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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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走出海生古玩时,天已经黑了。 长沙太平街卖臭豆腐的摊子还没收,油锅里冒着白气,味儿冲得马二直皱鼻子。 “九峰,长沙人是真能吃,这玩意儿闻着像袜子泡水。” “你给本小姐闭嘴。” “我又没说你。” “你再说一句,我让你把那锅喝了。” 我没搭话,眼睛一直看街口。 郑有德也没往旅社方向走,他拢了拢外套,声音哑道:“有人跟。” 马二嘴角一歪:“周半眼的人?” “不是。”我说,“旅社那边已经被问过房号,街口又有人等,应该是冲咱们来的。” 白露抱紧帆布包:“香江李先生?” 郑有德摇头:“香江人做事,不会这么急。” 我接了一句:“急的是有旧账的人。” 马二愣了一下,随即骂道:“草的,不会是岳阳那个臭娘们吧?” 我不太确定。 但来长沙之前,我心里就防着陈落芸。 岳阳湖心岛那事,我们做得不算漂亮,一个长乐帮出面的姑娘,被我和马二骗去水窖,又被马二一脚踹下去,还在手下面前丢了人。 江湖上有些仇不一定为钱,是为脸。 脸要是掉在地上,比丢钱麻烦。 那年月找人不像现在有摄像头,有手机定位,可道上找人有道上的办法。 火车站有人盯车次,旅社有人问房号,码头有人认口音,只要你露过脸,钱撒出去,总有人愿意帮你看一眼。 我来长沙前,让老猫故意用旅社电话联系周海生,就是给外头的人看,我们住哪、什么时候出门、要见谁,半真半假地放出去。 真东西没带,真住处也不能回。 马二低声问:“现在咋整?” “往坡子街走。” “吃饭啊?” “逃命。” “那也能顺手买俩糖油粑粑不?” 白露抬脚就踢他。 我们没有走大路,穿过一条卖旧家具的小巷。巷子尽头堆着几张破门板,旁边有个修鞋摊,摊主早走了,只剩一只铁皮工具箱。 刚过巷口,前面出来两个人。 后面也有脚步声。 马二把袖子撸起来,声音压着:“把头!” 郑有德没回头,只说了两三个字:“别急。” 前头那两人让开半步。 巷口外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车灯没开。 车旁站着一个女人,灰色短风衣,黑皮鞋,头发比岳阳时短了些,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陈落芸。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 “陆九峰,你还真敢来长沙。” “长沙又不是你家炕头。”马二立刻骂道。 陈落芸没看他,只盯着我:“湖心岛的水冷不冷,你还记得吗?” “记得。你枪打得也挺响。” 她往前走了两步,身后几个人散开,把巷口堵住。 这次她带的人不多,七八个,但站位很准,前面堵路,后面封巷,左右两边还有人压墙角,防我们翻墙。 陈落芸说:“把东西交出来。” 郑有德抬眼:“什么东西?” “杜氏铜器的线索。”陈落芸道,“还有卧牛玉的拓片。” 白露脸色一变:“你们也查杜氏?” 陈落芸看了她一眼:“白姑娘,读书人少插江湖事。你们从云南带出来的东西,不止香江人在找。” 我心里一沉。 长乐帮果然不是单纯报仇。 他们吃水路,老底子在运河,后来长江、洞庭、湘江都有他们的人。 杜氏东行从云南入贵州,再走湖南,铜器流到长沙,可能过香江,这中间少不了水路。 长乐帮盯上这条线,一点不奇怪。 江湖上的帮会,表面看是打打杀杀,实际最值钱的是路。 你有货没路,货就是烫手山芋。 你有路没货,别人也得给你三分面子,长乐帮从民国水运吃到后来陆运兴起,能活下来靠的不是船,是人情和消息。 “陈姑娘,岳阳的事,是小辈不懂规矩。我给你赔个不是。” 陈落芸冷笑:“独臂郑的不是,我担不起。” 马二小声嘀咕:“那你还堵。” “马成二……对吧?你那一脚,我记着。” “嘿嘿!记性挺好。要不要二爷再帮你回忆回忆?” 我赶紧拦住他:“少说两句。” 他再说,今晚真得横着出去。 陈落芸伸出手:“拓片。” 我从怀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白露急了:“陆九峰!” 我没看她,把纸袋抬起来:“东西在这。不过陈姑娘,你拿了也没用。” 紧接着,一个瘦高个上来取。 我没松手。 “我要跟你单独说两句。” 瘦高个抬手就要打我,陈落芸叫住他:“让他说。” 她走近了些。 我把纸袋递过去,声音压低:“你们长乐帮查杜氏,是不是因为一件长柄器?” 陈落芸眼神动了一下。 够了。 我赌对了。 安顺五件铜器里,铜镜在长沙,铜釜在广州,两只盘散了,最不清楚的就是那件长柄器。周海生说像灯柄,也像炉具,可能已经过了香江。 长乐帮如果插手,多半不是为了铜镜和铜釜,而是为了那件走水路的东西。 陈落芸没承认,也没否认。 我继续说:“那东西不是灯柄,也不是炉具。它应该对你们吃水路的有点意义!” 这话是我现编的,但不是瞎编。 秦玉牛腹有半道刻线。 安顺可能还有第三件卧牛器,长柄器要是真和杜氏有关,就可能不是摆设。 陈落芸把纸袋抽走,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不是秦玉拓片。 是半张白纸,上面只拓了铜镜上的“邛都杜”三个字,还有我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香江人要杀线。 陈落芸脸色沉了下来:“你耍我?” “我是救你。” 她抬手。 旁边瘦高个立刻掏出一把短刀,顶在我腰侧。 马二眼睛一下红了:“你动他试试!” 郑有德没动,只看着陈落芸。 我也没动。 刀尖隔着衣服顶住肉,有点疼。 我心里其实也慌。 说不怕是假的,我又不是铁打的,可这种时候谁先眨眼,谁就少一截气。 我看着陈落芸:“贵阳有人死了,鞋底藏半张卧牛拓纸。周海生怕,所以不敢卖镜子。广州吴老板被人催货,铜器快过香江。你现在拿我的拓片,只会让李先生知道,长乐帮也进来了。” 陈落芸盯着我:“你怎么知道我怕香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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