挑了个江南籍的寒门女子当太子妃。 这叫什么？这叫千金市骨。 高明这是在告诉江南那些寒门和小家族。 只要你们不跟顾家、褚家穿一条裤子，只要你们乖乖听话，东宫连太子妃的位子都能给你们江南人。” 王德疑惑的问道： “殿下这心思也太深了吧？” 李世民冷哼一声： “这小子连他亲娘都给算计进去了。 什么赏梅宴吃坏了肚子，什么西域痒痒粉。 朕敢拿脑袋打赌，绝对是这小王八蛋在背后捣的鬼。 他故意把那些世家千金折腾得丑态百出，就是为了给苏家这丫头铺路，让她顺理成章地入观音婢的眼。 这手段黑是黑了点，但真他娘的管用。” 李世民现在完全陷入了自我脑补的逻辑闭环里。 “王德。” “奴婢在。” “拟旨。” 李世民大手一挥。 “册封秘书丞苏亶之女苏婉为太子妃，交由礼部择吉日完婚。 另外，苏亶在秘书省修书有功，擢升为秘书少监，正四品上。 把这道圣旨，给朕风风光光地送到苏府去。让全长安城的人都好好看看。” 王德赶紧领命退下。 …… 大安宫。 后花园的空地上架着个铁炉子。 太上皇李渊手里拿着把蒲扇，正对着炉子里的炭火猛扇。 铁丝网上烤着几块滋滋冒油的羊排。 李承乾苦着脸走进来，一屁股坐在炉子旁边的马扎上。 “皇爷爷，您找我？” 李渊翻了个白眼，把蒲扇扔给旁边的太监。 “老子听说你小子铁树开花，看上苏家那丫头了？” 李承乾嘴角疯狂抽搐： “皇爷爷，您听谁瞎说的？那根本不是我选的，是我母后硬塞给我的。” 李渊抓起一把孜然撒在羊排上吼道： “放屁！你要是看不上，你能由着你娘折腾？ 不过你小子眼光随我，毒得很。 那苏家丫头老子早年见过一次，是个有主意的主儿。 比那些娇滴滴的世家女强了一百倍。 你要是抹不开面子，老子亲自去甘露殿找你爹，把这门亲事给你钉死。” 李承乾捂着额头，简直欲哭无泪。 “别别别！皇爷爷，这事儿真不是我安排的。” 李承乾把许敬宗拿巴豆和痒痒粉搅局，结果阴差阳错把苏婉显出来的破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李渊听完，愣了足足三个呼吸。 紧接着。 “哈哈哈哈哈！” 李渊捂着肚子，笑得差点从马扎上栽下去。 “巴豆？痒痒粉？你手底下这帮人都是些什么活宝？” 李承乾叹了口气： “许敬宗那王八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已经把他发配到江南去给张玄素当副手了。 现在母后铁了心要赐婚，我拦都拦不住。” 李渊笑够了，抹了一把眼角的眼泪。 他拿起一根树枝，拨弄着炉子里的炭火。 “高明啊，你还是太嫩了。” 李承乾一愣：“皇爷爷此话何意？” 李渊指着跳动的火苗。 “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顺心如意的？ 既然木已成舟，你为什么不顺水推舟，将计就计呢？” 李渊抬头看着李承乾。 “苏家祖籍是哪里的？” “江南吴郡。”李承乾答道。 “这不就结了？你现在正变着法儿地收拾江南士族。这帮老狐狸被你逼得快走投无路了。 这时候突然冒出来一个江南籍的太子妃。你猜褚遂良和顾雍那帮人会怎么想？” 李承乾脑子转得飞快。 “他们会觉得这是老天爷给他们留的一扇窗。 他们肯定会拼命拉拢苏家，想把苏家变成打入东宫内部的钉子。” 李渊满意地点点头： “没错。人在绝境里看到一根稻草，是会死死抓住的。 褚遂良那老东西估计今晚就会带着重礼去敲苏家的大门。” 李渊把手里的树枝一扔， “既然他们想挖你的墙角，你为什么不把这墙角变成你手里的钓鱼竿呢？” 李承乾眼睛瞬间亮了： “皇爷爷的意思是让苏家当双面间谍？ 表面上接受江南士族的拉拢，暗地里把他们的底细摸清楚？” 李渊嘿嘿一笑： “这不比你派十个许敬宗去江南管用？ 老子告诉你，对付那帮玩笔杆子的，就得用这种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李承乾豁然开朗。 原本以为是个烂摊子，没想到被老爷子三言两语一点拨，直接变成了一步绝杀的好棋。 “姜还是老的辣啊。”李承乾竖起大拇指。 李渊得意地哼了一声： “少拍马屁。羊排烤好了，拿去吃。” 李承乾抓起羊排狠咬了一口： “不过皇爷爷，苏亶那人老实巴交的，他能演好这场戏吗？” 李渊撇撇嘴： “老实？能在朝堂上安安稳稳坐几十年冷板凳的人，有几个是真老实的？ 退一万步讲，就算苏亶是个榆木疙瘩。 不是还有你那个未过门的媳妇吗？” 李渊别有深意地笑了笑， “那丫头可比她爹厉害多了。” …… 入夜。 长安城东，苏府。 一辆青篷马车停在了苏府后门。 褚遂良从马车上走下来。 身后的主事手里捧着一个长条锦盒。 苏府的管家显然早就接到了消息，赶紧打开后门将两人迎了进去。 书房里。 苏亶正拿着一块抹布擦拭书架。 看到褚遂良进来，苏亶赶紧放下抹布，诚惶诚恐地迎上前： “下官苏亶，拜见褚侍郎！” “苏大人快快请起，折煞老夫了。” 褚遂良一把扶住苏亶的胳膊， “苏大人，老夫今日是不请自来，冒昧了。” “哪里哪里，褚大人能屈尊寒舍，简直是蓬荜生辉。” 苏亶连连摆手。 两人分宾主落座。 褚遂良一挥手，主事立刻将那个锦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一对晶莹剔透的和田玉如意，静静地躺在红色绒布上。 在烛光的映照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苏亶看了一眼，吓得直接站了起来： “褚大人，这......这太贵重了，下官万万不敢收！” 褚遂良笑着把苏亶按回椅子上： “苏大人，你我皆是江南同乡，何必如此见外？老夫今日前来，一来是贺喜苏大人。 听说皇后娘娘相中了令爱，明日圣旨一到，苏大人可就是国丈了。” 苏亶苦笑道： “褚大人拿下官寻开心了。小女蒲柳之姿，哪有那等福分。” 褚遂良收敛了笑容，身子微微前倾： “苏大人，明人不说暗话。太子殿下最近对咱们江南士族步步紧逼。 市舶司的事，苏大人想必也听说了。 咱们江南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褚遂良盯着苏亶的眼睛。 “只要令爱入主东宫，苏大人在朝堂上振臂一呼。 老夫保证，整个江南士族全都会站在苏大人的背后，奉苏大人为首。 这可是光宗耀祖、名留青史的天大机缘。” 苏亶听完，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看着桌上的玉如意，又看了看褚遂良，咽了好几口唾沫。 “褚大人......这事关重大，下官......下官得好好想想。” 褚遂良心里冷笑一声。 果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窝囊废，这点阵仗就吓成这样了。 不过这样也好，越窝囊越好控制。 “苏大人慢慢想，老夫有的是耐心。” 褚遂良站起身，拍了拍苏亶的肩膀。 “玉如意留下，权当老夫给令爱的添妆。” “告辞。” 褚遂良带着主事离开了苏府。 书房的门被重新关上。 苏亶脸上的惶恐和懦弱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拿起桌上的抹布，仔仔细细地擦了擦刚才褚遂良碰过的椅子扶手。 书房内侧的一扇屏风后，走出了一道浅蓝色的身影。 正是白天在赏梅宴上大放异彩的苏婉。 “爹，他走了？” 苏婉走到桌前，看了一眼那对价值连城的玉如意。 “走了。” 苏亶把抹布扔在水盆里，净了净手。 “这老狐狸真把咱们苏家当成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了。” 苏婉冷笑一声： “江南士族被太子殿下逼到了悬崖边上，他这是病急乱投医。” 苏亶转过头看着女儿问道： “婉儿，明日圣旨一到，你就是太子妃了。 褚遂良这根抛过来的橄榄枝，你打算怎么接？” 苏婉轻轻抚摸着那对玉如意。 “接。为什么不接？ 既然褚大人想让咱们当江南士族的领头羊。那咱们就顺了他的意。 等我进了东宫，我会亲手把江南士族的底牌，一张一张地翻给太子殿下看。” 苏婉把锦盒“啪”的一声合上。 “女儿这份嫁妆，太子殿下一定会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