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老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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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沟镇。” “姓苗。” 郑有德眼神动了一下:“苗老爷子起这么早砍柴?” 老苗把柴刀放到脚边:“我不砍柴,我看山。” 马二冷笑:“山是你家的?” “不是我家的。可我家看了三代。” 这话一落,周围安静下来。 守陵人。 我脑子里先冒出这三个字。 前两年我跟南边团队混的时候,遇到过好几个自称守陵人后代的。有的开口就要钱,说不给钱就报官。有的更狠,带着族里人拦山,明着说“祖宗的东西不能白拿”。后来郑有德跟我讲,那里面一半都是假的。 有些人祖上不是守陵,是盗陵。盗完怕遭报应,就给自己编个守陵的名头,传到孙子辈,自己都信了。真守陵人有个毛病:不带外人上山,不说陵在哪,也不轻易问你挖到什么。他们不是护宝,是护一条老规矩。 马二听见老头这么说,脸上的凶劲更重。 “把头,这人不能留。” 他说得不响,可老苗听见了。 老苗没跑,只抬头看马二:“小伙子,你不稳当。你这种人在墓里活不长。” “老东西你再说一遍?”马二作势就要动手。 马大赶忙按住了他。 郑有德看着老苗:“苗老爷子既然看山,刚才怎么不喊人?” “喊谁?喊派出所?柳沟镇派出所就两辆摩托,一辆还漏油。等他们上来,你们早跑了。” 马二一听反倒乐了:“那你还挺明白。” 老苗没理他,伸手指了指塌坑:“这里不是正主。” 郑有德眼睛眯了一下:“什么正主?” “你们挖的是边上的陪口,里头东西再好,也不及那位的。” 我听得后背发紧。 陪口不是陪葬坑。这里的“口”,是老江湖说法,指一片墓区里露出来的小门脸。正主另有地方,陪口有时候是疑冢,有时候是附属墓,有时候就是拿来挡灾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老头说的有待商榷,不一定是真的,我们也不可能会信他这三言两语。 郑有德没接他那茬,只问了一句:“苗老爷子,想要啥?” 老苗把柴刀捡起来,拍了拍刀背上的土。 “淘点酒钱。” 马二一听就炸了:“我就说吧,把头,这老东西就是讹人。张嘴酒钱,闭嘴正主,老江湖都没他会演。” 老苗笑了一下,牙不多,黄得厉害。 “你这娃娃嘴碎。嘴碎的人,下洞容易呛土。” 马二撸袖子:“你再咒我一句?” 马大按住他后脖领子,像按一只乱蹦的鸡。 郑有德从怀里摸出一卷钱,没数,抽了五张递过去。 那年月五百块不是小钱。普通工人一个多月工资,有的人家买台黑白电视还得攒半年。我们这一趟虽然摸了点货,可现在人没齐,路没走脱,身上每一张钱都不是闲钱。 老苗接过去,拇指搓了搓票面,又看郑有德。 “不够。” 马二骂道:“五百还不够?你喝的是茅台还是喝人血?” “我看见的,不止五百。” 这话一出来,风都像停了一下。 马大手里的短镐往下垂了半寸,但脚步往前压了一点。 郑有德没动。他看着老苗,语气还是平和。 “老人家,酒钱有酒钱的给法。买命有买命的给法。你要哪一种?” 老苗眯着眼:“我不买命,也不卖命。我就问一句,你们里头拿没拿好东西?” 郑有德右袖空荡荡,被风吹得轻轻摆。他抬眼看了看天边,天已经灰亮了,再磨下去,山路上说不准真会有人。 “兄弟从哪座山上来?”郑有德忽然问。 马二没听明白,张嘴想说话,被马大瞪了回去。 老苗把柴刀往肩上一搭。 “翻过九道梁,趟过七条河,专找地下的房子。” 这是碰头切口。 道上碰面,不认识的人不能直接问“你是不是盗墓的”。那是傻子问法。真问出口,对方要么装不懂,要么转头就卖你。老辈人用切口试底,话说得像闲聊,答不上来就说明不是一路人。答得太顺,也不一定可信,还得往下点。 郑有德又问:“身上带什么家伙?” 老苗答:“背着一根探龙刺,腰里别着半斤土。” 郑有德眼神变了。 不是怕,是认出来了。 马二小声问我:“啥意思?” 我也压着嗓子:“别问。” 其实我懂得不多,只知道“探龙刺”指的是探墓的家伙,不一定真是一根刺。半斤土说的是吃这行饭的人,身上永远带着土气。答得这么稳,不是听来的三句半。 郑有德继续点:“你这手艺,是祖传的,还是半路出家?” 老苗这回没立刻答。他看着郑有德的断袖,过了一会儿才说:“祖上放过牛,我这一辈改放土。” 马二嘴巴张了张,没敢出声。 郑有德点了点头,像是把一颗钉子钉进木头里。 “今晚歇哪儿?” “有炕没炕都行,能遮头就够。” “认不认识西北的老羊倌?” “老羊倌的羊早卖了,现在改行卖石头。” 这一句说完,郑有德把钱收了回去。 不是不给了,是事情变味了。 他把那五百重新叠好,又从贴身小布包里抽出一张旧票子。那票子不是钱,像半截发黄的烟盒纸,上面用蓝笔写着一个“康”字,边角磨得起毛。 老苗看见那张纸,脸上的笑没了。 郑有德说:“苗老爷子,亮个号吧。” 老苗沉默了好一会儿。 山坡下有鸟叫,叫得短,听着不像野鸟。我心里一动,又想起何豁嘴。可这时候没人提他。 老苗把肩上的柴刀放下,双手拢在袖子里。 “我年轻时候,道上叫我苗半铲。” 马大眼皮一抬。 马二没忍住:“半铲?这号也太寒酸了吧,一铲都没混上?” 老苗看他一眼:“我一铲下去,人家半条命没了,所以叫半铲。” 马二闭嘴了。 郑有德慢慢吐出一口气。 “苗半铲……你还活着。” 这句话让我知道,郑有德是真听过这个大号。 道上的“大号”不是自己随便起的。你给自己起个“关中第一铲”“西北摸金王”,没人认,那就是街边吹糖人的。 真大号是别人叫出来的,有的是本事叫出来,有的是祸事叫出来。 像郑有德这个“独臂郑”,听着不威风,可道上提起来都知道他在山西汉墓里炸丢一只手还把人带出来了。能让把头说一句“你还活着”,苗半铲这三个字,起码不是野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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