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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旧案不是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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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文柏被带回石门驿。 灰耳走不了快路,裴照野只能牵着。老马每落一次左前蹄,肩背都会轻轻抽动。他用布把裂开的蹄铁扎紧,效果有限。 回程不长,走得很慢。 顾文柏坐在临时担架上,身边两名巡卒抬着。被抓的持刀人单独绑在后面,嘴很严,除了自称商队护卫,什么都不认。 裴照野一路没问父亲。 他怕问得太急,也怕听得太清楚。 二百七十一人。 这个数字在脑子里来回撞。裴照野试着把它当成卷宗里的一行字,没成功。顾文柏连个位数都记得,那份伤亡册多半曾经摆在他面前。 到了石门驿,谢停云先安排救治和看守。她检查裴照野左肩,确认只是挫伤,递给他一小瓶药油。 “自己揉。” “你不问了?” “等顾文柏能说完整。” “他刚才能说。” “刚才他失血、受惊,证词不能只取一遍。” 裴照野接过药油,没有打开。 谢停云看了他一眼:“你急也没用。” “我没急。” “嗯。” 她这个“嗯”听着很敷衍。 半个时辰后,顾文柏喝了热水,伤口重新包扎。问讯设在旧驿大堂,门窗敞开,记录员和两名见证巡卒都在。 谢停云先问身份、任职年限、是否清醒、是否自愿陈述。 顾文柏一一回答。 轮到旧案,他的手开始抖。 “承平十八年九月,北境连失两处哨口。军府下令撤去青崖、柳亭、石泉三座边城的守军,合兵救援鹿鸣谷。军书经北路总驿转发,裴行舟负责最后核程。” 裴照野坐在墙边,手指紧紧压着膝盖。 “他扣了多久?”谢停云问。 “六个时辰。” “为什么?” “撤关文书只有军队,没有三城百姓。裴行舟收到消息时,三城合计一万三千余人。若守军立刻撤,朔原骑兵当天便会入城。” “他做了什么?” “他伪造石门山塌方记录,把军书标成途中受阻。同时派驿卒抄出三份副信,先送到三城,让守军组织百姓南撤。” 裴照野问:“撤出来多少?” 顾文柏看着他:“九千七百多人。” “剩下的呢?” “有些不肯走,有些来不及。” “援军为什么晚?” “军府等不到三城回令,不敢确认撤军完成。鹿鸣谷的增援因此延后。” “二百七十一人怎么死的?” 顾文柏嘴唇动了动:“鹿鸣谷左营被围。援军晚到六个时辰,左营二百七十一人阵亡。” 大堂外有风吹过,旧门轴轻响。 裴照野低头看地。 药油瓶还攥在他手里,瓶塞被指腹顶松,油顺着掌纹流到腕上。他没有察觉,直到一滴落在地面,留下深色圆点。 “伤亡名册还在吗?”他问。 顾文柏点头:“鹿鸣谷军府有正册,旧案卷里附过抄页。” “抄页谁拿走了?” “封卷时一并上送。” 谢停云示意记录员补记:“后面调鹿鸣谷名册。数字要和姓名对。” 顾文柏低声说:“名册第一页姓周,最后一人叫陈阿九。”他只记得这两个名字,中间的人早已混在一起。 裴照野问:“你为什么还记得最后一个?” “那孩子十八岁,卷上写错成二十八。我改过。” 记录员的笔停了一下,又继续写。 裴照野没有再问那二百六十九个名字。顾文柏记不得,硬逼也逼不出来。等正册调来,一页页看比在这里猜强。谢停云也没有催他继续问,只把那页单独压在册页下。 裴照野把松掉的瓶塞按回去。 “他后来为什么被判遗失军书?”谢停云问。 “扣件、改程、私抄军令,都够重罪。军府不愿公开撤关文书遗漏百姓,也不愿承认援军调度依赖一封未核实的回令。最后把案子压成遗失军书、延误军机。” “裴行舟认了吗?” “认了延误,不认遗失。” “卷宗写他畏罪逃亡。” 顾文柏抬起眼:“假的。” 裴照野猛地抬头。 “他没逃?” “没有。” “那人呢?” 顾文柏的喉结动了动:“被带去雍京复审。半路传回病亡文书。尸身没有送回。” 裴照野盯着他:“北路一直说他被处死。” “官方文书是病亡,北路都知道那是处置。” “你亲眼见了?” “没有。” “那你怎么确定他死了?” 顾文柏答不上来。 裴照野往前站了一步,肩膀疼得发麻。他没管。 “我爹到底死在哪儿?” “我不知道。” “谁押送?” “天路院与北境军府共同押送。” “名字。” “卷里没有。” 裴照野想继续问,谢停云抬手拦了一下。 “先回到军书。” “我问的是我爹。” “顾文柏不知道。” “他抄的卷。” “抄卷不等于看见押送。” 裴照野看向她:“你觉得这案子没冤?” 谢停云没有立刻回答。 “扣押军书、伪造路损、私抄军令,事实若成立,属于严重违令。”她说,“案后把他写成遗失军书、畏罪逃亡,也是伪造。” “所以呢?” “所以要分开记。” “死了二百七十一人,也分开?” “伤亡原因要查完整。军令本身、调度程序、裴行舟延误,各占多少,不能现在定。” 裴照野笑了一下,没什么笑意:“你们真会分。” 谢停云神色没变:“不分,最后只剩一个人背全部。” 这句话让裴照野安静下来。 他想起死亡簿里的父亲,只有几行字。遗失,延误,逃亡。三城获救的人没写,鹿鸣谷的死者也没写。 小时候他总觉得,找到真正卷宗后,父亲的名字就能从罪栏里拿出来。眼下卷宗还没找全,桌上已经多了三城人口表和鹿鸣谷的伤亡数字。 他想问,裴行舟若按时送令,三城会死多少人。这个问题没有现成册页可查。鹿鸣谷的二百七十一人却有名册,日后能一行行翻出来。 裴照野揉了揉发疼的肩。 他想替父亲说一句,当时没别的办法。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顾文柏面前放着三城人数,记录员手边又添了鹿鸣谷名册的调取事项。随便一句话落下去,都会偏向一边。 裴照野把冷水杯推远,指节仍压在桌边。 他抬头看顾文柏。老人没有躲开目光,只把手放在膝上,等他继续问。 裴照野喉咙发干,拿起桌边冷水喝了一口。水里有灰味,他没放下杯子。 有些话还得当面问完,躲开也没用。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碰出一声脆响。 顾文柏肩膀抖了一下。 没人催他。 风从门口灌进来。 顾文柏低声说:“裴行舟也没想过自己无罪。” 裴照野看向他。 “他在问讯时说,军书是他扣的,后果他担。但他要求把三城人口和鹿鸣谷调度一起入卷。” “入了吗?” “没有。” “你为什么没抄?” 顾文柏的手抖得更厉害:“我抄了。” “卷里没有。” “正式卷没有。我留过一份回执。” 谢停云问:“在哪里?” “石门驿。” 屋里几个人都愣了。 顾文柏抬头看破旧大堂:“当年裴行舟从这里送出最后一份回执。我负责封卷,没敢把它交上去,也没敢烧。藏在旧驿灯座下面。” 裴照野问:“你这些年一直知道?” “知道。” “为什么现在才说?” 顾文柏没有找借口。 “怕。” 一个字。 裴照野看着他,手慢慢松开。 谢停云起身:“灯座在哪儿?” 顾文柏指向后院。 石门驿的主灯早被拆走,只剩一截石基。几名巡卒清掉杂草,撬开底部石板。里面塞着一只油布包,外层已经发硬。 顾文柏看到油布,腿一软,坐在地上。 裴照野蹲下,没有马上碰。 油布上打着一长两短的旧结。 与那只军书竹筒一模一样。 裴照野伸手时又停住。父亲留下的东西就在石板下面躺了十二年,顾文柏知道,周守义可能也知道一点,只有他一直被隔在外面。 谢停云把拆封刀放到一旁:“你可以等。” “等什么?” “等手不抖。” 裴照野低头,才发现指尖确实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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