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旧案不是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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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文柏被带回石门驿。
顾文柏坐在临时担架上,身边两名巡卒抬着。被抓的持刀人单独绑在后面,嘴很严,除了自称商队护卫,什么都不认。
裴照野试着把它当成卷宗里的一行字,没成功。顾文柏连个位数都记得,那份伤亡册多半曾经摆在他面前。
到了石门驿,谢停云先安排救治和看守。她检查裴照野左肩,确认只是挫伤,递给他一小瓶药油。
“自己揉。”
“你不问了?”
“等顾文柏能说完整。”
“他刚才能说。”
“刚才他失血、受惊,证词不能只取一遍。”
裴照野接过药油,
谢停云看了他一眼:“你急也没用。”
“我没急。”
“嗯。”
半个时辰后,顾文柏喝了热水,伤口重新包扎。问讯设在旧驿大堂,门窗敞开,记录员和两名见证巡卒都在。
谢停云先问身份和任职年限,又确认他是否清醒、是否自愿陈述。
顾文柏一一回答。
轮到旧案,他的手开始抖。
“承平十八年九月,北境连失两处哨口。军府下令撤去青崖、柳亭和石泉三座边城的守军,合兵救援鹿鸣谷。军书经北路总驿转发,裴行舟负责最后核程。”
裴照野坐在墙边,手指紧紧压着膝盖。
“他扣了多久?”谢停云问。
“六个时辰。”
“为什么?”
“撤关文书只有军队,没有三城百姓。裴行舟收到消息时,三城合计一万三千余人。若守军立刻撤,朔原骑兵当天便会入城。”
“他做了什么?”
“他伪造石门山塌方记录,把军书标成途中受阻。同时派驿卒抄出三份副信,先送到三城,让守军组织百姓南撤。”
裴照野问:“撤出来多少?”
顾文柏看着他:“九千七百多人。”
“剩下的呢?”
“有些不肯走,有些来不及。”
“援军为什么晚?”
“军府等不到三城回令,不敢确认撤军完成。鹿鸣谷的增援因此延后。”
“鹿鸣谷左营怎么没的?”
顾文柏“鹿鸣谷左营被围。援军晚到六个时辰,左营二百余人阵亡。”
裴照野低头看地。
药油瓶还攥在他手里,油顺着掌纹流到腕上。他没有察觉,直到一滴落在地面,留下深色圆点。
“伤亡名册还在吗?”他问。
顾文柏点头:“鹿鸣谷军府有正册,旧案卷里附过抄页。”
“抄页谁拿走了?”
“封卷时一并上送。”
谢停云示意记录员补记:“后面调鹿鸣谷名册。数字要和姓名对。”
顾文柏低声说:“名册第一页姓周,最后一人叫陈阿九。”他只记得这两个名字,中间的人早已混在一起。
裴照野问:“你为什么还记得最后一个?”
“那孩子十八岁,卷上写错成二十八。我改过。”
裴照野把松掉的瓶塞按回去。
“他后来为什么被判遗失军书?”谢停云问。
“扣件、改程和私抄军令,哪一项都够重罪。军府不愿公开撤关文书遗漏百姓,也不愿承认援军调度依赖一封未核实的回令。最后把案子压成遗失军书、延误军机。”
“裴行舟认了吗?”
“认了延误,不认遗失。”
“卷宗写他畏罪逃亡。”
顾文柏抬起眼:“假的。”
裴照野猛地抬头。
“他没逃?”
“没有。”
“那人呢?”
顾文柏的喉结动了动:“被带去雍京复审。半路传回病亡文书。尸身没有送回。”
裴照野盯着他:“北路一直说他被处死。”
“官方文书是病亡,北路都知道那是处置。”
“你亲眼见了?”
“没有。”
“那你怎么确定他死了?”
顾文柏答不上来。
裴照野往前站了一步,肩膀疼得发麻。
“我爹到底死在哪儿?”
“我不知道。”
“谁押送?”
“天路院与北境军府共同押送。”
“天路院?”谢停云的笔尖停了一下。那不是管驿马的地方,是改总图的地方。
“名字。”
“卷里没有。”
裴照野想继续问,谢停云抬手拦了一下。
“先回到军书。”
“我问的是我爹。”
“顾文柏不知道。”
“他抄的卷。”
“抄卷不等于看见押送。”
裴照野看向她:“你觉得这案子没冤?”
谢停云没有立刻回答。
“扣押军书、伪造路损和私抄军令,事实若成立,属于严重违令。”她说,“案后把他写成遗失军书、畏罪逃亡,也是伪造。”
“所以呢?”
“所以要分开记。”
“死了那么多人,也分开?”
“伤亡原因要查完整。军令本身、调度程序和裴行舟延误,各占多少,不能现在定。”
裴照野笑了一下:“你们真会分。”
谢停云神色没变:“不分,最后只剩一个人背全部。”
这句话让裴照野安静下来。
他想起死亡簿里的父亲,只有几行字。遗失,延误,逃亡。三城获救的人没写,鹿鸣谷的死者也没写。
小时候他总觉得,找到真正卷宗后,父亲的名字就能从罪栏里拿出来。眼下卷宗还没找全,桌上已经多了三城人口表和鹿鸣谷的伤亡数字。
他想问,裴行舟若按时送令,三城会死多少人。这个问题没有现成册页可查。鹿鸣谷那份名册却还在,日后能一行行翻出来。
裴照野揉了揉发疼的肩。
他想替父亲说一句,当时没别的办法。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顾文柏面前放着三城人数,记录员手边又添了鹿鸣谷名册的调取事项。随便一句话落下去,都会偏向一边。
他抬头看顾文柏。老人没有躲开目光,只把手放在膝上,等他继续问。
顾文柏肩膀抖了一下。
低声说:“裴行舟也没想过自己无罪。”
裴照野看向他。
“他在问讯时说,军书是他扣的,后果他担。但他要求把三城人口和鹿鸣谷调度一起入卷。”
“入了吗?”
“没有。”
“你为什么没抄?”
顾文柏的手抖得更厉害:“我抄了。”
“卷里没有。”
“正式卷没有。我留过一份回执。”
谢停云问:“在哪里?”
“石门驿。”
屋里几个人都愣了。
顾文柏抬头:“当年裴行舟从这里送出最后一份回执。我负责封卷,没敢把它交上去,也没敢烧。藏在旧驿灯座下面。”
裴照野问:“你这些年一直知道?”
“知道。”
“为什么现在才说?”
“怕。”
裴照野看着他,手慢慢松开。
谢停云起身:“灯座在哪儿?”
顾文柏指向后院。
石门驿的主灯早被拆走,只剩一截石基。几名巡卒清掉杂草,撬开底部石板。里面塞着一只油布包,外层已经发硬。
顾文柏看到油布,腿一软,坐在地上。
裴照野蹲下。
油布上打着一长两短的旧结。
与那只军书竹筒一模一样。
裴照野伸手时又停住。父亲留下的东西就在石板下面躺了十二年,顾文柏知道,周守义可能也知道一点,只有他一直被隔在外面。
谢停云把拆封刀放到一旁:“你可以等。”
“等什么?”
“等手不抖。”
裴照野低头,才发现指尖确实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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