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蹲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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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师的导师! 这话从白露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心里头那根弦“嗡”地响了一下。 果然,我想的没错! 我跟马二跑了两趟,被人拒在门外,连句整话都没搭上。现在白露告诉我,她跟孟广文有师承关系,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路? 我当时看她的眼神,估计跟饿了三天的人看见一碗油泼面差不多。 白露很快就察觉到了。 她把拓片往旁边一推,语气变了:“你别想。” “我还没说什么呢。” “你想让我去找孟先生帮你看字。”她看着我,拒绝道:“不可能。” 我把凳子往前拉了拉:“你听我说完……” “不用说。”白露站了起来,“孟先生七十二了,一辈子搞学术,清白白。你让我拿着一件来路不明的东西去找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把他往火坑里推。” “我没让你说东西哪来的,你就说是……” “说是什么?捡的?地里刨出来的?”白露冷笑了一声,“孟先生又不傻。你那拓片一看就是实物翻拓,纸张、墨色、压痕都是新的。他看一眼就知道这东西刚出土不久。我要是拿过去,他第一个问题就是哪来的。我怎么说?” 我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她说得对。 学术圈的人跟古玩圈不一样。古玩圈讲究“不问出处”,你拿个东西来,只看真假,不问来路。 但学术圈不行。 那帮人有自己的规矩,尤其是搞考古的,对文物来源追得很死。一件东西要是说不清出土地点、出土层位、伴出物,他们宁可不碰。 这不是装清高。 九十年代有好几个教授因为帮人看“黑货”被举报,轻的通报批评,重的直接开除。学术界的名声比命值钱,丢了就再捡不回来。 白露盯着我:“而且我凭什么帮你?” 这话问得我哑口无言。 她转身进了里屋,把门带上了。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张被推到桌角的拓片,抽完了一根烟。 不帮就不帮,我本来也没想强求。 但我也没死心。 孟教授这条路,白露不愿意走,那我自己走。哪怕用最笨的办法。 接下来几天,我们换了各种法子。 第二次去,我跟马二没带东西,换了身干净衣服。我让马二把头发梳整齐,穿了件在巷口杂货铺买的涤纶衬衫,看着像个在机关食堂打饭的。我自己也收拾了一下,尽量不像从工地出来的。 我们没上楼,就在单元门口站着。 想法很简单……偶遇。 他下楼倒垃圾、买菜、出门散步,咱就“恰好”在。先混个脸熟,不开口,不提看字的事,就站着,让他习惯我们的存在。 结果孟教授下楼倒垃圾,拎着个搪瓷痰盂,走到单元门口,看见我们两个杵在那儿。 他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从我们旁边绕了过去,全程没看第二眼,倒完垃圾原路返回,“咣”一声把单元门从里面插上了。 马二站在外头,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抽了一嘴巴。 “他装没看见我们?” “不是装。是真没把我们当回事。” 第三次,我让马二单独去。 孟教授每周六下午去文昌门那边的旧书店,这是马二之前打听到的。我寻思老头在家防备心重,换个地方兴许能松点口。 马二穿得板正正,还特意配了副平光眼镜,从巷口五金店旁边那个修表摊上花三块钱买的,他说这样看着像个读书人。 我看了看他那张脸,没忍心说实话。 那天下午,马二在旧书店里等了一个多小时。孟教授准时到,坐在角落翻一本竖排繁体的旧书。马二假装找书,从书架那头慢慢蹭过去,手里拿了一本中国通史,往孟教授旁边的凳子上一坐。 屁股还没坐热,孟教授头都没抬,拐棍往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前天在我楼下蹲着,今天又跟到这儿来。有这工夫,不如去找个正经事做。” 马二当场石化。 他后来跟我描述那个场面,说自己脑子里就一个想法:跑! 但他还是硬撑了一句:“教授,我就是路过,随便看书……” 孟教授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是生气,是平静,像看一块多余的石头。 “你右耳垂后面有颗痣,左手小拇指少半截指甲。我只见过你一面,记得很清楚。年轻人,别把老人当糊涂了。” 马二回来的时候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 “九峰,这老头记性也太好了。前天就看了一眼,今天他还认得我。” “人家干了一辈子考古,看人看东西都是吃饭的本事。你那张脸他扫一眼就能记住骨骼特征。” “那我脸有啥特点?” “长得着急。” “滚。” 第四次,我换了个路数,不堵人了,改跟。看他去哪喝茶、跟谁说话、平时跟什么人来往。找不到正面突破口,就找侧面的。 结果跟了三天,发现这老头生活规律得像上了发条的钟:上午在家不出门,下午去研究所图书馆待两个小时,傍晚走路去兴善寺旁边一家小茶馆,一个人,一壶茉莉花,一碟花生米,坐到天擦黑,起身回家。 不跟任何人说话。不跟任何人拼桌。 茶馆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女人,我买了壶茶跟她聊。 她说孟教授在这喝了十几年,风雨无阻,但从不跟人搭话。 有一回有个年轻人坐他对面想请教问题,他连椅子都没挪,直接端着茶壶换了张桌子。 “那有没有人能跟他说上话?”我问。 老板想了想:“以前有个老太,是他老伴儿。两人偶尔一块来,能坐一下午。后来老太太走了,就再没见他跟谁坐一块了。” 我听完,心里凉了半截。 马二听完转述,气得直拍大腿:“这老头是铁打的?油盐不进,水火不侵?咱总不能天跟着他吧?跟到啥时候算个头?”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那根落灰的横梁。 说实话,我有点泄气。 这种感觉在我身上不常有。哪怕在断龙岭差点死在墓里,哪怕在岳阳被长乐帮拿枪指着,我都没怂过。但面对孟教授,我第一次觉得使不上劲。 你跟江湖人打交道,无非利与害。给够钱,或者拿住把柄,事就能办。 但学者不一样! 他不在你的游戏规则里,你没法威胁他,没法利诱他,甚至没法感动他,因为他压根不在乎你。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突然,里屋门开了。 白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张拓片。 她没看我,目光落在拓片上,像在看一道没解完的数学题。 “第二个字,”她开口道:“我想了三天,有一个猜测。但我需要看原件。” 我一下坐直了。 白露抬起头,看着我道:“拓片不够。我要看那把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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